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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回家 带她回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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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最后一个周末,纪蘅和宋从鸾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两个行李箱。
“带什么?”纪蘅看着空箱子,不知道该放什么。
宋从鸾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你妈喜欢什么?”
纪蘅想了想。她妈喜欢什么?她不知道。以前她妈喜欢养花,阳台上摆满了绿萝、吊兰、茉莉。后来她离家上学、工作、一个人住,就不知道了。
“花。”她说,“她喜欢花。”
宋从鸾点头。“那明天早上去买。现在先收衣服。”
纪蘅看着她把外套放进行李箱,又放了一件衬衫、一条裤子、一双换洗的鞋。整整齐齐,和她上次出差一样。
“你怎么知道带什么?”纪蘅问。
宋从鸾抬头看她。“出差出多了,就会了。”她顿了顿,“以前没人帮我收,自己慢慢学的。”
纪蘅看着她。她蹲在那里,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手指很细,把衣服边角压平,一下一下。她蹲下来,帮她压另一边。
“以后我帮你收。”她说。
宋从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又不会。”
“学。”
宋从鸾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靠过来,在她脸上碰了一下。“好。”
出发那天,阳光很好。
纪蘅开车,宋从鸾坐在副驾驶。导航说四个小时,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到的时候快中午了。
“紧张吗?”宋从鸾问。
纪蘅握着方向盘。紧张。她很久没回家了。上次回去是两年前,过年,待了一天就走了。她妈没说什么,她也没说什么。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吃饭,睡觉。像两个陌生人。
“有一点。”她说。
宋从鸾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没事。我陪着你。”
纪蘅看着那只手。暖的。她反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开车。
路上车不多。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四月底,田里的麦子绿了,一片一片,在风里晃。
“你小时候住这儿?”宋从鸾看着窗外。
“嗯。”
“什么样的?”
纪蘅想了想。小时候住的地方,现在已经变了很多。路修宽了,房子翻新了,认识的人搬走了。但有些东西还在。那棵老槐树,那条小河,那个小卖部。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说。
四个小时后,车停在一栋小楼前面。楼不高,三层,灰白色的墙,有些地方掉了漆。门口种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养得很好。
纪蘅看着那几盆绿萝,愣了一下。她妈以前养花,养很多种。现在只剩绿萝了。好养活,不用太操心。
“到了?”宋从鸾问。
“嗯。”
她们下车。纪蘅从后备箱拿出带来的东西——一束花,一盒茶叶,一袋水果。宋从鸾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盒茶叶。
“走吧。”纪蘅说。
门没关,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很安静。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柜子上摆着几盆绿萝。窗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
“妈。”她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瘦瘦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头发花白,比上次见又白了一些。脸上有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在一起。
“回来了。”她看了纪蘅一眼,然后看宋从鸾,“这是……”
“阿姨好。”宋从鸾笑了,“我是宋从鸾。”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好。进来坐。”
她们走进去。她妈转身回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饭马上好。你们先坐。”
纪蘅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电视换了一台,大了很多。窗边的绿萝多了几盆。
宋从鸾站在她旁边,环顾四周。“你小时候住这儿?”
“嗯。二楼。”
“能去看看吗?”
纪蘅点头,带她上楼。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她走前面,宋从鸾跟在后面。二楼有两个房间,左边是她妈的,右边是她的。
她推开右边那扇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碎花的床单,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衣柜上贴着一张旧海报。
“你小时候的房间?”宋从鸾走进去,看那张海报,“你还追过星?”
纪蘅看着那张海报。一个唱歌的,她忘了叫什么。贴了很多年,都褪色了。“初中时候贴的。”她说。
宋从鸾笑了,走到书桌前。桌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门口笑。
“这是你?”
“嗯。”
“几岁?”
