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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像你征服我 ...

  •   当那个在心底反复描摹的身影,穿过硝烟和炮火重新出现在眼前时,最先涌上头的竟不是翻江倒海的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寂静。我安静地站在原地,隔着几步之遥,看光影在她肩头轻轻跳跃。她的面容清瘦了许多,还带着远途奔波的微尘。在对视的刹那,任由目光像藤蔓般无声地攀附。这是一种沉着而热烈的博弈:心跳如擂鼓般喧嚣,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如镜的水波。原来,最深沉的思念从不是痛哭流涕,而是当她回来时,整座荒芜已久的城池,就在这一秒钟,默然恢复生机。

      她回来了,尽管是迫不得已的。护士正在为她剪开左侧的袖子,那里被血迹浸透,防弹衣上满是尘土,破损的头盔挂在床头。她坐在病床上,抬起没受伤的右臂,笑着向刚刚走出手术室的我挥手。居然还笑得出来!

      为她做各项检查。CT检测,排除颅内出血和肿块等颅内创伤。初步诊断:轻微脑震荡,需持续观察1-2周。面部多处皮外擦伤,听力轻微受损,视力正常。左上臂,弹片嵌入肌肉组织,需手术处理。

      护士做完准备工作,推着她进入手术室。她躺在我的面前,两个多月未见,眼前却天天浮现这张脸。取出嵌入上臂的弹片,清理创口,缝合约十厘米的伤口,涂抹消炎药水,层层包扎。全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

      “静脉输液”我对护士说。示意她可以离开手术室,回到普通病床上去了。
      “你……都不问诊吗?”她笑着说。
      “好,我问问你:你的守护神呢?她赋予你的神力呢?”非常问诊。
      “不知道躲避危险吗?不知道找掩体吗?”我接着问。
      “条约保护记者,可是炮弹认识条约吗?”持续地问。
      “要不是防弹衣和头盔,你身上不知会有多少个弹片!”气死我了。
      “你……这是问诊,还是……审讯啊?”她怯怯的问。

      护士笑着推她离开手术室,扶她回到病床,为她挂上输液药瓶。

      晚些时候,我拎着病号饭,走到她病床前,递给她:
      “疼吗?”手术台上的心痛和担忧平复后,我终于平和了。
      “可以出院吗?”她答非所问,就这么急着离开?
      “伤口很长,为了预防感染需要继续输液。脑部损伤,需观察2周”。
      伸手轻抚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其实体温探测器就在口袋里)。
      “这两天我值班,有需要就叫我。”(明明是刚刚跟护士调换了值班日期)。

      她用双腿架着饭盒,受伤的胳膊明显疼得抬不起来,只好用另一只手握着羹匙费力的盛起米饭。我看着她,我希望她没那么顽强,我希望她的意志像她消瘦的身体一样羸弱,这样我便有好好照顾她的理由。我委身坐下,接过她手里的羹匙,一勺一勺喂她吃。纤细的眉梢,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梁,软软的嘴唇……是软软的,我亲过。走神中,勺子停在半空。

      她抬起手,轻抚我的脸颊: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还要去吗?”不安地问。
      “还没完成报导任务”她点点头,带着一丝温柔的愧疚。

      晚上,她睡得很沉。这么多天的奔波,一定非常疲惫。为她盖好被子,测量了体温。看着她的睡脸,久久不愿离去。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不见了人影。远处的直升机,盘旋着把她接走了。她自己拔下的针头还滴着药水,床头留下一张字条:
      “璐:
      任务紧急,
      两天后回来。”

      我实在是痛恨字条这种东西,它不许我争辩,不容我挽留,霸道地把我的病人,呃,爱人,带走。她的背包敞开着,像是不甘被遗弃的恋人一般忧伤地躺在病床上,几张草稿纸散落出来。

      一张是素描:远处的西山被硝烟笼罩,一张回眸的脸,眼中带着忧郁。炭笔勾勒出的嘴唇,被手指摩挲出明暗色差。凌乱的短发随风飘动,露出挂在脖项上的听诊器。这是那天为她讲述往事时,我回眸看她的那个瞬间。

      另一张是彩绘:我仰望星空的侧脸,脖颈上方,一个小小的粉色心形轮廓。是的,那是我长在耳朵后的一块胎记。原来,那个星空下的夜晚,心事重重的不止我一人,含情脉脉的也不只有我的眼睛。

      一阵暖暖的微风轻轻吹拂脸颊,一丝浅浅的微笑悄悄爬上嘴角。替她把两张素描收好,放回背包。亲昵地抱着它走向床头的柜子,小心的放好。

      两天后,她如期回到病房,俯在床边,整理笔记,手臂上的绷带浸出很多血迹。很明显,伤口被撕裂了。

      再次为她缝合好,她全程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双臂交叉胸前,俯身直视她极力躲避的眼眸,用眼神把她死死钉在床上,让她无处躲闪:
      “为了能早点痊愈,麻烦你遵守疗程,好好配合医生。”
      “为了节省医疗资源,也麻烦你不要再撕裂它了,好不好。”
      “还有,你甩下一张字条就走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不要再消失了,行吗?”最后一句,几乎是哀求。

      这次,终于像个听话的乖宝宝。配合检查,按时服药,被太阳晒着躺在床上懒懒地睡觉,岁月静好。查房时,我们的目光总会不期而遇。她瞬间低头,佯装看手里的新闻稿件。我则转身,继续与其他病人问询。我们被战火中随时可能发生的生离死别胁迫着,隐忍着,一个不敢轻易的承诺,一个不敢轻易的索取。

