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宫宴暗流 他扔温柔相 ...

  •   夜色浸宫墙,寒灯照孤影。

      黎锦墨的脚步声自殿外缓缓而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似踏在冷烬的心弦之上。她端坐椅中,背脊挺直如松,指尖轻扣着膝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入心底最深的寒潭。

      上一世,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以救世主的姿态,为她扫平一切风雨,让她心甘情愿地沉溺在他编织的温柔幻梦之中。她曾以为那是偏爱,是情深,是乱世里唯一的救赎,直到最后才明白,那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驯养。

      先让她跌入尘埃,再伸手将她捧起;先让她尝尽苦楚,再赐她片刻甘甜。如此反复,她便成了他掌中断不了线的风筝,一辈子逃不开,挣不脱。

      这一世,她偏要破了他的局。

      殿门被轻轻推开,内侍躬身退至两侧,黎锦墨一袭玄色常服,未着冠冕,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温润闲适。他目光扫过殿内,落在冷烬身上,视线微顿,似是察觉到了殿内方才的紧绷气氛。

      “方才听闻,御膳房的人,怠慢了公主?”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冷烬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清淡:“一点小事,劳殿下挂心,已经处置了。”

      她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哭诉委屈,更没有像上一世那般,扑进他怀里寻求安慰。只是淡淡一句带过,姿态疏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黎锦墨走到殿中,目光掠过桌上那桌冰凉简陋的残羹剩饭,眼底的温和淡去几分,掠过一丝厉色:“是本王疏忽了,宫中下人趋炎附势,竟敢如此大胆,看来是许久不曾整顿,忘了规矩。”

      他话音刚落,便有随行的内侍躬身领罪:“奴才失职,这就去彻查御膳房,严惩相关人等!”

      “去吧。”黎锦墨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内侍领命退下,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侍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的宫女。

      炭火在炭盆里噼啪作响,暖光映着两人的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前世今生的血海深仇,远如天涯。

      黎锦墨转头看向冷烬,目光柔和,语气里带着关切:“公主受惊了,是本王护驾不力。静思殿偏僻,终究不是长久之地,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安抚前朝旧臣,陛下亲下旨意,命公主一同赴宴,届时,本王会为你重新安排宫殿。”

      宫宴。

      冷烬的心,猛地一沉。

      她记得这场宫宴。

      上一世,这场宫宴,是她在北宸皇宫真正立足的开始,也是她一步步坠入深渊的关键一步。

      宴上,北宸的宗室权贵、文武百官皆在,众人见她身为亡国质子,却被黎锦墨带在身侧,极尽礼遇,有人嘲讽,有人鄙夷,有人暗中使绊子,故意当众刁难,让她难堪至极。

      那时的她,惊慌失措,窘迫无地,只能死死攥着黎锦墨的衣袖,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而黎锦墨则当众护她,为她挡去所有刁难,甚至不惜与宗室权贵翻脸,直言“有本王在,无人可动她分毫”。

      那一幕,传遍整个皇宫,乃至北宸朝野。

      人人都道,摄政王对亡国公主情根深种,痴心一片。

      她也因此,彻底放下所有防备,认定了黎锦墨是真心待她,从此死心塌地,再无半点疑心。

      可如今她才知道,那场看似护她的宫宴,从头到尾,都是黎锦墨一手策划的戏码。

      那些刁难她的宗室,是他暗中授意;那些嘲讽她的言论,是他刻意散播;就连他当众为她出头,也是演给所有前朝旧臣看的一场戏。

      他要的,就是让天下人都看到,他对大曜公主的深情与庇护,如此,才能收拢那些心向故国的前朝旧臣,为他所用,成为他登顶帝位的一大助力。

      她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一个用来收买人心的道具。

      多么可笑。

      上一世的她,竟把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当成了至死不渝的真心。

      “遵旨。”冷烬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嘲讽与恨意,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期待,也没有半分惶恐。

      黎锦墨看着她这副始终淡漠的模样,心头的疑虑愈发深重。

      他见过她亡国前的娇憨明媚,也设想过她亡国后的惶恐脆弱,却唯独没料到,她会是如今这般——清醒、冷静、疏离,仿佛一切都看透,一切都不在意。

      这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更像一个饱经沧桑、看透生死的老者。

      “公主似乎……并不开心?”黎锦墨缓步走近,目光紧锁着她的眉眼,试图从中窥探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是对这场宫宴,有什么顾虑?”

