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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葫芦   马 ...


  •   马车在石板路上走着,咯噔咯噔地响。

      周瑞霖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后台那个人。

      那双垂下去的眼睛,那根攥得发白的手指,那个“多谢少爷”。

      “二哥。”小妹在旁边叫他。

      他回过神来:“嗯?”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小妹盯着他,“从看戏开始就怪,出来更怪。”

      周瑞霖没说话。

      小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也不问了。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嘴里嘟囔着:“快到了吧……”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慢下来,停了。

      车夫在外面喊:“少爷,小姐,大慈阁到了。”

      周瑞霖掀开车帘,先跳下车,回身去扶小
      妹。

      脚刚落地,眼角就扫到旁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乞丐,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布,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是死是活。旁边摆着一个破碗,碗里几个铜板,脏得看不清花纹。

      小妹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车夫也不看。街上的人都不看。

      周瑞霖站在那儿,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开了腔:“少爷,甭看啦,天天都有,看不过来的。”

      周瑞霖没说话,跟上了妹妹。

      大慈阁的门口比街上热闹些。卖香烛的、算命的、卖小吃的,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有人在门口磕头,有人往里走,有人站在那儿跟人说话。

      周瑞霖跟着妹妹往里走。

      跨进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耳边清静了一点。不是真的清静,是外面的嘈杂被墙挡住了,变成一种闷闷的嗡嗡声。

      院子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正殿前面有一个大香炉,烟往上飘,散开,把空气染成灰蓝色。

      妹妹去请香了,周瑞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等她。

      旁边石阶上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风往这边吹,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

      “……南边的事,听说了没?”

      “怎么没听说,报纸上都写了,武昌那边……”

      “嘘,小点声!”

      那两人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另一边,几个穿长衫的站在廊下,像是读书人。一个说:“朝廷总要有个应对的法子。”另一个冷笑一声:“应对?拿什么应对?新军都反了。”

      有人咳嗽一声,几个读书人也不说话了。

      周瑞霖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

      他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他知道武昌起义成功了,他知道清朝要亡了,他知道接下来是军阀混战、民不聊生。

      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说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儿,像一个知道答案却不能说的考生,听着别人在试卷上写下错误的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正殿上的匾额。阳光照在上面,金漆闪着光。四个字,他认了半天,只认出第一个是“慈”,最后一个是“阁”。

      他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旁边那个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妹妹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红布包,笑眯眯地递给他。

      “二哥,给你也求了一个。”

      周瑞霖接过来。是一个小小的平安符,红布包着,上面绣着看不懂的符文。

      “谢谢小妹。”

      妹妹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娘说这庙里的符灵,让我多求几个,家里一人一个。对了,你的那个可别弄丢了,丢了解不灵……”

      周瑞霖听着她絮絮叨叨,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平安符。

      布是红的,很鲜艳。

      他的手指按在上面,能感觉到里面包着的,是一张纸,还是一撮香灰?

      不知道。

      反正,这个平安符,保不了任何人。

      走出庙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墙角。

      乞丐还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破碗里的铜板,好像多了两个,又好像没多。

      妹妹已经上了车,在车里喊他:“二哥,快上来呀!”

      周瑞霖收回目光,上了车。

      车轮又响起来,咯噔咯噔的,往外走。

      车帘晃着,阳光一下一下地闪进来。

      周瑞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那个乞丐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

      还有那些压低的声音,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他忽然很想再去看一眼那个人。那个在后台站着、攥着布、说“多谢少爷”的人。

      至少在他那里,自己还能问一句“疼不疼?”

      车帘又闪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还在摆弄平安符的妹妹。

      “小妹。”

      “嗯?”

      “那个戏子……”他顿了顿,“叫什么名字?”

      小妹抬起头,眨眨眼:“你说小葫芦?他就叫小葫芦呀,大家都这么叫。”

      周瑞霖点点头。

      小葫芦。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马车在大宅门口停下。

      天已经擦黑了。门房老周打着灯笼迎出来,躬身叫了声“二少爷,小姐”。

      周瑞霖点点头。他不知道这个老周在府里什么地位,不敢多说,跟着妹妹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进了二进的院子。妹妹说:“二哥,你先回屋换衣裳,我去给娘请个安,一会儿饭厅见。”

      周瑞霖心里一紧。饭厅,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

      我除了那个小妹,一个人都不认识啊。

      他应了一声,往自己屋里走。

      来福已经等在门口了,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少爷回来了?水打好了,您先洗把脸?”

