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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戏园衔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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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周瑞霖又站在了戏园子门口。
他来之前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打听消息。这地方人多口杂,什么话都有人传,比在家干等着强。
至于那个理由站不站得住脚,他自己也没细想。
进门的时候,小二一眼就认出他来,脸上堆着笑迎上来:“周少爷!今儿来得早,给您安排个好座?”
周瑞霖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这回坐的不是后排,是偏角的一个雅座。不大,但清静,能看清戏台,也能看清进出的人。
小二端上茶来,又端了一碟瓜子、一碟花生。周瑞霖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台上正在唱,不是昨天那个旦角,是个须生,嗓子又宽又厚,唱的是什么他听不懂。他就坐在那儿,端着茶碗,眼睛看着戏台,耳朵却往旁边竖着。
前排几桌坐的都是穿长袍的,一看就是有些身份的。他们一边看戏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
“听说那边打了好几仗……”
“革命军占了城,总督跑了……”
“朝廷能饶了他们?肯定得派兵去打……”
周瑞霖端着茶碗没动。
后方又飘过来几句:
“……南边的货全断了,我那边好几笔款子都压着……”
“……谁说不是呢,钱庄现在都不放款了……”
周瑞霖垂下眼,喝了口茶。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家里的绸缎庄,南边的货进不来,那就得改走陆路。陆路远,运费得翻倍,成本上去了,价钱也得跟着涨。可涨了价,谁还买?
得跟大哥提一句。
他又听了会儿,后面的话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那些打不打、跑不跑、钱不钱。
他把茶碗放下,往台上看了一眼。
那个须生还在唱,唱得卖力,但周瑞霖的心思早就不在戏上了。
他往台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没看见之前那个小旦。
他坐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打算走了。
刚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了,周瑞霖莫名地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街,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他鬼使神差地把那只脚收回来,转身往里走。
悄默声地绕过戏台,穿过那条窄窄的过道,走到那扇挂着布帘的门前。
他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便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后台乱糟糟的。
衣箱堆得到处都是,戏服从箱子里垂下来,头面、簪子、绢花散落在桌上。几个人走来走去,有的在卸妆,有的在收拾东西,没人注意到他。
周瑞霖站在门口,往里看。
一个小生没戴帽子,头发短短的,露出后颈一小截白。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立着一面小铜镜,正对着镜子练什么。嘴唇动着,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手还在比划,像是在比动作。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领口微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周瑞霖呆呆地站在那没动。
他看着那个人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嘴唇动一下,手比一下,头微微侧过来。阳光从旁边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就站在那儿,看着。
那个人练着练着,忽然停了一下。他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看见周瑞霖的那一刻,他愣住了。手里还比着那个动作,就那么愣在那儿。
那少年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周瑞霖被突然的这么一盯,反应过来后尴尬的揉了揉鼻子。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穿着长褂一个穿着旧褂子,就那么面面相觑。
是那少年先动了一下。
他把手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周瑞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那儿特别傻。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张了张嘴说:
“……路过。”
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路过?路过后台?
那个人看着他,没说话。
周瑞霖又说:“前天那个……那个唱《春秋配》的,没在?”
那个少年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
“那……就是我。”
周瑞霖微微瞪大了眼睛,仔细瞧着眼前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穿着旧褂子、头发短短的、站在小板凳旁边的少年。
前天台上那个人,是他?
他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怪尴尬的。
最后只说了一句:
“……哦。”
两个人又沉默了。
旁边有人在收拾东西,搬衣箱的声音哐当哐当的。
周瑞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看着那少年,试探性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你伤好了没?”
那个人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周瑞霖会这么问,他抬起手摸了摸额角又放下了。
“没有,”他说,“本来也就没受伤,只是红了一块而已。”
周瑞霖点点头。
又是沉默。
周瑞霖觉得自己该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说:“那……我先走了。”
那个少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瑞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了一下,回过头。
那个人还站在那儿,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周瑞霖顿了一秒,说:
“你……练你的。”
然后他便匆匆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周瑞霖感觉自己的智商情商在刚才折损了一半不止。
还有比这更尴尬的场景了吗…?
从戏园子出来,周瑞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前面街角有个茶馆,门口挑着幌子,里面隐隐传出人声。他看了一眼,抬脚往那边走。
茶馆里比戏园子还热闹。几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还有几个看着像读书人的年轻人挤在角落。跑堂的拎着大茶壶穿梭来去,茶碗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成一片。
周瑞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壶茶。
跑堂的上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往四处扫。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老头,穿着旧长袍,正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低,但他坐得近,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
“听说黎元洪被抬上台当都督了。”
“抬上去的?啥意思?”
