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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年前的碎片 办公室的灯 ...

  •   办公室的灯一直没关。

      俞白坐在椅子里,没看电脑,也没看手机,就看着窗外。天从蒙蒙亮到彻底大亮,再到日头爬上对面的教学楼楼顶,金灿灿的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灰尘在里面浮沉,慢悠悠的,像水里的微生物。

      他就这么坐着,脑子里有很多画面,一帧一帧,没按顺序,也没个逻辑。

      先是那个暴雨夜。

      2018年6月,毕业季。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后来就疯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像谁抓了把石子往上扔。图书馆的落地窗被雨糊成一片模糊的水幕,外面的路灯成了晕开的光团,一圈一圈地漾。

      俞白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改论文。电脑屏幕上是他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基于复杂网络理论的系统性金融风险传染模型》,一百多页,他改了第七遍。导师说可以了,但他总觉得还能再磨磨,几个参数设定不够优雅,模型的收敛性还能再优化。

      程墨坐在他对面,在看一本英文原版的《并购的艺术》,厚得像砖头。他看得很慢,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晚上九点半,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响了。

      俞白保存文档,合上电脑。程墨也合上书,两人把东西塞进书包,一前一后地下楼。楼道里都是毕业班的学生,抱着书,说着话,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有人拍程墨的肩膀:“程哥,offer定了没?听说高盛给你发录取了?”

      程墨笑了笑,没接话。

      出了图书馆,雨更大了。风横着刮过来,雨点斜刺里打在人脸上,生疼。两人都没带伞,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跑到宿舍楼下的雨棚时,浑身都湿透了,T恤黏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

      程墨抹了把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看着俞白,忽然说:“我可能不保研了。”

      雨声太大,俞白没听清:“什么?”

      “我说,”程墨提高音量,雨棚的灯在他脸上投下昏黄的光,“我可能不保研了。”

      俞白愣在那里,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有点涩。他眨了眨眼:“为什么?你不是已经拿到导师的推荐了吗?”

      “有别的打算。”程墨说,声音在雨声里有点飘,“华尔街那边有个机会,我导师推荐的,实习转正,做并购。”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程墨移开视线,看着棚外的雨,“没跟你说,怕你不同意。”

      雨哗哗地下,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雾。远处有闪电,青白色的光撕开夜空,几秒后雷声滚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楼顶推铁桶。

      俞白没说话。他感觉有股冷气从脚底往上窜,不是雨水带来的冷,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想起这几个月程墨的反常——总熬夜,电话多,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走到阳台去接,声音压得很低。他问过,程墨只说家里的事。

      “你想好了?”俞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想好了。”程墨转回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俞白,你知道的,金融这条路,光读书没用。得去实战,去最顶尖的地方,才能学到真东西。”

      “那我们之前说的呢?”俞白说,“一起保研,一起做研究,你搞实务,我搞模型,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程墨打断他,语气有点急,“现在机会摆在眼前,我不能错过。”

      俞白看着他。雨棚的灯闪了一下,程墨的脸在明暗之间晃了晃。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犹豫,不舍,哪怕是一点歉意。但没有。程墨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什么时候走?”俞白问。

      “下周。”程墨说,“签证已经下来了。”

      这么快。俞白想。原来早就安排好了,机票,签证,住宿,一切都打点妥当,只有他被蒙在鼓里,还在想着暑假一起去青海湖,想着研一租个离学校近点的房子,想着以后。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滴滴答答的,敲在雨棚的铁皮顶上,声音很空。

      “行。”俞白点点头,弯腰拎起书包,甩到肩上,“那祝你前程似锦。”

      他转身要走,程墨在身后叫住他:“俞白。”

      他没回头。

      “我们……”程墨顿了顿,“我们还是我们,对吗?”

      俞白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雨丝被风吹进来,打在后颈上,冰凉。他没回答,抬脚走进雨里。

      雨又大了。

      他走得很慢,没跑,任凭雨水浇透全身。路过篮球场时,他停下来,站在铁丝网外往里看。场子里积了水,倒映着远处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有只黑猫从看台底下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窜进阴影里。

      那晚之后,程墨就消失了。

      手机关机,宿舍清空,连社交账号都注销了。俞白去找过程墨的导师,导师只是摇头,说程墨有自己的选择,让他别等了。他不信,又等了一周,等到的是院办公告栏上贴出的保研名单——程墨的名字被划掉了,换成了另一个人。

      他站在公告栏前,太阳很晒,柏油路被烤出刺鼻的气味。周围有学生在议论,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听说程墨家里出事了,急需用钱,只好去华尔街捞金。”“可惜了,他成绩那么好。”“有什么可惜的,人往高处走。”

      俞白转身离开。

      两周后,学术造假的事爆发了。

      先是匿名举报信寄到学院,说他的毕业论文抄袭。院领导找他谈话,态度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有人提供了证据,证明他的论文核心模型和某位教授未发表的手稿高度雷同。那位教授,就是他的导师。

      俞白说不可能,模型是他自己写的,代码一行一行敲的,数据一点一点跑的。院领导把两份材料摆在他面前——他的论文,和那份手稿。确实很像,像到连几个非关键参数的设定都一致。

      “巧合。”俞白说。

      “学术委员会不认为这是巧合。”院领导推了推眼镜,“俞白,你是好学生,我们知道。但这件事影响很坏,导师已经承认手稿是他的,说是你不经允许私自参考……”

      “我没参考!”俞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坐下。”院领导压了压手,语气沉下来,“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对方提供了很完整的证据链,包括你电脑的访问记录——显示你在截止日期前一周,深夜访问过导师办公室的电脑。”

      俞白愣在那里。

      他想起来了。那一周导师出差,把办公室钥匙给他,让他帮忙收个快递。他确实用了导师的电脑,因为自己的笔记本那几天在维修,他急着改论文的最后一部分。但他只用了公共账户,没碰任何私人文件。

      “有人陷害我。”他说。

      “谁?”院领导看着他,“动机呢?”

