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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屏幕上的重逢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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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屏幕上的重逢
邮箱里那封视频会议邀请,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
发件人:程墨
主题:关于匿名举报事宜的沟通
内容只有一行字:“下午三点,视频会议。链接已附。请准时接入。”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俞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接受”和“拒绝”之间来回晃,最后停在中间。
办公室空调开得有点低,出风口嘶嘶地送冷气。他起身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热气扑上来,眼镜起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回去时,窗外的阳光正好移过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亮斑,灰尘在里面浮着。
离三点还有五个小时。
他试着做点别的。批了四份作业,回复了三封邮件,接了系里一个电话,讨论下学期课程安排。但注意力总不集中,批作业时把学生的名字写错,回邮件打漏了关键词,电话讲到一半,对方问“俞老师你在听吗”,他才回过神来,说抱歉信号不好。
挂掉电话,他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时间走得很慢。他打开那封邀请邮件,点进会议链接。页面跳转,深蓝色背景,中间是会议信息:主持人程墨,参会人俞白,时间下午三点,预计时长三十分钟。还有个“测试设备”的按钮。
他犹豫了一下,点进去。摄像头自动打开,屏幕上出现他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下巴的胡茬没刮干净,眼睛里很多血丝。他关掉摄像头,又点了麦克风测试,系统提示“音频设备正常”。
退出测试,页面恢复原状。
他关掉网页,从抽屉里翻烟,烟盒空了。昨晚就抽完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金属桶壁哐的一声闷响。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把办公室烤得发闷。空调还在吹,但冷气抵不过玻璃透进来的热。他起身把百叶窗拉下一半,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投在地板上。
手机震了。
是李浩发来的微信:“俞老师,在吗?”
俞白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回复:“在。什么事?”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才跳出一行字:“我昨晚梦见……梦见有人追我。俞老师,我会不会出事?”
俞白看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打字:“别瞎想。在学校待着,别乱跑。”
“嗯。”李浩回了一个字,后面跟了个哭脸表情。
俞白没再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封邮件还在收件箱最上面,发件人“程墨”两个字很刺眼。
他想起五年前最后一次见程墨,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下午。那时在宿舍,程墨在收拾行李,把书一本本塞进纸箱,动作很慢。他站在门口看着,没进去。最后程墨拉上行李箱拉链,抬头看他,说:“我走了。”
他没应。
程墨拖着箱子走到门口,两人擦肩而过时,他停了停,低声说:“保重。”
然后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下楼的方向。
他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门口,看着屋里——程墨的床铺空了,露出光秃秃的木板,书桌也空了,只有窗台上那盆多肉还在,是他送的,程墨一直没带走。
后来那盆多肉枯死了。他没浇水,也不是故意不浇,就是忘了。等想起来时,叶子已经皱成一团,一碰就碎。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和昨天那个不一样,但俞白知道是谁。他没接,任由它响。响了七八声,断了。
紧接着,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房间里炸开,一声接一声。俞白看着那部红色电话机,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了。几秒后,又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
“俞老师。”是程墨的声音,比昨天电话里更清晰,“下午三点的会议,希望你不要缺席。”
“如果我不去呢?”俞白说,声音很平。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程墨说:“李浩今天早上去了趟便利店,买了瓶水,一包烟。从便利店出来时,有辆黑色轿车一直跟着他,跟到学校门口。”
俞白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
“我不是在威胁你。”程墨的声音很冷静,“我只是告诉你,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你手里那些流水,牵扯的不止是学生,也不止是我。你一个人扛不住。”
“所以呢?”