      某天傍晚,她的床又空了。我疾步走出门外,四下张望。这次倒好,居然连字条都没留下。不放弃地四处寻找,终于在医院后面的草地上看见了她。她正背着背包缓缓地踱着步子。我跑过去拉住她,语气急促,声音颤抖:
      “又不辞而别,你有完没完了?”
      “我…刚刚出来画画。” 她一脸无辜,晃着背包里的画笔和速写本。

      我定定地看着她,不解释也不道歉,眼眶却一点点泛红。一滴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自从遇见她,我有两个被废弃的技能被成功唤醒:一个是微笑,另一个就是哭泣。微笑,本来已经在每日的血腥和呻吟中被消磨殆尽。哭泣,是一名野战医生最该抛弃的东西。如今它们又被成功激活了。

      她慢慢靠近我,受伤的手臂垂在一侧,另一侧手臂慢慢抬起,跨越我的前胸,径直伸向我的后颈,扶着它,轻轻靠向她的唇边。她吻去我的泪滴,滑过我的脸颊,怯怯地问候我的嘴唇。落日的余晖,照进她清澈的眼眸里,折射出绚丽的光环。我看着那一汪清澈,理智在情感面前溃不成军,管它战火纷飞,管它生离死别。双手环住她纤细的腰,我深情地回吻她。我们贪婪的吸吮着彼此的舌尖,双唇,良久良久,仿佛惜别中的恋人,又好似重逢中的情侣。

      “不许不告而别”我温柔地警告。
      “我答应你”她曾着我的鼻尖,默默的保证。

      为了防止她再一次逃跑(存粹是借口),这晚,我违规把她接到我的住所(蓄谋已久)。数日的高强度奔波,再加上病痛的折磨,她的身体很是虚弱。有限的食物补给,简陋的临时病房,不足以让她尽快恢复健康。此刻,她需要的是一份特殊的疗程和一剂世间最有效的非处方药。

      在厨房为她精心准备营养晚餐,她一只手环着我的腰,头靠在我的背上,静静等候投喂。我严重怀疑她是在故意诱惑我:她不看碗里的食物,目光却落向我的眼睛和嘴唇,数次推开我手里的碗和送到她嘴边的羹匙,我不得不以亲吻作为甜点,给她加餐。

      夜晚,这份特别的疗程里还剩下最后一项:例行体检。

      慢慢解开她胸口的扣子,白皙的皮肤上,一颗血滴型的痕迹嵌在心口处。医生的本能,仔细查看,确定它不是伤痕:
      “是胎记?”我问。她点头:
      “你这里有一颗心,我这里有一滴泪。这是我们不灭的印记。” 她抚摸我的脖颈,深深地亲吻我耳后面那处最光滑的肌肤,那里刻着上天赐予我的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而我,则无限温柔地亲吻那粒朱砂,极力抚慰她这颗从心脏流出的抹不掉的泪珠。

      我们在床上嬉闹,她试图压制住我的双臂。
      “等等…病人不该做这种剧烈运动”医生的警告,在此刻完全无效。
      “就要!”她任性地反抗。
      “我警告你,伤口尚未愈合,如果你再次撕裂它,我跟你没完!”
      “那就没完好了,最好一直没完没了。”

      连续几个晚上的特别护理,着实耗费体力,无论是对我这个违规的医生,还是对她这名特殊的患者。但她确实渐渐康复,恢复了天使般的生机。

      这天回到家,看见她又在整理她的装备,一一装进背包。我知道,她又要走了。我冲动地夺过她的背包,一脸的气愤却难掩心中的不舍。她缓缓起身,轻轻抱住我。

      “非去不可吗?”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她囚禁起来。
      “璐,那里有不为人知的人道灾难,我要去把它记录下来。”
      “哪里?”我知道,我根本拦不住她。
      “禁区。”她低声说。
      “未经批准闯入禁区,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我崩溃,一把推来她抱着我的手臂。

      她注视着我,眼里带着浓浓的爱,表情凝重,一字一句:
      “璐,认识你之前,我只想用镜头记录世界。认识你之后,我不再甘愿只是记录,我想用镜头挖掘最残酷的真实,来阻挡这场战争。你的医院才可以平安,你的房子才会保全,我们……。”她欲言又止,走近我,再次轻轻的抱着:
      “我曾发誓不去触碰爱情,这样我便可以义无反顾。如果…如果我能回来,我们一起安安静静的生活,再也不分开,好吗?我不要这虚伪的世界,我只要真实的你。”

      松开手里紧攥着的背包,我拥着她纤细的身体,感受着彼此相守的温度。
      “如果?我不要如果,我要你必须完完整整的平安回来。”
      “完完整整的还给你”她郑重承诺。

      我深知,她眼中那道不熄的火炬指向的是比儿女情长更辽阔的正义。这份放手并非爱意消减,而是一场最深沉的成全——我忍下满腔撕裂般的不舍,将私心的眷恋化作一份静默的后盾,送她走向那条孤独又布满荆棘的路。

      帮她穿上防弹服,系紧军靴,我轻轻抬起她的头,手指拂过她的额头,眉毛,鼻梁,嘴唇。这张美丽的脸庞,无时无刻不在我脑海里浮现,让我无法集中精神,让我无法不去担心。这个瘦弱的女人,内心如此强大,而我爱的正是她的坚韧,我恨的也正是她的无惧。我轻吻她手臂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她深深亲吻我的额头。

      松开拉着我的手,背起背包,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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