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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来睡觉 药店打烊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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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店打烊得早,附近只剩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季砚辞拉着顾凛川进去,在货架上翻了半天,找到一盒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收银台的姑娘看了眼顾凛川那只还在渗血的手,又看了看季砚辞,识趣地没多问。
药店门口有张塑料长凳,季砚辞让他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翻过来。
指关节蹭掉一层皮,血珠子已经凝了大半,边缘发红,看着不算严重,但骨节上那块磕得挺深。
季砚辞拧开碘伏,拿棉签蘸了,往伤口上点。
顾凛川手指缩了一下。
季砚辞抬眼瞥他,“忍着。”
顾凛川没吭声,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五指慢慢握了拳又松开,棉签擦过伤口,他嘴唇抿得发白,硬是没出声。
季砚辞把创可贴撕开,贴上去,拇指在边缘压了一圈,确保黏得牢。
“老师,你打架的姿势挺业余的。”
顾凛川低头看着被包好的手,“我没打过人,我第一次。”
“看得出来。”季砚辞站起来,把碘伏瓶盖拧上,“再歪两公分你自己手指头就折了。”
顾凛川沉默了两秒,“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那你想什么了。”
季砚辞把东西收进袋子里,在他旁边坐下来。便利店的灯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白花花的,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过了好一会,顾凛川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想让他碰你。”
季砚辞偏头。
“我不喜欢。”顾凛川看着前方的马路,路面被路灯照得发亮,他的侧脸绷着,下颌线条收得很紧,“他手伸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季砚辞看着他的侧脸,没出声。
“我知道不应该动手。”顾凛川把受伤的手放到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创可贴边缘,“不该在外面跟人打架,更不该不问清楚就冲上去。”
“但我控制不了。”
季砚辞靠在长凳上,肩膀碰着他的肩膀。
“你控制不了什么。”
顾凛川转头看他,眼睛在白光下显得很亮,瞳仁里映着季砚辞的脸。
“我不知道。”他说,“情绪。”
这两个字一出来,季砚辞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下。
上辈子的记忆零零碎碎翻上来。后来的顾凛川越来越不对劲,情绪反复无常,好的时候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差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会砸东西,会沉默很久很久不说话,也会突然哭。
“你平时也会这样?”他问得很随意,像聊天。
顾凛川把视线收回来,“偶尔。”
“多偶尔。”
“不好说。”顾凛川想了想,“有时候一个月一两次,有时候连着好几天。生气的时候不太能刹住,事后又会觉得自己很过分。”
他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小时候更严重,现在好很多了。”
季砚辞没急着往下问。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
“走吧,太晚了。”
“我开车回去就好。”
季砚辞站起来,拎着袋子往前走。
“去我那。”
“不用了,你明天——”
“顾凛川。”季砚辞停下脚步,回头,“你手上有伤,去我那待一晚,明早我们一起去学校。”
顾凛川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一条。
他看着季砚辞的背影,过了几秒,跟了上去。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只在拐角处亮了一盏惨白的光晕。季砚辞走在前面,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推开,屋里的台灯还亮着,是他出门前忘关的。
“你今晚那份工钱,是不是拿不到了。”
水壶的开关啪地按下去,季砚辞背对着他,没应声。
顾凛川又说:“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季砚辞拿了个杯子,“那地方我本来也只打算干一晚。”
顾凛川嘴唇紧抿着,眼睛盯着地面,右手无意识地在裤缝边蹭了蹭,碰到伤口,指尖颤了一下。
“你如果缺钱,”他开口。
“说过了,不要你的。”
顾凛川闭了嘴。
季砚辞把水倒好递过去,在桌边坐下,两腿伸长,脚尖差点碰到顾凛川的鞋。
“而且钱没丢,老板按小时算的,干了多少给多少,我走之前他微信转过来了,一百二。”
顾凛川抬头。
“不够买蛋糕的,”季砚辞自己先笑了一声,“但凑一凑,买个小的应该行。”
顾凛川端着杯子没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表情变了又变,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杯口的热气里。
季砚辞看他那副模样,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上的情绪。
上一世他每年过生日,顾凛川都会他准备东西。他记不太清具体是什么了,大概是块表,也可能是别的。他从收到就扔在抽屉里,连盒子都没拆干净。
后来搬家的时候翻出来过一次,表背面刻了他的名字,笔画很小,是手工刻的。
再后来的事他不想多回忆。
“你坐啊,站着干嘛。”季砚辞用脚踢了踢椅子。
顾凛川拉开椅子坐下来,杯子搁在桌角,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太规矩了,像在办公室里等领导训话。
季砚辞歪着头打量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台灯只照亮顾凛川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暗处,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反光,把他的表情挡掉大半。可脖子那截皮肤上还残留着从酒吧带出来的一点汗,衬衫领口松了一粒扣子,露出锁骨的一小段线条。
顾凛川是真的漂亮。
只是那种漂亮从不显得柔和。他的五官线条深而利落,眉骨与鼻梁撑起整张脸的轮廓,冷淡里带着点天然的压迫感。
若是神色淡淡地站在那里,甚至会让人先注意到他身上的距离感,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好看得有些过分。
季砚辞把视线收回来。
他上辈子跟顾凛川上过床,不止一次,熟悉对方身上每一个敏感的地方。他清楚顾凛川在这件事上有多容易被牵着走,也清楚自己如果想做什么,对方基本不会拒绝。
但现在不行。
一来时间不对,二来他还在摸顾凛川的底。系统那条支线任务的进度条挂在那儿,三成,还有七成没填上,急不得。
况且顾凛川今晚的状态本身就不太稳。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眼神里那股东西不像普通的冲动,更像是有什么闸口被撞开了,挡都挡不住。
他说的那句“小时候更严重”一直卡在季砚辞脑子里,和他母亲“不认人”的描述串在一起,拼出一个他还不确定的答案。
“季砚辞。”
顾凛川的声音把他从思路里扯回来。
“嗯。”
“今天的事,”顾凛川停了一下,“我不应该直接动手。你在那打工,我一进去就把人揍了,要是对方报警,你也会被牵扯进去。”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自己的手,语速慢,像在反复斟酌每个用词。
“我想到这些了,但当时完全刹不住。”
“事后呢?”