“所以我们需要谈。”程墨说,“三点,我等你。”
电话挂了。
俞白慢慢放下听筒,走回座位,坐下。目光落回电脑屏幕,那封邮件还在,会议链接安静地张在那里。
他点了进去。
下午两点五十五,系统提示“会议即将开始”。
俞白坐在电脑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袖子挽到小臂。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确保只拍到胸口以上。背景是办公室的书架,满满当当都是专业书,中间夹杂着几本文学类的——博尔赫斯,卡尔维诺,还有一本《红楼梦》,书脊已经磨得发白。
两点五十八,屏幕中央出现倒计时:两分钟。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铁锈味。放下杯子时,手不小心碰到鼠标,光标在屏幕上乱晃。
两点五十九,倒计时变成六十秒。
数字一跳一跳地减少。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空调还在吹,冷气拂过后颈。
三点整。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亮了。
首先出现的是背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上海陆家嘴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室内装修很简洁,深灰色地毯,黑色办公桌,桌上一台苹果电脑,一个水晶烟灰缸,还有一盆绿植。
然后人才出现。
程墨坐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松着。他正低头看文件,侧脸在屏幕里很清晰——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紧。五年时间,那张脸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些棱角,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室内工作的人才有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看完一页,翻过去,又看了几行,才抬起头,看向摄像头。
那一瞬间,俞白后颈的汗毛立起来几根。
屏幕上的男人眼神很深,很静,隔着屏幕看过来。两人谁也没说话,空气里只有电流细微的嗡嗡声。
大概过了三四秒,程墨开口,声音透过音箱传出来,低沉,平稳:
“好久不见,俞老师。”
俞白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他调整了一下呼吸:
“程总。”
很简单的两个字。程墨顿了一下,很细微的,不仔细看察觉不到。他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但肩背的线条绷着。
“邮件我收到了。”程墨说,直接切入正题,“你举报墨境资本涉嫌利用学生账户洗钱。有证据吗?”
“流水记录已经附在邮件里。”俞白说,“十七个学生,近半年的交易数据,资金最终流向贵司在开曼群岛的关联公司。程总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完整的穿透分析报告发给你。”
“我看过了。”程墨说,目光一直盯着摄像头,“分析得很专业,不愧是A大最年轻的副教授。”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语气里听不出赞许的意味。俞白没接茬,等着他往下说。
“但你的结论下早了。”程墨继续说,语气很淡,“那家开曼公司确实是墨境资本的关联实体,但它管理的是一只海外基金,主要投资境外硬科技项目。你看到的学生流水,是基金LP的出资——通过境内亲属或员工账户走账,规避跨境资金监管的额度限制。虽然操作不合规,但不是洗钱。”
“LP出资需要拆成四千八百七十二块五毛六?”俞白问,“需要卡在凌晨零点十七分转账?需要当天进当天出,一分不留?”
“那是托管银行的自动拆分程序。”程墨面不改色,“为了规避大额交易预警。至于时间,海外基金有时差,操作时间不固定。”
“那为什么收款账户是空壳公司?”俞白追问,“为什么股东信息全部隐藏?为什么资金在开曼公司停留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就再次转出?”
一连串问题砸过去,程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俞老师。”他说,声音里带上一点几不可察的疲惫,“你离开学术界太久了,可能不了解资本市场的运作方式。境外投资架构本来就复杂,多层嵌套是常态。至于资金去向,涉及商业机密,我不能透露。”
“商业机密。”俞白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很淡,“程墨,五年了,你编故事的水平一点没进步。”
屏幕那边的男人眼神沉了沉。
“我不是来听你上课的。”程墨说,语气也冷下来,“我找你是解决问题。你手里的流水,警方一旦介入,十七个学生的前途就毁了。你忍心?”
“所以呢?”俞白看着他,“程总想怎么解决?”
“两个选择。”程墨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把所有证据交给我,我保证学生平安无事,不影响学籍前途。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就当没看见。”
“第二呢?”
“第二,我把这些流水交给经侦,让他们去查。”程墨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十七个学生,涉嫌参与洗钱,金额累计过千万。你猜猜,他们会判几年?学籍还能不能保住?”
俞白盯着屏幕,胸口起伏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压得很稳:“你在威胁我。”
“是提醒。”程墨纠正他,“俞白,你是个学者,不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你以为报警就能解决问题?我告诉你,真到了那一步,最先倒霉的是那些学生。他们是棋子,用完就扔的棋子。下棋的人,你动不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窗外的阳光移到了书架最上层,把几本书的书脊照得发亮。俞白看着屏幕上的程墨,五年没见,这个男人变得更陌生了——冷静,锋利,每一句话都像计算好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俞白忽然问,声音有点哑,“程墨,你不缺钱。华尔街十年,墨境资本百亿规模,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碰这种脏事?”