      周瑞霖点点头,跟着他进屋。

      屋里点了灯,暖黄色的光。来福手脚麻利地伺候他洗脸、换衣裳,一边忙活一边絮叨:“老爷今儿回来得早,已经在饭厅了。太太也在。大少爷和少奶奶也回来了……”

      周瑞霖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一个个的对应角色。

      来福给他换上家里穿的袍子,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少爷,您看看行不行?”

      周瑞霖看了一眼镜子,点点头。

      来福又说:“对了少爷,太太那边来人催过一次了,让您快点儿。”

      周瑞霖深吸一口气:“走吧。”

      饭厅在正院,穿过去就是。

      周瑞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已经坐了人。一张八仙桌,上首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家常的袍子,面容严肃,应该就是原主的爹。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妇人,四十出头,穿戴讲究,眉眼间跟妹妹有点像,大概是亲娘。

      下首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些的男人,二十多岁,长相跟原主有几分相似,可能是大哥;另一个是年轻女人,低眉顺眼的,应该是大哥的媳妇。

      小妹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正朝他招手:“二哥,快坐呀,就等你了。”

      周瑞霖走进去,朝着上首那个男人,硬着头皮叫了一声:

      “爹。”

      男人“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又转向那个妇人:“娘。”

      妇人点点头,脸上有点笑意:“快坐吧,今天在外头跑了一天,饿了吧?”

      周瑞霖松了口气,在最下首的空位上坐下。

      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上碗筷,端上菜来。几盘炒菜,一碗汤,还有一碟酱菜。看着都是家常菜,但周瑞霖不知道原主平时怎么吃、吃什么。

      他等着别人先动筷子。

      老爷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忽然开口:“今天铺子里来了个客商,说南边乱得很。”

      周瑞霖的筷子一顿。

      娘说:“怎么个乱法?”

      老爷摇摇头,没细说,只看了周瑞霖一眼:“你今天去哪儿了?”

      周瑞霖心里一紧,面上不动:“跟小妹去戏园子了。”

      “戏园子?”老爷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那种地方,少去。”

      妹妹在旁边插嘴:“爹,是我拉二哥去的,我听说那个唱戏的可好了……”

      “你也是。”老爷看了妹妹一眼,“姑娘家家的,别老往那种地方跑。”

      妹妹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大哥忽然开口:“二弟,今天那戏唱得怎么样?”

      周瑞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他看了妹妹一眼。

      妹妹立刻接话:“可好了!那个唱的,嗓子真好,哭得我都……”

      “问你二哥呢。”大哥打断她,看着周瑞霖,笑了笑,“怎么,听个戏还把魂听丢了?”

      周瑞霖不知道这话是玩笑还是试探,只好也笑了笑:“还行。”

      大哥点点头,没再追问。

      周瑞霖低下头扒饭。

      饭吃到一半,妹妹忽然说:“二哥今天可奇怪了,看完戏还跑去后台,给那个唱戏的赔钱。”

      周瑞霖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死孩子你非说出来干啥!

      大哥抬起头,有点惊讶:“赔钱?赔什么钱?”

      妹妹说:“我不小心砸到人家了嘛,二哥非要去道歉,还给了人家铜板。”

      娘也看过来:“道歉?”

      周瑞霖硬着头皮说:“小妹不懂规矩,砸到人了,我去说一声。”

      老爷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周瑞霖读不懂。

      是赞许?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心善。”老爷说。

      周瑞霖不敢接话茬,只能低头扒饭。

      饭快吃完的时候,大哥忽然说:“二弟,明天跟我去铺子里转转?”

      周瑞霖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原主以前去不去铺子。如果去,他说不去就露馅;如果不去,他说去也露馅。

      他只能含糊地说:“明天……我看看。”

      大哥笑了笑:“怎么,看戏看上瘾了?还想再去?”

      周瑞霖听的手心出汗,只能一笑而过。

      好不容易挨到饭吃完,丫鬟们上来撤了碗筷,端上茶来。

      老爷喝了几口茶,起身走了。娘也站起来,招呼儿媳妇跟她回屋说话。大哥看了周瑞霖一眼,没再说什么,也走了。

      饭厅里只剩下周瑞霖和妹妹。

      妹妹凑过来,小声说:“二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周瑞霖心里一紧:“哪里怪?”