顾凛川抬眼。
“事后你后悔了没有。”季砚辞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
顾凛川想了很久。
“没有。”
季砚辞笑了一下。
“那你纠结个什么劲。”
“我是怕给你惹麻烦。”
“你拳头都快砸到别人鼻梁上了,现在跟我说怕惹麻烦?”季砚辞站起来,从柜子里抽了条干净毛巾丢给他,“去洗把脸,别坐在那一脸要写检讨的样子。”
顾凛川接住毛巾,手指蜷了蜷,终于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的笑,带着点不好意思,和平时在学校里孤冷高傲的老师判若两人。
他去洗手间洗了脸。水声关掉之后他没出来,在里面待了快两分钟。季砚辞没催他,靠在床上翻手机,把那条酒吧的招聘信息删了。
顾凛川出来的时候脸上水渍擦得干干净净,情绪也平复了不少,只是眼角还有些微的发红。
“你这儿有多的衣服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皱巴巴的衬衫。
季砚辞扫他一眼,起身翻出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递过去。
顾凛川接过来,犹豫了一秒,背过身去换。
季砚辞没刻意去看,但余光还是扫到他后背的一小片皮肤,很白,脊椎的弧度收得很窄,肩胛骨在换衣服的动作里一凸一收。
他收回目光,掀被子躺下。
顾凛川换好衣服转过来的时候,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耷在锁骨上,太大了,袖口快到手肘。
季砚辞多看了两秒,移开眼。
“过来睡。”
顾凛川没再推辞,走过来,在床沿坐下,脱了鞋,慢慢躺进去。
这是第三回在这张床上挤着睡了。比第一次好些,至少不再像块门板,身体靠过来的时候有了重量,肩头贴着季砚辞的手臂,体温一点点传过来。
灯关了。
黑暗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季砚辞。”
“又怎么了。”
“你说你给我准备了东西。”
“嗯。”
“什么东西?”
“你猜。”
顾凛川沉默了。过了几秒,他翻了个身面朝季砚辞。在黑暗里看不太清表情,但呼吸落在季砚辞的颈侧,温热的,痒痒的。
“我不猜,”他轻声说,“你给什么我都喜欢。”
季砚辞没回话,伸手把人的脑袋按下去,让他枕在自己肩窝里。掌心压上后脑勺的时候摸到一片温热的头发,发丝软得没什么质感,手指陷进去就不太想拿出来。
顾凛川的呼吸渐渐变沉,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和前一晚一样,手指慢慢摸索到季砚辞的衣摆,捏住了。
蛋糕的钱差不多够了,明天放学去订,让店里后天下午做好,时间赶一赶能来得及。钢笔已经拿到了,在柜子里锁着,刻字的那家店老板手艺不错,两个字刻得很漂亮。
剩下的就是后天怎么安排。
他不打算搞太大动静,顾凛川在学校是老师,两个人的关系本来就不能曝光,弄得太招摇只会给他添麻烦。找个安静的地方,蛋糕,礼物,两个人待一会儿就行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后天是周四,有课。
顾凛川下午有两节课,晚上还有晚自习值班。他自己倒好说,竞赛组的课表松,挤挤就能腾出来。但顾凛川那边不好办,调课要提前跟教务打招呼,理由还不能说实话。
麻烦。
季砚辞皱了皱眉,脑子里开始过方案。
怀里的人翻了下身,额头蹭到他下巴,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声音太轻,没听清楚。
季砚辞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距离上能闻到顾凛川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碘伏的药味,不好闻。
他闭上眼,手臂收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季砚辞醒得比闹钟早。
六点出头,天色灰蒙蒙的,窗帘缝透进来的光很淡。他低头一看,顾凛川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两只手都攥着他的T恤,攥得死紧,像一松手人就会跑掉。
他花了点工夫把那十根手指一根根掰开。
掰到一半顾凛川眼睫动了动,他手上力道立刻放轻了,等了几秒,确认人没醒,才继续。
全部掰开之后他抽身下床,去厨房煮了粥,热了两个馒头,把碗筷摆在桌上。想了想,又从柜子深处翻出那个装钢笔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黑色磨砂笔身,手感很沉,笔帽末端刻着两个字。
“凛川”。
他把盖子合上,重新锁进柜子里。
出门之前照例在桌上压了张纸条。写到一半他笔尖停了,想起昨晚顾凛川说的那句“你给什么我都喜欢”,耳朵莫名热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条揉了重写。
最后留下的只有五个字:粥在锅里,吃。
出门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季砚辞同学你好,我是通城一中教务处的张老师。关于你竞赛初赛的材料,有几项需要你本人到教务处补签,麻烦今天中午抽空过来一趟。另外,你的监护人信息一栏填写不完整,按规定需要补充法定监护人联系方式,请尽快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