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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铺子       ...


  •   周瑞霖是被来福叫醒的。

      “少爷,少爷,该起了。大少爷已经走了,让您巳时到铺子。”

      周瑞霖睁开眼睛,愣了两秒,才想起来今天要去铺子。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来福已经打好了水,一边伺候他洗脸,一边絮叨:“少爷今儿怎么睡这么沉?平时这个点早醒了。”

      周瑞霖没接话。他由着来福给他穿衣裳,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

      来福帮他整理领口的时候,他忽然问:“平时我去铺子,都干什么?”

      来福愣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少爷您忘了?您平时不就是……坐着喝茶,看看账本,偶尔帮大少爷对对账?”

      周瑞霖点点头。

      坐着喝茶,看账本,偶尔对账。

      挺悠闲啊。

      “大少爷平时对我……怎么样?”他又问。

      来福这回真的愣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少爷,您今天怎么了?大少爷对您……不就是那样吗?该说的时候说,该管的时候管,该护着的时候也护着。”

      周瑞霖没再问。

      收拾好了,出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子的货郎边走边吆喝,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墙根下吃早饭。报童从他马车边跑过去,嘴里喊着:“卖报卖报——”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马车走了两刻钟后便停了。

      车夫在外面喊:“少爷,到了。”

      周瑞霖掀开车帘,跳下车。

      面前是一间铺子,门脸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字,他认了半天,认出“周”“布”“庄”三个字——周家布庄。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铺子里比外面亮堂。柜台上摆着成匹的布,墙上挂着各种料子的样布,几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拨着算盘——应该是账房先生。

      大哥站在柜台旁边,正跟一个伙计说话。看见周瑞霖进来,他只抬了一下眼皮:“来了?坐那儿等着。”

      周瑞霖点点头,走到柜台后面的椅子坐下。

      大哥继续跟那个伙计说话,声音不高,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大哥说几句,就往他这边看一眼,说几句,看一眼。

      周瑞霖端起伙计送来的茶喝了一口,眼神东张西望的观察周围人的动作。

      等了有一刻钟,大哥才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够了?”大哥问。

      周瑞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含糊地应了一声:“还行。”

      大哥看了他一眼,从旁边拿过一个账本,递给他:“看看这个。”

      周瑞霖接过来,翻开。

      账本是手写的,繁体竖排,数字是大写的壹贰叁肆伍。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字都认识,数字也能认,但那些项目、名目,他看不太懂。

      大哥在旁边喝茶,不说话。

      周瑞霖翻到第三页,发现一个数字被涂改过,改完的数字和旁边的对不上。

      他顿了一下。

      说还是不说?

      他悄咪咪地看了一眼大哥。大哥还在喝茶,好像没注意他。

      他又看了看那个数,然后继续往后翻。翻完最后一页,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桌上。

      “看完了?”大哥问。

      周瑞霖点点头。

      大哥没接账本,看着他:“看出什么了?”

      周瑞霖顿了一秒:“第三页那个数,改过。改完的和旁边的对不上。”

      大哥盯着他看了两秒,挑了挑眉,忽然笑了。

      “还行。”他说,“至少没白看。”

      周瑞霖正要松一口气,大哥又说:“还有呢?”

      周瑞霖愣了一下。

      我草?还有?

      他拿起账本,又翻了一遍。这回看得更慢,一页一页地看,一行一行地看。

      没有啊,他没发现别的。

      他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大哥。

      大哥也在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俩人面面相觑,莫名地有一种喜感。

      “没看出来?”大哥问。

      周瑞霖不知道该怎么答。说没看出来,显得自己笨。说有,那是撒谎。

      他只好说:“我……再看看吧。”

      大哥笑了一声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柜台那边去了。

      周瑞霖拿着账本,坐在那儿,一页一页地翻。账房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不熟练地拨算盘。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有一笔进项,写的是“银五十两”,但下面的汇总里,那笔钱没算进去。

      他愣了一下,又低头核对了两遍。

      没错,没算进去。

      周瑞霖有些庆幸自己的好眼力。

      他抬起头叫住了大哥,“怎么?”大哥问。

      周瑞霖指着那页:“这笔账,没算进去。”

      大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他。

      还没等周瑞霖读懂大哥的眼神,他忽然笑了一下:“这回对了。”

      他在周瑞霖旁边坐下,把那账本拿过去,翻了翻,说:“第一处是我放的,看你能不能看出来。第二处是伙计真写错了,我想看看你找不找得到。”

      周瑞霖听着,没说话。

      大哥看着他:“你以前从不屑得看这些,今儿倒是眼尖。”

      周瑞霖心里一紧,面上不动:“不是说……懂点事了吗?”

      大哥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意义不明的笑了一下。

      “行,”他说,“懂事了就好。”

      他把账本放下,往后靠了靠,忽然叹了口气。

      “懂事了是好事,”他说,“可这节骨眼上,懂事也顶不了什么用。”

      周瑞霖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大哥没看他,看着铺子外面,说:“昨天晚上爹说的事,你听说了吧?”

      周瑞霖心里一动:“武昌的事?”

      大哥点点头:“那边一乱,南北的货就断了。咱们的布,南边的进不来,北边的出不去。钱庄那边也紧了,好几笔款子,原本说好的,现在都压着不放。”

      大哥说完又转过头看着他:“你懂这些吗?”