      俞白答不上来。

      事情很快传开了。学院里风言风语,有人说他急功近利,想靠抄袭拿优秀论文;有人说他和导师有矛盾,导师故意整他;更有人说他之前发表的几篇论文也有问题,要一并查。保研资格被取消了,优秀毕业生的称号被撤销了,连已经拿到手的国外硕士录取,对方也发来邮件,说需要重新审核他的学术诚信。

      那段时间,他走路都贴着墙根,怕人看见。走在路上,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以前关系不错的同学,见面也绕道走。导师再没找过他,听说病了,在家休养。

      他试过查。查谁动过导师的电脑,查那份手稿的来源,查匿名举报信是谁寄的。但线索断得很干净——办公室那几天的监控“刚好”坏了,手稿是纸质版,没有电子档,举报信是从街边邮筒寄出的,查不到寄信人。

      他像掉进一张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最后是系里一位老教授私下找他,说了实话:“俞白,别查了。有人要整你,你查不出结果的。听我一句劝,离开这儿,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谁?”俞白问。

      老教授摇摇头,叹了口气:“有些人,你惹不起。”

      那天晚上,俞白在宿舍坐了一夜。天亮时,他打开电脑,订了最近一班飞伦敦的机票。用光所有积蓄,交了硕士课程的留位费。走的那天,没人送。他拖着两个行李箱,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眼四楼那个熟悉的窗户。

      窗帘拉着,后面没人。

      五年了。

      俞白从回忆里抽身,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阴了。乌云从东边推过来,厚厚地堆在天边,空气里有股土腥味,要下雨了。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关节“咔”地轻响了一声。目光落回电脑屏幕,墨境资本的官网还开着,程墨的照片悬在那里,像某种无声的质问。

      如果程墨当年离开,是因为被威胁——用他的学术前途做筹码,逼程墨放弃保研,放弃并购案,甚至放弃他——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但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宁可让他恨五年,也不肯透一点口风?

      俞白想起程墨的性格。骄傲,固执,什么事都自己扛。大学时就这样,家里出事,经济困难,打工打到胃出血,也不跟他说,还是室友看不下去偷偷告诉他的。他问,程墨只说“没事,我能处理”。

      能处理。结果就是差点把自己处理进医院。

      现在也是。五年,一个人在国外,从零开始,爬到华尔街顶尖投行的董事总经理,再带着百亿资金回国,创立墨境资本。中间吃过多少苦,遇到过多少险,他一概不知。程墨不说,他就只能猜。

      猜他那些光鲜履历背后的代价。

      猜他这次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猜他……还记不记得五年前那个雨夜,记不记得他们说过的话,许过的愿。

      俞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那块地方又闷又疼,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他伸手去摸烟,烟盒空了,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窗外传来第一声雷,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鼠标移到邮箱图标,点开。收件箱里那封匿名举报信还在,发信时间是昨天深夜。警方还没回复,也许在查,也许没当回事。

      他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输入墨境资本官网公布的合规部邮箱:compliance@mojingcapital.com。

      主题:关于贵司涉嫌利用学生账户进行异常资金流转的匿名举报

      正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墨境资本合规部负责人:

      现匿名举报贵司涉嫌通过境内高校学生个人银行账户,进行异常资金流转活动。初步核查发现,有十七名A大商学院在校生的账户流水呈现明显洗钱特征,资金最终流向贵司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关联实体‘Cayman Global Capital Holdings Limited’。

      相关证据已附。请贵司立即启动内部调查,核实情况,并向监管部门主动报告。

      若贵司在三日内无回应,举报人将向公安经侦部门及金融监管机构正式提交全部材料。”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光标在段末闪烁,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移动鼠标,点开附件栏,选中那份十七个学生的流水汇总文件,还有他做的资金流向分析图。文件很大,上传进度条缓慢地爬。

      等待的时间里,他看向窗外。雨已经开始下了,起初是零星几点,砸在玻璃上留下圆圆的水渍,很快就连成线,斜斜地划过视野。远处的教学楼在雨幕里变得模糊,像浸了水的水彩画。

      进度条走到头,“上传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俞白把鼠标移到“发送”按钮上。

      指尖在触控板上悬了很久,微微发颤。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然后闭了闭眼,按下左键。

      邮件发送的进度条再次出现,这次快些,几秒钟就走到了头。

      “发送成功。”

      几乎同时,手机震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俞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没接。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一声接一声,固执地响。响了七八声,断了。

      但紧接着,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俞白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时,他伸手,按了接听,但没说话。

      那边也没说话。听筒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还有隐约的呼吸声,很轻,很缓。过了大概五六秒,一个男声响起来,很低,很沉,带着点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俞白。”

      俞白握着手机,没出声。

      “邮件我收到了。”程墨说,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有些失真,但确实是他的声音,比五年前更低沉,也更稳,“我们谈谈。”

      窗外一道闪电,青白色的光瞬间照亮整个办公室。几秒后,雷声炸开,轰隆隆的,震得玻璃都在颤。

      俞白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远处有车灯在雨幕里缓慢移动,两团昏黄的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还是那个号码,内容很短:

      “明天下午三点,墨境资本,顶楼办公室。”

      俞白没回。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汇成水流,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五年了。

      原来有些事,不是忘了,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自己都以为真的过去了。

      直到某个雨夜,被一声惊雷,全部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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