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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平等的协议 第二天,俞 ...

  •   第二天,俞白醒得很早。

      其实也没怎么睡。夜里断断续续的,迷糊一会儿就醒,醒了就看手机,看时间,看窗外。天快亮时终于睡沉了,做了个梦,梦很碎,一会儿是程墨拖着箱子在雨里走,一会儿是李浩站在玻璃后面哭,一会儿又是自己站在讲台上,台下空无一人,只有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声音。

      他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摸过手机看,五点二十。索性不睡了,起来冲了个澡,水很烫,浇在皮肤上泛起一片红。浴室镜子被水汽蒙住,他伸手抹开一道,看见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下巴的胡茬又冒出来一层。

      刮胡子时走了神,刀片在下颌划了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鲜红的一点。他抽了张纸巾按住,血很快洇开,在纸巾上晕成一朵小小的梅花。

      换衣服时犹豫了一下。平时去学校,就是衬衫加休闲裤,最正式也不过是开学术会议时穿西装。但今天要去墨境资本,见程墨。他站在衣柜前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那套深灰色的西装——三年前买的,为了参加一个国际会议,只穿过两次。衬衫是白色的,最普通的款式,袖口有些磨损,但熨得很平整。

      系领带时手指不太听使唤,打了两遍才打好。最后一次对着镜子调整,领结有点歪,他解了重来。第三遍终于正了,但脖子被勒得有点紧,他松了松,又觉得太松,重新收紧。

      出门时六点半。地铁还没到早高峰,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大爷大妈,拎着菜篮子,低声说着话。俞白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包里有笔记本电脑,U盘,还有打印出来的那份流水分析报告。他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东西都在,又拉上。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广告灯箱连成流动的光带,明明灭灭。他盯着那些光,脑子里空空的。到陆家嘴站时,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西装革履的上班族,高跟鞋哒哒响的白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他跟着人流出了站。

      陆家嘴的空气和别处不一样。更凉,更干,带着金属和玻璃的气味。高楼像巨兽一样矗立在四周,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阳光还没完全升起来,但玻璃幕墙已经开始反射冷白的光。

      墨境资本所在的写字楼是其中最显眼的一栋。流线型的设计,通体深蓝色的玻璃,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俞白站在楼下的广场上,抬头看。楼太高,脖子仰得酸,也看不到顶。旋转门里不停有人进出,男人都穿正装,女人都踩高跟鞋,脚步很快。

      他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

      离三点还早。他找了个咖啡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咖啡很苦,他没加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窗外是忙碌的街道,车流像彩色的河,无声地流淌。他看着那些车,那些人,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要去见程墨?

      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的短信:“到了给我电话。程。”

      很短的几个字。俞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咖啡。咖啡凉了,苦味更重。

      坐了一个小时,他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神是虚的。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回到座位时,服务员已经收走了空杯子。他又点了杯拿铁,这次加了糖。糖在热咖啡里慢慢融化,他用勺子搅,一圈一圈,看着棕色的漩涡在杯子里打转。

      时间过得很慢。

      他打开电脑,想处理邮件,但看不进去。又打开那份流水报告,看了两行,觉得头疼。合上电脑,看向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十一点,他结账离开。

      在写字楼附近找了家简餐店,吃了份意面。面煮得有点硬,酱汁太咸,他只吃了半盘。服务员过来问是不是不合口味,他说没有,只是不饿。

      十二点半,他重新走进那栋楼。

      大堂挑高十几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女孩,妆容精致。他走过去,报了程墨的名字。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微笑着递给他一张临时门禁卡:“程总交代过了。电梯上五十八层,出电梯右转。”

      “谢谢。”

      电梯是观光梯,四面玻璃。上升时,外面的景色越来越小,人变成蚂蚁,车变成玩具。俞白看着脚下缩小的街道,有种轻微的失重感。电梯速度很快,但很稳。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

      到五十八层时,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很安静,深灰色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抽象画。右转,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实木门,深棕色,没有标识。俞白在门前站了几秒,抬手敲门。

      “进。”

      是程墨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大。整面墙的落地窗,视野开阔得惊人——黄浦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像精致的模型。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雪松香。

      程墨坐在办公桌后,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正在看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落在俞白身上,停了停。

      “坐。”他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俞白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很软,但他坐得很直,后背没靠。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

      程墨合上文件,往后靠进椅背。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俞白。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里面浮着。

      “李浩在哪儿?”俞白先开口,声音有点干。

      “安全的地方。”程墨说,“我的人看着他。你见过他了,视频里。”

      “我要当面见。”

      “可以。”程墨点头,“等我们谈完。”

      “谈什么?”