“六岁。刚上小学。”
宋从鸾拿起相框,看了很久。“你小时候会笑。”她说,“笑起来很好看。”
纪蘅没说话。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女孩。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大概是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笑没有用。
“现在也会。”宋从鸾放下相框,看着她,“只是不多。”
纪蘅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来了就多了。”
宋从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过来,牵住她的手。“走吧,下去吃饭。”
饭桌上摆了几道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鸡汤。她妈坐在对面,给她们盛饭。
“吃。”她把碗递过来。
纪蘅接过来,吃了一口。红烧肉,她妈做的。很久没吃了。还是那个味道,没变。
“好吃吗?”她妈问。
“嗯。”
她妈点头,又看宋从鸾。“你也吃。别客气。”
宋从鸾夹了一块肉,吃了。“好吃。阿姨手艺真好。”
她妈笑了。“喜欢吃就多吃点。”她给宋从鸾又夹了一块。
纪蘅看着这一幕。她想起去沈晴家,沈晴妈妈也给宋从鸾夹菜,说她太瘦了。现在她妈也给夹菜,也说多吃点。每个妈妈都一样,怕你吃不饱,怕你太瘦了。
“妈。”她开口。
她妈抬头。
“这是从鸾。我女朋友。”
她说完,饭桌上安静了。她妈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宋从鸾坐在旁边,没说话,但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纪蘅的手。
过了几秒,她妈点头。“知道了。”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宋从鸾碗里,“多吃点。”
宋从鸾低头看着那块排骨,看了很久。“谢谢阿姨。”她说,声音有点哑。
纪蘅看着她,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她没看她,但反手握紧了。
吃完饭,她妈去洗碗。纪蘅跟进去,站在旁边。
“我来洗。”她说。
她妈看了她一眼。“你会洗吗?”
“会。”
她妈没说话,把碗递给她。纪蘅接过来,打开水龙头。水冲到碗上,溅了一些到台面上。她关小了一点,慢慢洗。
她妈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变了。”她忽然说。
纪蘅没抬头。“哪里变了?”
“会说话了。会笑了。会帮人洗碗了。”
纪蘅没说话。她确实变了。从什么都不说到什么都说,从不会笑到经常笑,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变了很多。
“她对你很好?”她妈问。
纪蘅知道她说的是谁。“嗯。”
“那就好。”
纪蘅转头看她。她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和以前一样。
“妈。”她叫她。
“嗯。”
“对不起。”
她妈愣了一下。“什么对不起?”
“以前不回来。”纪蘅说,“让你一个人。”
她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回来就好。”
那只手很轻,但纪蘅觉得重。她想起小时候,她妈也这样拍她的肩,说“好好读书”。现在她不读书了,她妈还是拍她的肩,说“回来就好”。
下午,她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人看。她妈坐在椅子上,纪蘅和宋从鸾坐在沙发上。
“你们住几天?”她妈问。
“两天。”纪蘅说,“周一回去。”
她妈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去买菜。晚上多做一个菜。”
“我陪你去。”宋从鸾站起来。
她妈愣了一下。“不用,你坐着。”
“我陪您。”宋从鸾笑了,“我想看看这边的菜场。”
她妈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纪蘅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关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是她妈说“知道了”时平静的声音,是她说“多吃点”时夹菜的手,是她说“回来就好”时拍肩的力度。每一步都有人陪,每一步都不是一个人。
晚上,她妈做了很多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虾、炖鸡汤。桌子摆得满满的,盘子挨着盘子。
“太多了。”纪蘅说。
“不多。”她妈给宋从鸾夹菜,“小宋第一次来,多做点。”
宋从鸾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笑了。“谢谢阿姨。”
她妈笑了。“吃。别客气。”
饭桌上很热闹。她妈问宋从鸾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平时喜欢干什么。宋从鸾一一回答。问到她妈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我妈走了很多年了。”她说。
她妈愣了一下。“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宋从鸾笑,“纪蘅对我很好。”
她妈看了纪蘅一眼。纪蘅没说话,但耳朵红了。她妈也笑了。“她对你好就好。”
吃完饭,纪蘅洗碗。宋从鸾在旁边擦碗。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
“你妈很好。”宋从鸾说。
纪蘅转头看她。“哪里好?”