程墨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从摄像头移开,看向窗外。屏幕里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转回头,重新看向摄像头。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说,声音低了些,“俞白,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但我可以保证,那些学生是无辜的,他们只是被利用了。如果你真想救他们,就跟我合作。”
“怎么合作?”
“把数据给我。”程墨说,“我的人已经在查这条线,但缺学生端的关键证据。你帮我补上这一环,我保证在一个月内,把幕后的人揪出来,还那些学生清白。”
“我怎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程墨说,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你只需要相信,我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
俞白没说话。他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程墨的话里有太多漏洞——为什么他的人在查,却缺学生端证据?如果真是合法投资,为什么要用这种隐蔽的方式?还有,他为什么这么肯定能在一个月内揪出幕后的人?
“我需要时间考虑。”俞白说。
“你没有时间。”程墨摇头,“林舟已经注意到你了。昨天那通电话,今天跟踪李浩的车,都是他的人。你再犹豫,下一个出事的可能就是你,或者你的学生。”
林舟。俞白想起那个持股1.5%的合伙人。照片上圆脸带笑的男人,眼神很锐利。
“他是谁?”俞白问。
“墨境资本的联合创始人,首席投资官。”程墨说,语气很淡,“也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他用学生账户洗钱,挪用的是基金LP的钱。我查了三个月,只差你手里的流水。”
“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程墨笑了一下,很冷,“证据呢?就凭你那份流水?俞白,你太天真了。林舟背后有人,上面有人,你那些证据交上去,最后只会石沉大海。而且一旦打草惊蛇,他会立刻销毁所有痕迹,到时候连学生都保不住。”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俞白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看着屏幕里的程墨,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一丝慌乱,一点心虚。但没有。程墨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给我看证据。”俞白说,“证明林舟是幕后主使的证据。”
程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闪了闪,画面切换了——不再是程墨的办公室,而是一个会议室。单面玻璃,从里往外看,能看见外面的办公区,几个工位上有人走动。
镜头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玻璃前。
那里站着一个人。
李浩。
男生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嘴唇在哆嗦。他穿着俞白昨天见到他时那件灰色卫衣,领口歪了,头发乱糟糟的。他站在玻璃前,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镜头拉近,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泪痕,还有眼底深重的恐惧。
画面停了三秒,然后切回程墨的办公室。
程墨重新出现在屏幕里,看着摄像头,声音很沉:
“他昨晚被林舟的人带走了,关在郊区一个仓库里。我的人今早才把他救出来。俞白,这不是游戏。你再犹豫,下一个失踪的,可能就不止他了。”
俞白盯着屏幕,喉咙发干。他看见李浩在画面里抖得那么厉害,看见他眼神里的绝望。昨天上午那条微信又浮出来——“俞老师,我会不会出事”。
“他在哪儿?”俞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安全的地方。”程墨说,“我的人在看着他。但你得尽快做决定——是跟我合作,救他们,还是继续抱着你那点正义感,等警察来收尸?”
很重的话,像锤子砸在心上。俞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睁眼时,他看向屏幕里的程墨,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见李浩。当面见。”
程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可以。明天下午,还是三点,这里。你亲自来确认他的安全。”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俞白,别耍花样。你来,我们谈合作。你不来,或者带警察来,我保证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屏幕黑了下去。
会议结束的提示弹出来:“会议已结束,时长22分17秒。”
俞白坐在椅子里,没动。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很多血丝。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浮着。
他拿起手机,点开李浩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哭脸表情,发送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零八分。
他打字:“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李浩把他拉黑了。
俞白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他抬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很烈,把整个世界照得白花花一片,刺得眼睛发疼。
明天下午三点。
墨境资本。顶楼办公室。
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