      “谈合作。”程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俞白,我昨天在视频里说的,都是真的。林舟用学生账户洗钱,挪用的是基金的钱。我查了三个月,缺的就是你手里的学生端数据。你帮我补上这一环,我保证一个月内,把他送进监狱。”

      “证据呢?”俞白看着他,“证明林舟是主使的证据。”

      程墨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俞白打开。里面是几份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圆脸戴眼镜的男人,正在和几个看起来像混混的人说话,背景是个仓库。他认得那张脸——林舟,墨境资本的联合创始人。

      “这是三个月前,林舟和地下钱庄的人见面的照片。”程墨说,“他通过那家钱庄,把洗过的钱转到境外。流水是那家钱庄的账户记录,你可以看到,资金最终流向了他在维京群岛控制的空壳公司。”

      俞白一页页翻过去。证据很完整,时间线清晰,金额也对得上。

      “你既然有这些证据,为什么不直接报警?”他问。

      “报警?”程墨笑了一下,“俞白,你太天真了。林舟背后有人,经侦那边也有人。这些证据交上去,不出三天就会到他手里。到时候他会立刻销毁所有痕迹,跑路去境外。而且——”他顿了顿,“那些学生就完了。他们是证人,也是替罪羊。林舟会把他们推出去,说一切都是他们自作主张。”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俞白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看着程墨,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但程墨的表情很平静。

      “你要我怎么合作?”俞白问。

      “两件事。”程墨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你手里所有学生流水的原始数据交给我。我要完整的,没经过任何删改的。第二,配合我的人,把林舟这条线摸清楚。我需要知道他的资金流向,上下游的账户,还有他在境外的关系网。”

      “然后呢?”

      “然后我会把这些证据,连同我手里的,一起交给该交的人。”程墨说,“不是经侦,是更高层。我保证,林舟逃不掉,那些学生也不会受影响。”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程墨摊手,“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俞白觉得后背发凉。他握紧了公文包的把手,皮革表面被汗水浸得有点滑。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说。”

      “所有学生,必须免于刑事追责。”俞白盯着程墨的眼睛,“学籍,前途,都不能受影响。”

      “可以。”程墨点头。

      “我只提供数据分析,不参与你们的资本操作。”俞白继续说,“案子一结束,合作立刻终止。从此我们两清,互不打扰。”

      程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俞白松了口气。但程墨接着开口: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合作期间,你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向我报备。”程墨说,“不能私自接触警察,不能私自调查林舟,也不能私自联系任何可能打草惊蛇的人。一切听我安排。”

      “为什么?”

      “为了你的安全。”程墨看着他,“也为了那些学生的安全。”

      俞白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李浩在视频里惨白的脸,想起了那十七个学生的名字。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程墨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合作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俞白翻开。是标准的保密协议和合作备忘录,条款写得很细。他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陷阱,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程墨也签了,然后收起一份,把另一份递给俞白。

      “合作愉快。”他说,伸出手。

      俞白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想起五年前,这只手牵过他的手,抚过他的脸。现在,这只手伸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

      程墨的手很凉。握得很用力,但很快松开了。

      “明天开始,你以合规顾问的身份,入驻墨境资本。”程墨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我会给你安排独立的办公室,就在这层。你需要什么设备,列个清单,我让人准备。”

      “我每周还有课……”

      “课照上。”程墨打断他,“但下课之后,来这里。我会给你开通内部系统权限,你可以访问墨境资本所有的交易数据和合规文件。我需要你帮我筛查,看看林舟还在哪些地方动了手脚。”

      俞白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见李浩了吗?”他问。

      程墨看了他一眼,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带他过来。”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李浩。男生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卫衣,但洗过了,很干净。脸色比视频里好了些,但眼睛还是红的,看到俞白时,嘴唇哆嗦了一下。

      “俞老师……”

      “你先出去。”程墨对那个黑衣男人说。

      男人点头,退出,关上了门。

      李浩站在办公室中央,手足无措。他看看俞白,又看看程墨。俞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李浩摇头,又点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俞老师……对不起……我……”

      “没事了。”俞白拍了拍他的肩,“都过去了。”

      李浩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俞白揽着他的肩,把他带到沙发边坐下,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男生接过去,胡乱擦着脸。

      程墨坐在办公桌后,静静地看着。阳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但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等李浩哭得差不多了,俞白才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没做什么……”李浩吸了吸鼻子,“就把我关在仓库里,不让我出去……也不打我,就……就看着我……”

      “谁关的你?”

      “不认识……两个男的,戴口罩……”李浩说着,又打了个哆嗦,“他们让我别乱说话,不然就……就对我家里人……”

      “没事了。”俞白又拍了拍他,“你现在安全了。程总救你出来的。”

      李浩看向程墨,眼神很复杂。他站起来,对着程墨鞠了一躬。

      “谢、谢谢程总……”

      “不用。”程墨淡淡地说,“你安全了,但这件事还没完。林舟的人可能还会找你。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不能回学校,也不能回家。我的人会安排你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事情解决了,你再回去。”

      李浩脸色又白了。

      “要……要多久?”

      “不会太久。”程墨说,“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听话,别乱跑,别联系任何人。能做到吗?”

      李浩看向俞白,俞白点了点头。男生这才小声说:“能……”

      “好。”程墨按了内线,“进来,带他下去休息。”

      还是那个黑衣男人进来,对李浩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浩又看了俞白一眼,才跟着出去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俞白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程墨。

      “你打算把他关一个月?”

      “是保护。”程墨说,“林舟找不到他,才会急。人一急,就会露出破绽。”

      “你这是拿他当诱饵。”

      “是。”程墨坦然承认,“但这是最好的办法。”

      俞白说不出话。

      “你放心。”程墨说,“我的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他,不会让他出事。等事情结束了,我会给他一笔补偿,足够他读完研,甚至出国深造。”

      俞白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江面上有船慢慢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你还在用那套逻辑想问题。”程墨说,语气很淡,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五年了,一点没变。”

      俞白转回头看他。程墨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侧脸在光里显得很冷。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在江面上荡开。阳光移到了办公桌上,照亮了那份刚签完的协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俞白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我明天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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