“她给我夹了很多菜。”宋从鸾笑,“比你夹的多。”
纪蘅也笑了。“那以后让她多给你夹。”
“好。”
她们洗完碗,回到客厅。她妈坐在椅子上,看电视。看见她们出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纪蘅和宋从鸾坐下。她妈看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纪蘅愣了一下。宋从鸾也愣住了。
“妈。”纪蘅开口。
“我就是问问。”她妈转头看她们,“不催。就是问问。”
纪蘅看着宋从鸾。宋从鸾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再说吧。”纪蘅说。
她妈点头。“行。再说。”
晚上,纪蘅和宋从鸾躺在她的床上。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窗户开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
“你妈问我什么时候结婚。”宋从鸾轻声说。
纪蘅转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你不想?”纪蘅问。
宋从鸾想了想。“想。但不想催你。”
纪蘅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没催。就是问问。”
宋从鸾把脸埋在她肩上。“那你怎么说?”
“我说再说。”
“为什么?”
纪蘅想了想。因为她还没准备好。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结。和谁商量,去哪里办,请哪些人。她没想过。以前没想过,现在想了。但要想很久。
“因为要想。”她说,“要想怎么结,在哪结,请谁。”
宋从鸾抬起头,看着她。“你想过?”
“嗯。刚才想的。”
宋从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好。”
宋从鸾靠过来,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不急。我等你。”
纪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吻住她。不是碰,是吻。比之前深,比之前久。宋从鸾的手抓住她的袖子,抓得很紧。过了很久,纪蘅退开一点。两个人面对面,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宋从鸾的脸红透了。“纪蘅。”
“嗯。”
“你学坏了。”
纪蘅笑了。“跟你学的。”
宋从鸾瞪了她一眼,然后把脸埋在她肩上。“别说了。”
纪蘅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她听着她的心跳,很快,和自己的一样。
第二天,纪蘅带宋从鸾去小时候常去的地方。那条小河,水还是那么清,两岸的柳树绿了,枝条垂在水面上。那棵老槐树,比以前粗了,树荫还是那么大。那个小卖部,换了老板,但卖的冰棍还是那个牌子。
宋从鸾走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
“你小时候都跟谁玩?”她问。
“一个人。”
“没有朋友?”
纪蘅想了想。有过。后来转学了,搬走了,就不联系了。一个人习惯了。
“现在有了。”她说。
宋从鸾看着她。“谁?”
“你。沈晴。林小禾。”她顿了顿,“你爸。沈晴妈妈。”
宋从鸾笑了。“这么多?”
“嗯。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宋从鸾握紧她的手。“以后还会更多。”
纪蘅看着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她伸手,把她脸上那块光挡住。
“走吧。”她说,“回家。”
下午,她们告别。她妈送到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腊肠、炸丸子、年糕,和沈晴妈妈给的一样。
“带回去吃。”她把袋子递给纪蘅。
纪蘅接过来。“好。”
她妈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纪蘅的肩。“好好的。”
纪蘅看着她。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眼睛和以前一样。“嗯。”她说。
她妈又看宋从鸾。“你也是。好好的。”
宋从鸾点头。“谢谢阿姨。”
她们转身,往车边走。走了几步,纪蘅回头。她妈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她冲她挥了挥手。她妈也挥了一下。
“走吧。”宋从鸾牵住她的手。
纪蘅上车,发动。后视镜里,她妈站在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看着那个身影,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明年再来。”宋从鸾说。
纪蘅看着前面的路。“好。”
晚上,纪蘅回到家。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宋从鸾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在干嘛?”
“躺着。”
“在想什么?”
纪蘅看着那行字。在想今天。在想她妈说“好好的”,在想她站在门口挥手,在想宋从鸾说“明年再来”。在想昨晚那个吻,比之前深,比之前久。她记得那个触感,软的,暖的,带着一点红烧肉的味道。
“在想今天。”她回。
那边过了一会儿。“我也是。”
纪蘅笑了。
“纪蘅。”宋从鸾又发了一条。
“嗯。”
“你妈说‘好好的’,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她同意了。”
纪蘅看着那行字。同意了。没说好,没说不好,没说同意,没说不同意。她说了“好好的”。那就是同意了。
“嗯。”她回。
“那你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纪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昨晚说不急。”
“今天急了。”
纪蘅笑出了声。“那再想想。”
“想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那边发了一个笑脸。“那我等着。”
“好。”
“晚安。”
“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是她妈站在门口挥手,是宋从鸾说“明年再来”,是她说“今天急了”。她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