      冷烬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他的眼底,是温柔似水的伪装,是深不可测的算计;
      她的眼底,是冰封三尺的冷漠,是藏锋敛锐的恨意。

      一瞬交汇,便已看透彼此。

      只是他看不透她的底,而她,早已看透他的一切。

      “我只是一介亡国质子,身份卑微,恐入不得宫宴,失了北宸的体面,也给殿下添麻烦。”冷烬语气谦卑,话语却带着刺,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她的身份,她的处境,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的国仇家恨。

      黎锦墨眸色微深,伸手,似是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动作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公主多虑了,你是公主,身份尊贵,何人敢小觑?有本王在,宴上无人敢对你不敬,你只管安心赴宴便是。”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动作,熟悉的话语。

      冷烬的肩头,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心底的恨意几乎要破膛而出,却被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压下。

      她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语气依旧疏离:“殿下自重,男女授受不亲,臣女不敢越矩。”

      一句话,再次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遥远。

      黎锦墨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错愕。

      自他权倾朝野以来,多少人想方设法地攀附他,亲近他,女子更是对他倾心不已,从未有人,像冷烬这般,一次次拒绝他的亲近,对他的温柔视而不见。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素面清冷,眉眼倔强,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守着自己的傲骨,不肯低头,不肯依附,不肯落入他布下的温柔陷阱。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是好奇,是探究,是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他征战沙场,权谋半生,见过的女子数不胜数,或温婉,或娇媚,或心机深沉,或柔弱可怜,却从未见过如冷烬这般,带着一身破碎,却依旧活得清醒而凛冽的人。

      像雪中寒梅,越是风雪交加,越是傲骨铮铮。

      “公主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黎锦墨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从前的你,可不是这般模样。”

      冷烬心头一紧。

      他察觉到了。

      她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

      上一世的冷烬,对他依赖万分,从不拒绝他的亲近,甚至会主动靠近他,依赖他。而这一世,她太过冷静,太过疏离,与从前判若两人,以黎锦墨的心思缜密,不可能不起疑心。

      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垂眸,声音里添了一丝极淡的落寞:“国破家亡,父兄惨死,臣女从云端跌入泥沼,若还学不会长大,学不会自保,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句话,道尽沧桑,合情合理。

      亡国之痛,足以改变一个人所有的性子。

      黎锦墨看着她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孤寂,心头竟莫名地微微一涩。

      他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语气柔和了几分:“往后,有本王在,不会再有人让你受委屈。”

      又是这句承诺。

      上一世,她信了,信到粉身碎骨。

      这一世,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多谢殿下。”冷烬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再无半分多余的话语。

      黎锦墨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留下去,也无甚意义。他今日前来,本是想看看她是否如预想般脆弱无助,是否会对他产生依赖,却没想到,反倒被她搅乱了心绪。

      “公主早些歇息,三日后的宫宴,本王会亲自来接你。”黎锦墨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莫要让本王失望。”

      说罢,他转身,迈步离去。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寒风卷着夜色涌入,瞬间吹散了殿内那一丝虚假的暖意。

      直到殿门彻底关上,冷烬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肩头微微垮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

      心口的恨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黎锦墨,你不必用那般探究的眼神看我。

      我变了,是因为我死过一次。

      我从你的温柔乡里,从你的骗局里,从九重宫阙的高楼上,摔得粉身碎骨,魂断长空。

      这样的我,怎么可能再变回从前那个天真愚蠢的冷烬?