“嗐,人家不想干,被人硬架上去的呗……”
周瑞霖端着茶碗没动,心里头若有所思。
他正想着,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哎呦,真是你啊瑞霖!”
周瑞霖心里一紧,猛地回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件灰布长袍,脸上堆着笑,正看着他。
“我说怎么瞧着你这么眼熟!”那人说着,在他旁边坐下,“咱俩好久没聚聚了吧,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周瑞霖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谁?原主的朋友?熟不熟?
那人见他不说话,又笑着捶了他一下:“怎么,不认识我了?张记粮铺的张三儿啊!你忘了?咱俩小时候还一块儿掏过鸟窝呢!”
周瑞霖心里松了口气,他笑了笑说:“哪儿能忘,就是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
张三儿哈哈一笑,给自己倒了碗茶,一口干了,抹抹嘴:“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大哥现在管着铺子了?你呢?还闲着?”
周瑞霖不知道原主以前跟这人怎么聊的,只能含糊地说:“还行吧,帮着家里看看账。”
张三儿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哎,你们家做绸缎的,南边的货不好进吧?”
周瑞霖心里一动,顺着说:“是有点麻烦。你们家呢?”
“我们家?”张三儿压低了声音,“粮店门口,这几天一大早就排长队。老百姓跟疯了似的,囤米囤盐,生怕南边的粮进不来。”
周瑞霖听着,点点头。
张三儿又说:“我听我爹说,武昌一起事,南粮北运肯定得断。现在不囤,过几天更贵。你是没看见,早上那队,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拐角。”
周瑞霖喝了口茶,没说话。
他知道张三儿说的是真的。他知道接下来粮价会涨,盐价会涨,什么东西都会涨。
怎么着都是老百姓受苦。
张三儿又聊了几句,问了问他家里的情况,又问了他大哥。周瑞霖一边应付,一边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聊了一会儿,张三儿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行,改天再聊。我得回去帮我爹看店了,店里忙得不行。”
周瑞霖点点头:“好,改天。”
从茶馆出来,周瑞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阳光晒在身上有点暖,但他心里一点都不暖。
他往街那头看了一眼,有个卖报的摊子。他走过去,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份。
报上的字他认了大半:
“官军武昌大捷……”
“逆匪溃败……”
他看了两行,深深叹了一口气,把报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假的,他就知道是假的。
他把报纸塞好,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前面乱糟糟的。他抬头一看,是火车站的方向。
电报局门口围了一圈人。
周瑞霖脚步慢下来,往那边走。还没走近,就听见有人在喊:
“让开让开!官家办事!”
几个穿号褂子的兵挤进人群,把一个人拽了出来。那人被拽得踉踉跄跄,手里还攥着一张纸。
“干什么!我发个电报怎么了!”
“发什么发!南边的电报不准发,你不知道?”
那人被推了个跟头,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但没再说话。
人群散开了一点,但没全散。还有人聚在那儿,压低了声音说话。
周瑞霖站在旁边,没往前凑。他看了一眼电报局门口,有两个兵守着,手里拿着枪,眼睛往人群里扫。
周瑞霖突然内心涌出一股深深地无力感,他烦躁的想去揉头发,手掌摸到的确是毛呢的帽子。
周瑞霖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他闭了闭眼,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地马蹄声在街道上显得尤为突兀。
他抬头看,一队兵从街那头跑过来,穿着号褂子,背着枪,跑得飞快。街上的人赶紧往两边躲,挑担子的货郎差点摔了,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
那队兵跑过去,带起一阵尘土。
周瑞霖站在路边,皱着眉头摆了摆手,驱赶着被扬起的灰尘。
官兵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这不算大的街道上。
街边有个老头小声说:“满城的……”还没说话便被一旁的人咳嗽了一声打断了。
街上的气氛跟刚才不一样了。行人走得快了,低着头,不往那边看。卖东西的小贩也收了声,眼睛往四处瞟。有几个穿长袍的,一看就是有些身份的,也低着头快步走了。
周瑞霖一瞬间有一种被强行裹紧的窒息感。
他抬起头看着这1911年的天。
太阳还挂着,街上还有人走着,铺子还开着。
但他觉得,这一切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改变不了什么,阻止不了什么,也救不了什么。
他只不过是这时代洪流里一粒微小的尘埃而已。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