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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谈心 。 ...

  •   陆时琛那顿饭之后又过了三天,日子恢复了平静。

      说平静也不太准确——顾寒舟回来之后,阳台上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他上午处理文件,下午陪我晒太阳,偶尔问一句“今天翻面了吗”,我说“翻了”,他就“嗯”一声,继续闭眼。

      平淡得像两棵种在阳台上的植物,共享同一片阳光和同一阵风。

      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在我玩消消乐的时候凑过来看。不是指导,就是看。我过了一关,他“嗯”一声。我卡关了,他也“嗯”一声,但那个“嗯”的调子会低一点,带着一种“这关确实难”的认同感。

      我怀疑他是在偷学技术,但他不承认。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挑战消消乐的第三百二十关——已经卡了两天了,差三步就能过,但每次都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楼下突然炸了。

      先是门铃声,然后是老管家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少爷有客到”的从容,而是一种“有人要硬闯您快跑”的慌张:“先生,您不能进去,先生——”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经咚咚咚地上了楼梯。

      我叹了口气。

      这人来得真不是时候。第三百二十关,差一步就能过了。

      二叔出现在阳台门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又像是被人追了三条街。跟上次见面时那个西装革履、笑容满面的成功人士判若两人。

      “沈屿!”

      我抬起头,看着他。

      “二叔,有事?”

      “有事?”他冷笑一声,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你把我拉黑,我找不到你,现在顾寒舟派人盯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坐起来一点。

      拉黑他是真的。他天天打电话发消息,从“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到“你别不识好歹”到“你以为顾寒舟真把你当回事”,一天十几条,烦都烦死了。不拉黑留着过年吗?

      “二叔,你说什么?”

      “别装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指着我的鼻子,指尖都在抖,“陈三的事,是你举报的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就知道,”他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个白眼狼,我帮你,你反而害我?”

      我叹了口气。

      “二叔,你帮我?你帮我什么了?”

      他愣了一下。

      “我帮你争家产——”

      “让我去争家产,然后你好从中获利?”我打断他。

      他脸色一变。那个变化很明显——从愤怒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恼羞成怒。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但还在往外漏气。

      “陈三背后的人是你吧?”我继续说,语气跟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淡,“你想搞顾氏,让我当内应。我没同意,你就自己动手。结果被查出来了,现在来找我撒气?”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其实我也不想站起来。躺着说话多舒服。但这人情绪不太稳定,万一动手,我躺着躲都不好躲。站着至少能跑。

      “二叔,我不争家产,不代表我傻。”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

      他盯着我,眼神阴晴不定。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沈屿,你以为顾寒舟真的信任你?”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我知道内幕”的神秘感,“他不过是利用你!你以为他为什么对你好?因为你对他有用!等你没用了,他第一个踢开你!”

      我差点笑出声。

      “他利用我什么?利用我躺平吗?利用我一天翻八次面吗?利用我消消乐打到三百二十关吗?”

      二叔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大概是没想到有人会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用。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说完了吗?”

      顾寒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阳台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但眼神一点都不家居——冷得能冻死人。

      他走到我身边,没有刻意挡在我前面,但站的位置刚好比我往前了半步。

      就那么半步。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我在”的距离。

      他看着二叔,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会议纪要。

      “沈家的家事,我不便插手。但如果你再骚扰沈屿——”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微妙。不是在想词,是故意留出来的。就像下棋的时候,明明已经将死了,还故意停一秒,让对方自己看清局面。

      “我不介意让警察再来一次。”

      二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寒舟,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楼,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阳台上恢复了安静。

      我重新躺回躺椅上。刚才站那一下已经耗尽了我今天的运动量,得好好歇歇。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第三百二十关,步数用完了,没过。

      我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胸口。

      顾寒舟在旁边坐下。动作很自然,椅背调到那个歪歪斜斜的角度,整个人摊下来。

      “没事吧?”

      “没事。”我闭上眼睛,“就是关没过去。”

      “什么关?”

      “消消乐第三百二十关。差一步。”

      他沉默了一瞬。

      “下次我帮你过。”

      “你连三百关都没打到。”

      “……我可以学。”

      我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

      “什么话?”

      “说我不信任你。”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顾寒舟,你是不是傻?”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不太习惯被人说傻。

      “他说的对不对有什么关系?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

      “我知道,你这个人虽然话少、嘴笨、不会表达,但心不坏。”

      他沉默了一瞬。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

      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沈屿。”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利用你躺平、利用你翻面、利用你打游戏——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认真的?”

      “你说他利用不了你什么。”

      我想了想。

      “我说的是实话啊。我又没本事、没能力、没野心,他能利用我什么?”

      他看着我,那个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就不怕,有一天我真的在利用你?”

      我看着他。

      “你在利用我吗?”

      “没有。”

      “那不就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如果有一天——”

      “顾寒舟。”我打断他。

      “嗯?”

      “你是不是闲得慌?好好的总裁不当,跑到这里来跟我讨论‘如果有一天我利用你怎么办’这种问题。”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微弯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整个人从“冷面总裁”变成了“好像也没那么难搞的普通人”。

      “行,不讨论了。”

      “嗯。”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没放下来。

      我也闭上眼睛。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沉默了一会儿。

      “沈屿。”

      “嗯?”

      “你刚才说,我话少、嘴笨、不会表达。”

      “……我说了吗?”