      三日后的宫宴。

      你想演一场情深义重的好戏,收买人心,稳固权势。

      好,我陪你演。

      上一世,我是戏中人,被你骗得团团转;
      这一世,我是执棋者,看你一步步走进我布下的局。

      你想要的天下,我会亲手毁了;
      你装出来的深情,我会当众拆穿;
      你欠我的血海深仇,我会在那场宫宴上,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冷烬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没有半分光亮,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静思殿再无人敢怠慢。

      御膳房的膳食按时送来,皆是热气腾腾、精致可口;宫人内侍恭敬有加,不敢有半分不敬;炭火衣物,一应俱全,处处都透着黎锦墨的照拂。

      可冷烬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他的照拂,是枷锁;他的温柔,是毒药;他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棋子。

      这三日里,她没有坐以待毙。

      她借着静思殿的清净,一点点梳理前世的记忆,记起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记起黎锦墨的党羽,他的对手,他的软肋,他所有见不得光的算计。

      她还暗中联络了上一世忠于大曜、却被黎锦墨打压陷害的旧臣线索,这些人,都是她日后复仇的利刃。

      她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任人宰割的亡国公主。

      这一世,她有备而来,步步为营,只待时机一到,便雷霆出击。

      宫宴之日,如期而至。

      午后,便有宫女前来,为她梳妆更衣。

      此次宫宴,黎锦墨特意吩咐,要为她准备最华贵的衣饰,最精致的妆容,要让她以大曜公主的身份,体面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宫女捧来的,是一身正红色宫装,绣着金线缠枝莲纹,华贵艳丽,耀眼夺目。头上的珠钗,皆是赤金点翠,珍贵无比。

      上一世,她看到这身衣饰,欣喜不已,以为是黎锦墨对她的重视,认认真真地梳妆打扮,满心欢喜地赴宴。

      而这一世,冷烬看着那身艳丽的红裙,只觉得无比讽刺。

      红色,是大曜宫墙的颜色,是她故国的颜色,也是她父兄战死的血色。

      黎锦墨让她穿红色,不过是为了更加凸显他对大曜公主的“重视”,演一场更逼真的戏。

      “放下吧。”冷烬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我自己来。”

      宫女不敢违抗,恭敬地将衣饰放在梳妆台上,躬身退下。

      冷烬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眼精致,容貌倾城,却没有半分少女的灵气,只有一片历经生死的沉静。她缓缓抬手,褪去身上素色布衣,换上那身正红色宫装。

      衣料贴身,华贵艳丽,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这不是衣饰,这是黎锦墨给她套上的枷锁,是她身为亡国公主的耻辱,是她前世惨死的见证。

      她没有佩戴那些华贵的珠钗,只取了一支素银簪子,简单挽起长发,素面朝天,未施粉黛。

      一身艳丽红裙,配着一张清冷素净的脸,没有半分娇媚,反倒多了几分凛冽的傲骨,像雪中燃着的一簇火,耀眼,却冰冷。

      时辰一到,殿外传来内侍的唱喏声:“摄政王驾到,接公主赴宴——”

      冷烬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迈步走出殿门。

      黎锦墨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立于宫灯之下,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当他看到冷烬的那一刻,眼底骤然一亮,闪过一丝惊艳。

      红裙似火,素面清冷,傲骨铮铮。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珠翠环绕,却比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要耀眼夺目。

      黎锦墨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失神。

      冷烬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行礼,语气不卑不亢:“臣女,见过摄政王。”

      “公主不必多礼。”黎锦墨回过神,伸手,再次朝她递出,这一次,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时辰不早了,随本王入宴吧。”

      冷烬看着他伸出的手,指尖干净,骨节分明,曾温柔地牵过她,曾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也曾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

      她缓缓抬手,将自己的指尖,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黎锦墨的掌心微微一热,心头竟莫名地一跳。

      而冷烬的心底,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知道,从她握住他手的这一刻起,那场名为宫宴的戏,正式开演。

      上一世,他是导演,她是棋子;
      这一世,她将亲手改写剧本,让他成为这场戏里,最狼狈的输家。

      黎锦墨握着她的手,力道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收紧,迈步朝着宴会大殿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一红一黑,一冷一温,走过长长的宫道,引来沿途宫人内侍频频侧目。

      人人都道,摄政王对这位亡国公主,果然情根深种。

      只有冷烬自己知道,她掌心握住的,不是温柔,不是救赎,而是一把淬满剧毒的刀。

      而她,正握着这把刀,一步步走向猎物,准备一击毙命。

      大殿遥遥在望,里面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文武百官,宗室权贵,皆已到场。

      一场暗流汹涌、步步杀机的宫宴,就在眼前。

      冷烬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锋芒与恨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黎锦墨,你的好戏,该开场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