      妹妹歪着头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不像你。”

      周瑞霖没说话,妹妹也没追问,打了个哈欠,说:“我困了,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走了。

      周瑞霖坐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饭桌,忽然觉得特别心累。

      他站起来,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屋里已经掌了灯。来福铺好了被褥,问他:“二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他摇摇头。

      来福退出去,把门带上。

      周瑞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被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黑沉沉的夜,没有月亮。

      周瑞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架子。

      来福已经走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灯还亮着,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晃得到处都是。

      他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件事:饭桌上那些话、大哥那个笑、妹妹那句“不像你”。

      不像你。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原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平时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跟爹娘相处?怎么跟大哥说话?妹妹最清楚,可她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坐起来,看着屋里那些摆设。

      来福说过,原主学过字,被逼着练过。那应该……留下过什么东西吧?

      好歹小时候学过毛笔字,识字应该不成问题,虽然只学到了初中就荒废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靠墙那个实木柜子前。

      白天来福就是从这儿给他拿的衣服。他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几件长衫、马褂、袍子。他伸手往里面摸了摸,空的。

      关上柜门,他又去看旁边那张书桌。

      桌上摆着几本书,一本翻开的,扣在桌上。他拿起来看——线装的,纸发黄,字是竖着排的。他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认过去。

      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是一些什么诗书礼易。

      周瑞霖又弯下腰翻了翻书桌下的抽屉。

      其他格的抽屉都没翻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这原主估计也不是什么乐意读书的性子。

      最底下带着锁的抽屉倒是吸引了周瑞霖的注意。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是老式的铜锁,不大。他伸手拽了拽,没拽动。

      他站起来,在屋里四处看。桌上、架上、床头,最后在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

      他拿着钥匙回到抽屉前,插进去,拧了一下。

      “咔哒”一声。

      开了。

      抽屉里躺着几样东西,一个布包、一卷纸、一个木盒子。

      布包里面是一叠墨宝,比刚才抽屉里那些工整多了。一张一张翻过去,有的写满了,有的只写了几行。字迹从生疏到熟练,能看出来练过一段时间。

      这小少爷的字嘛…跟我小时候学的毛笔字差不多,都挺磕碜的。

      周瑞霖放下了布包打开了旁边的卷纸。

      那卷纸展开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男人,穿着长袍,站在一棵树下。画得不怎么样,比例有点怪,但能看出来画的是谁。

      他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谁。画旁边有一行小字,他凑近了看:

      “癸卯年……夏……自……画……小像……”

      自画像?

      他又看了看画上那个人——穿着长袍,站在树下。

      大概是原主自己画的自己吧,画的还挺抽象。

      他默默地把画卷起来,放回去。

      最后是那个木盒子。

      里面躺着几封信,还有一个小本子。

      小本子第一页写着几个字:“周瑞霖庚子年春起”

      是他的名字。

      不对,是原主的名字。

      他往后翻。

      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地方涂黑了,有些地方写着半截的话。他一行一行看过去,大部分能认出来:

      “今日大哥又骂我,说我懒,不去铺子。烦。”

      “爹让我练字,练了一下午,手酸。”

      “去天津,见了洋人,剪辫子。回来被骂三天。”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不知以后如何。”

      周瑞霖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这小少爷的性子还挺有意思。

      他把本子合上放了回去,又拿起那几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他抽出一封,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工整的字:

      “瑞霖吾儿:近日天寒,多加衣裳。功课不可荒废,字要日日练。父字。”

      周瑞霖看了两遍,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

      他又拿起另一封。

      这封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小本子上的字迹一样,是原主自己写的。

      “爹:我不想去铺子。大哥管得太严。我想去天津。”

      没头没尾的,像是没写完。

      他把信放回去,靠在桌边,看着抽屉里那些东西。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要是大哥再让他去铺子,他怎么办?

      账本上的字他能认,但看不懂账。说话对不上原主,做事不像原主。

      他得学啊!

      他把那个布包又拿出来,把那叠字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繁体字,毛笔写的,他大部分能认出来。但有些字不太确定,得看上下文猜。

      他拿起一张,凑到灯下,慢慢地看。

      “春风……又……绿……江南岸……”

      下一张。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发酸。

      周瑞霖揉了揉正打算继续看的时候,门忽然敲响了。

      周瑞霖心里一惊,猛地回头。

      来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愣愣地看着他。

      “少爷……您、您还没睡呢?”

      周瑞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字放下。

      “睡不着,看看。”

      来福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摊开的那些字,小声说:“少爷怎么想起看这个了?您不是最烦这些吗?”

      周瑞霖看了他一眼。

      最烦这些?

      他点点头,没接话。

      来福也没多问,把茶放下,又看了看他,小声说:“少爷,您今天真没事?用不用给您熬点安神的汤?”

      周瑞霖摇摇头:“不用。你睡吧。”

      来福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

      周瑞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些字,听着来福的脚步声走远。

      他叹了口气,心道:明天千万别露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小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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