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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开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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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见赵兰芝。”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去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不用。这是沈家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好。”
沈家老宅在东郊,一栋三层的小洋楼,院子里种满了月季。围墙很高,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面目。
顾寒舟把车停在路口,我一个人走过去。
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项链。妆容精致,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的样子像一幅画。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屿?长这么大了。进来吧。”
声音温柔,笑容和善。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招呼多年不见的晚辈。
我跟着她走进客厅。客厅很大,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沈维钧的遗像。她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喝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
“那喝点水吧。天热,别中暑了。”
她让阿姨倒了杯水来,放在我面前。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我,笑容不变。
“你跟你妈长得真像。眼睛像,鼻子也像。”
我没说话。
“你妈当年可是个大美人。老沈追她追了好久。可惜——”她叹了口气,“缘分不够。”
我看着她。“赵女士,你认识我妈?”
“认识。见过几次。她人很好,温柔,话不多。”她顿了顿,“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
“是啊。跟了老沈,老沈又没能力照顾她。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她摇了摇头,“我劝过她,让她找个人嫁了。她不听。她那个人,太倔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真诚,语气很温柔。好像她真的关心过林知予,好像她真的为她惋惜。
“赵女士,当年那些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大字报。单位举报。定期上门。跟踪。”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个温柔的笑容。
“沈屿,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做那些事?”
“有人看到了。”
“谁?”
“刘邻居。你妈的同事。社区医院的医生。”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沈屿,你是不是被人骗了?那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楚?再说,你妈当年那个情况,得罪的人不少。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她看着我,目光温和。
“你年轻,不懂。当年那种社会,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说闲话。你妈的事,不一定是有人害她。也许是她自己想不开。”
我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姿态优雅,表情从容。翡翠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赵女士,你不承认?”
“我没有做过的事,怎么承认?”她叹了口气,“沈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妈走得早,你吃了不少苦。但这些事,不能怪到我头上。我也是受害者。老沈背叛了我,我在沈家熬了这么多年,不容易。”
她的眼眶红了。
“你想想,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老公在外面有女人,还有了孩子。我心里不苦吗?我不恨吗?但我忍了。我没有去找你妈的麻烦,没有去找任何人闹。我忍了。”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屿,你妈的事,我也很难过。但你不能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赵女士,你真厉害。”
她愣了一下。“什么?”
“二十年了,你把自己说成了受害者。你做的事,一件都不认。你流的眼泪,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看穿了”的冷。
“沈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站起身。
“你要走了?”
“嗯。”
“不吃了饭再走?”
“不用了。”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赵女士。”
“嗯?”
“你刚才说你忍了。你没有去找我妈的麻烦。但刘邻居看到的那个人,不是你吗?去我妈单位举报的人,不是你吗?去社区医院跟医生聊天的人,不是你吗?”
她没说话。
“你忍了二十年,忍的是沈家女主人的位置。谁碰这个位置,你就打谁。不管那个人是故意的,还是被骗的。不管那个人有没有活路。”
她看着我,目光很冷。
“沈屿,你没有证据。”
“我有。刘邻居的证词,单位同事的证词,医生的证词。还有你找的那些人的名单。”
她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陆时琛查了两年。沈桐也查了。她把这些东西都给了我。”
她沉默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翡翠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但她的眼睛暗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让所有人都知道。”
从老宅回来之后,我用了三天时间,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
刘邻居的证词,单位同事的证词,医生的证词。跟踪者的名单,大字报的照片,举报信的复印件。林知予的死亡证明,社区医院的病历,沈维钧当年写给林知予的信。
每一份都有出处,每一份都有日期,每一份都按了手印。
顾寒舟帮我把这些东西做成了一份电子文档。排版干净,逻辑清晰,从头到尾读下来,任何人都能看懂——林知予是怎么被骗的,怎么被追着打了十二年,怎么一个人扛到死。而赵兰芝,是怎么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了二十年受害者。
“你确定要发?”顾寒舟问。
“确定。”
“发了之后,沈家的名声就完了。”
“沈家的名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让人发了。”
“嗯。”
第二天上午,这份材料出现在了几个地方。
本地最大的论坛。财经频道的匿名爆料区。几个大V的私信信箱。沈家老宅附近几个小区的业主群。赵兰芝常去的美容院、茶楼、旗袍店的顾客群。
不是一次性全部发出去,是一点一点地放。先是刘邻居的证词,让人知道当年有人追着林知予闹。然后是单位同事的证词,让人知道有人在背后写举报信。然后是医生的证词,让人知道有人去医院散播谣言。最后才是那些名单、照片、沈维钧的信。
每放出一批,就留一两天发酵。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再放下一批。
第一天,有人在论坛发帖:“二十年前的事,现在翻出来,是不是太过了?”