      周瑞霖想了想,说:“不太懂。”

      大哥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苦:“不懂也好。懂了更烦。”

      周瑞霖知道大哥说的什么意思。

      武昌起义之后,南北交通阻断,贸易萎缩,钱庄收紧,这不是暂时的,这是大势。

      中午,大哥带他去旁边的小饭馆吃饭。

      饭桌上,大哥没再提账本的事,倒是问起了昨天看戏的事。

      “昨天那个戏子,你见着了?”

      周瑞霖筷子顿了一下:“见着了。”

      “什么样的人?”

      周瑞霖想了想:“就……那样吧。卸了妆,看着挺小的。”

      大哥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可不管这些事。”

      周瑞霖没接话,心虚的低头扒饭。

      大哥又说:“小妹砸了人,你替她去道歉,倒是该的。不过还专门给铜板赔罪……你这是跟谁学的?”

      周瑞霖眼珠转了转,抬起头看着大哥。

      大哥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周瑞霖顿了一秒,说:“砸到人家了,赔个不是,不是应该的吗?”

      大哥笑着抬眼看向他,眼神多少有点打趣的意味。

      “应该的?”他重复了一遍这话,嘴角勾了勾,“行,应该的。”

      他便没再问了。

      下午,周瑞霖又坐在铺子里继续看账本。这次大哥没再考他,只是偶尔过来看一眼,问一句“看懂了没”。

      直到傍晚,天快黑了,大哥才说:“行了,回吧,该收摊了。”

      周瑞霖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大哥又忽然叫住他:“二
      弟。”

      周瑞霖回头。

      大哥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顿了一下,说:“今天……还行。”

      周瑞霖嘴角抽了抽,点点头:“谢大哥。”

      兄弟俩前后一起上了马车,但大哥没跟他同乘一辆,他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天一天的压力堪比上学的时候老师开火车提问,提心吊胆的就怕露馅啊。

      天色已经暗了,行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摊。

      他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还想着今天在铺子里的事。

      他忽然有点想笑。

      周瑞霖大学学的金融,毕业后随便找了个会计的工作。他本以为自己好歹是个专业的,看个账本还能看不懂么?

      事实上,当真是看的一知半解。

      一百多年前的记账方式跟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些项目、那些名目、那些数字的写法他得一个一个猜,一个一个记。大哥放的那两处错,他能看出来一个,已经是运气了。

      他叹了口气。

      穿越这事儿,真不是人干的。

      车窗外,街边的铺子开始上板了,伙计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一个老头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几个铜板。白天经过的时候他就看见这个老头了,现在还在这儿。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他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1911年的保定城。

      马车在大宅门口停下。

      周瑞霖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门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房老周打着灯笼迎出来:“二少爷回来了?”

      周瑞霖观察了一下周围,大哥的马车已经不在了,估计是回来的比他早点,已经进去了。

      他随口应了一声,点点头往里走。

      他本来想去给爹娘请个安就回屋睡了,今天实在太累,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周瑞霖沿着抄手游廊走到书房便停下了脚步。

      书房里亮着光,想来爹就是在里面了,他正想抬起脚步敲房门的时候,忽的停下了。

      书房里传来朦胧的讲话声,周瑞霖听不真切,便悄默声的凑到彩光玻璃窗旁。

      是爹和大哥。

      周瑞霖本意不是想偷听,但也架不住好奇。

      但里面的声音飘出来了几句。

      “……账房那边都清点完了?”是爹的声音。

      “清点完了。”大哥的声音,听着有点闷,“南边的货都封起来了,银两也换了。”

      周瑞霖愣了一下。

      换了?换什么?

      “换了多少?”爹又问。

      “三千两。按您的吩咐,换的都是元宝和金条。”

      一阵沉默。

      然后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低了点,但他还是听清了:

      “天津那边的船票,你盯着点。随时准备。”

      周瑞霖皱了皱眉头,心里一紧。

      这是要准备跑路?

      大哥的声音也变了调:“爹,那咱们家的铺子呢?咱们跑了谁来管?”

      “管?”爹的声音忽然高了,“等真让他们打过来,是铺子重要还是命重要啊!”

      那一声,像砸在周瑞霖心口上。

      他站在书房门外,一动不动。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大哥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低了很多,听不清说什么。爹也低低地说了几句,像是吩咐什么。

      周瑞霖没再听下去。

      他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来福在屋里等着他,见他进来,赶紧迎上来:“少爷回来了?水打好了,您先洗把脸?”

      周瑞霖没说话,由着他伺候。

      来福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等来福退出去,门关上了,他才坐在床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跑路?

      去天津坐船?

      他刚穿越过来,刚熟悉了这个家,刚认识了妹妹、大哥、爹、娘,刚知道那个戏子叫小葫芦,刚在铺子里熬过一天

      现在告诉他,要跑?

      别开玩笑了老天爷,我经不起这个折腾啊!

      他靠在床架上,盯着头顶的帐子若有所思。

      不对,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武昌起义之后,北方不会马上乱。清朝还能撑一阵子。保定……保定应该还能撑一阵子。

      不用跑,至少现在不用跑。

      但他也说不出口,他总不能冲进书房告诉爹和大哥:你们不用跑,清朝快完了,但不会这么快打到保定,你们先稳着。

      穿越到这个年代,也是挺发愁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黑漆漆的,没有月亮,只有零星散散的几个星星亮着。远处好像有什么听不清的声音。

      他没来由地又想起了那个叫小葫芦的少年。

      又想起了那张浓墨艳彩的脸。

      明明台上是风华天成压的满堂风月的美花旦,台下却是个清俊少年。

      周瑞霖的嘴角不经意间勾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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