      “说了。”

      “哦。那是我说错了。你不是不会表达,你是不想表达。”

      他沉默了一瞬。

      “可能吧。”

      “为什么不想?”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说了也没用。”

      我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表情平静。但睫毛在微微颤动。

      “小时候,我跟爷爷说过,我不想学商业,想学画画。”他说,“爷爷说,你是顾家的长孙,你不能任性。”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我。

      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有点过分。

      “现在想说的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那就慢慢说。反正又不急。”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嗯。慢慢说。”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我也闭上眼睛。

      阳光从头顶移到右肩,风从左边吹到右边。

      第三百二十关没过,但好像也没那么在意了。

      ---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谁都没睡。

      其实我早就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睡。可能是下午的咖啡喝多了,也可能是因为旁边的这个人一直没睡,呼吸声轻轻的,在黑暗里听得很清楚。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沈屿。”

      “嗯?”

      “你想听我小时候的事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仰躺着,看着天花板,表情很平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我妈走的时候,我三岁。”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经常躺在床上,脸色很白,但每次看到我都会笑。她跟我说过什么,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她的手很凉。”

      他停顿了一下。

      “她走之后不到一年,我爸就续娶了。”

      我愣了一下。

      “这么快?”

      “嗯。”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家里人说,顾家不能没有女主人。我爷爷也同意。他说我爸还年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娶的是谁?”

      “周婉清。”

      我沉默了。

      原著里周婉清是在顾寒舟父亲去世后才开始搞事情的,原来她那么早就进了顾家的门。

      “她进门的头两年,对我很好。”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好的继母。给我买衣服、陪我玩游戏、在所有人面前夸我懂事。”

      “后来呢?”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被角。

      “有了顾景川之后,她没变过态度。至少在别人面前没有。该对我好还是对我好,该夸还是夸。但我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眼神。”他说,“以前她看我的时候,是那种‘我要对你好的’眼神。有了景川之后,她看我的时候,变成了‘我在对你好的’眼神。”

      我听着,没说话。

      “她从来不骂我,从来不克扣我任何东西。该给的零花钱一分不少,该买的衣服一件不落。在所有人眼里,她是无可挑剔的继母。”

      “那你爸呢?他看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不太管家里的事。我妈走了之后,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婉清很聪明,她从来不在我爸面前表现出任何不好的东西。我爸看到的,永远是她对我好的那一面。”

      “你试过跟他说吗?”

      “试过一次。”他的声音很轻,“七岁那年,我跟我爸说,周阿姨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我爸说,你想多了,她对你很好,你要感恩。”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沉默了很久。

      七岁。刚失去母亲,被送到爷爷家,有一个表面温柔、背地里使绊子的继母,还有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父亲。

      “那你爷爷呢?他也不管?”

      “我爷爷……管不了那么多。他要管顾氏,要管几百号人的饭碗。而且周婉清在他面前也做得很好,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知道她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什么?”

      “她从来不跟我正面冲突。从来不说我一句不好。她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完美的继母。所以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不懂事,是我不知好歹。”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疲惫。

      “一个七岁的孩子,说继母对自己不好。谁会信呢?所有人都看到继母给我买新衣服、陪我过生日、在家长会上对我笑眯眯的。我说她不好,别人只会觉得是我有问题。”

      我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那种平静是练出来的。是从小到大、一次又一次被人当成“不懂事的孩子”之后,慢慢练出来的。

      “后来我就不说了。”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比刚才更轻,“不说她不好,不说自己难受,什么都不说。”

      “那你都干什么了?”

      “学商业。看报表。开会。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

      他顿了顿。

      “因为我想,如果我把所有事都做好了,就没有人能挑我的毛病了。她也不能。”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后来那么拼命工作,不是因为喜欢?”

      他想了想。

      “刚开始不是。后来习惯了,也就分不清到底是喜欢还是习惯了。”

      “那现在呢?”

      他转过头看着我。

      “现在?”

      “现在你还分不清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为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有人跟我说,不用证明什么。躺着就行。”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顾寒舟,你是不是在学我说话?”

      “没有。我在陈述事实。”

      “那你陈述得挺肉麻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顾寒舟。”

      “嗯?”

      “你爸后来……是怎么走的?”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十五岁那年,车祸。”

      “周婉清呢?”

      “她哭得很伤心。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她哭得很伤心,所有人都看到了。但他没有说“她是真的伤心”。

      “你觉得她是装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是真的,也许是装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停顿了一下。

      “我爸走后,她手里多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我沉默了。

      “你查过?”

      “查过。那场车祸是意外。但她在之后的操作,不是意外。”

      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我爸刚走,她就找了律师,把遗嘱里的条款一条一条地抠。最后拿到了她该拿的,还多拿了一些。我爷爷那时候身体也不好,顾不上跟她争。”

      “你呢?”

      “我?我在学怎么当顾家的继承人。没空管这些。”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旧事。

      但我知道,不是没空管。是管不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刚失去父亲,继母在背后蚕食家产,爷爷身体不好,公司里一群老狐狸虎视眈眈。

      他能做的,就是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做到没有人能挑他的毛病。

      “后来呢?”

      “后来我就再也不信表面上的东西了。”他说,“谁对我好,我都会想——她想要什么?他图什么?这是真的还是装的?”

      他顿了顿。

      “直到遇见你。”

      我看着他。

      “你第一次跟我说‘哦’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后来你跟我说‘你爱回来不回来’,我又愣了一下。再后来,你给我发消息说‘想你的躺椅了’——”

      他笑了一下。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你不是装的。”

      “为什么?”

      “因为装的人,不会那么懒。”

      我沉默了一瞬。

      “顾寒舟,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那你直说就行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行。你很厉害。”

      “这还差不多。”

      沉默了一会儿。

      “沈屿。”

      “嗯?”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用想那么多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在你旁边躺着的时候,不用想她是不是装的,不用想他图什么,不用想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就只是躺着。晒太阳。翻面。”

      他转过头,看着我。

      “就只是待着。”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我沉默了很久。

      “那你以后就多待着。”

      “嗯。”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手覆上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覆在我手背上的力度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没抽回来。

      也没说话。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我也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太阳要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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