第二天,有人回复:“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当事人不出来澄清?”
第三天,赵兰芝的律师发了一份声明,说这些都是“不实信息”,是“对一位年长女性的恶意诽谤”,将“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但声明发出来之后,评论区翻了车。
“如果是诽谤,为什么不直接告?”
“律师声明里只说‘不实’,没说哪条不实。”
“赵女士不是说自己忍了二十年吗?忍了二十年的人,会这么快请律师?”
第四天,沈桐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我妈做的那些事,我查了三年。对不起。”
这条朋友圈被人截图,传到了论坛上。赵兰芝的律师声明的评论区,又翻了一次。
第五天,赵兰芝常去的那家美容院发了一条通知:“本店会员赵兰芝女士,因个人原因,暂停使用本店服务。”
第六天,茶楼也发了类似的通知。旗袍店没有发通知,但有人在群里说,赵兰芝定做的那件旗袍,一直没去取。
第七天,赵兰芝的律师又发了一份声明。这次不是澄清,是“不再代理此案”。
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顾寒舟把手机递过来,我看了一眼,放下。
“她急了。”我说。
“嗯。”
“律师都不帮她了。”
“嗯。”
“她现在应该很怕。”
“嗯。”
“但她还是没认。”
“嗯。”
我闭上眼睛。“那就继续。”
第八天,我放了最后一批证据。
不是证词,不是名单,是一段录音。
沈桐录的。她跟赵兰芝的对话。时间是在族老会之后,赵兰芝搬去西郊小院之前。
录音里,沈桐问她:“妈,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赵兰芝沉默了很久。“因为她不肯走。”
“她不知道爸有家室。”
“我知道。但她知道了之后,也不肯走。”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能走到哪里去?”
“那是她的事。”
“妈,你看着她被人骂,看着她丢工作,看着她生病。你不难受吗?”
“难受。但她走了,我就不难受了。”
录音不长,只有三分钟。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这段录音发出去之后,论坛炸了。不是讨论,是沉默。过了很久,有人回了一句:“赵兰芝,你是人吗?”
然后是一片沉默。
那天晚上,赵兰芝的翡翠项链、旗袍、美容院会员卡、茶楼VIP,都成了笑话。有人扒出她这些年参加的慈善活动、接受的采访、在亲友面前流的眼泪。每一张照片,每一段视频,都被人重新翻出来,对照着录音里的那句话。
“但她走了,我就不难受了。”
有人说,这是她唯一一句真话。
一个月后,赵兰芝从西郊小院搬走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沈桐不知道,沈砚不知道,沈家的亲戚朋友都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翡翠项链没带,旗袍没带,那些年攒下的体面也没带。
沈桐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她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没说。”
“你难过吗?”
她沉默了很久。“不难过。只是觉得——她早该走了。”
我放下手机,躺在椅子上,看着天空。
顾寒舟在旁边,没说话。
“沈屿。”
“嗯?”
“你妈的事,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了。”
“不难过?”
我想了想。“不难过。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她终于被看见了。她的故事,终于完整了。她被人骗,被人追,被人打。她一个人扛了十二年,最后扛不住了。但这些事,有人记得了。那些害她的人,也付出了代价。”
他沉默了一会儿。
“赵兰芝的事,你后悔吗?”
“不后悔。她做了那些事,该认。她不认,我帮她认。她欠的债,该还。她不还,我帮她还。她戴着翡翠项链、穿着旗袍、在美容院做脸的时候,我妈在社区医院拿药,连心理科都看不起。她流一滴眼泪,所有人都心疼她。我妈流了十二年眼泪,没有人看见。”
他看着我。
“现在有人看见了。”
“嗯。”
我闭上眼睛。阳光从头顶移到右肩,风从左边吹到右边。
“顾寒舟。”
“嗯?”
“我妈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会开心吗?”
“哪样?”
“躺着。晒太阳。玩消消乐。把害她的人,一个一个地撕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为什么?”
“因为她一个人扛了十二年,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现在你活着,替她讨回了公道。她应该会开心。”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顾寒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查这些。谢你陪我发那些东西。谢你在我躺着的时候,没有催我站起来。”
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躺着的时候,比站着的时候有用。”
“你又损我。”
“夸你。”
我笑了。闭上眼睛。
阳光很好,风很轻。旁边这个人,呼吸声也很轻。
消消乐第三百三十关,今天还是没过。但没关系。
有些事,比消消乐重要。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但有人记得,就够了。那些害她的人,也付出了代价。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