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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精神凌迟 出租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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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里的空气还残留着煎饼果子的油气。陆放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半杯凉透的水,看着林娜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她把桌上的塑料袋收拾进垃圾桶,又把折叠椅归位,动作很快。
"陆放。"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该回去了。"
陆放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知道这是必然的,但听到的时候,心脏还是沉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林娜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挡住了窗户透进来的光。她的脸在逆光里显得很严肃。
"高一很苦,我知道。孙婉比我还严,王景超更不是东西。但你得忍。"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商量的余地,"忍到分班。高二要分科,按成绩重新排班。就能离开孙婉,离开王景超的视线。"
陆放看着她,眼眶有点发红。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林娜的语气变得更严肃,"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不要说你父亲的事,不要说你去了哪里。如果有人问,就说家里有事,请了假。"
"为什么?"
"因为王景超在盯着你。"林娜的声音冷下来,"你父亲死了,你成了孤儿,王景超会盯得更紧,找机会'处理'你。你必须表现得正常,正常吃饭,正常上课,正常考试。"
陆放想起王景超看沐清雨时的眼神,想起那块被掐下来的肉。他打了个寒颤。
"我记住了。"他说。
林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点点头,转身去拿外套。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们下楼,走到大路上拦出租车。下午的风有些凉,陆放只穿了一件校服外套,冻得发抖。林娜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围着。"
围巾是灰色的,有股淡淡的樟脑味。陆放围上,感觉暖和了一些。
出租车来了,林娜拉开后门,让陆放进去,自己坐在前排。
"梅溪高中。"她说。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这个点去学校?"
"有点事。"林娜说。
司机没再说话,打开收音机,里面是交通台的新闻,播着某条高速公路的堵车情况。
陆放看着窗外,他想起出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他和林娜走在去殡仪馆的路上,脚步很快。现在回去,一切都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学校还在那里,教室还在那里。
"陆放。"林娜突然开口,"我再跟你说一遍。"
"嗯。"
"什么都不要想。"她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有些失真,"如果有人问你今天去了哪里,就说家里有事。如果有人问你父亲,就说他很好。在这个学校里,弱点就是靶子。"
陆放攥紧了围巾的边缘:"我知道。"
"温烬那边,我会跟他解释。"林娜顿了顿,"那孩子比你想的聪明,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林娜付了钱,下车,绕到后排给陆放开门。
她站在阳光下,看着陆放。光线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晰,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一些。
"去吧。"她说,"温烬在教室等你。"
陆放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道尽头。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不,还有温烬。
他转身,快步走进校园。
与此同时,在行政楼二楼的教导主任办公室里,王传峰正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档,标题是《关于陈默事件的调查报告》。文档是空白的,只有标题,光标在标题下面一闪一闪,已经闪了半个小时。
王传峰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一道灰色的轨迹。
陈默。这个名字他已经十五年没有提起了。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普通的语文老师,刚入职三年,带着满肚子的理想和热情。陈默是他带的第一个班的班长,成绩中等,性格内向,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王传峰记得他的样子,瘦瘦的,不爱说话,但作业总是按时交,从不惹事。
然后有一天,陈默从四楼跳了下去。
没有遗书,没有预兆,没有任何解释。警方调查结论是学习压力过大导致的自杀。学校赔了钱,家长签了保密协议,事情就压下去了。王传峰被调去教别的班,然后是别的年级,然后是教导主任。他一路升迁,一路遗忘,直到温烬提起这个名字。
"主任,您为什么给我U盘?"
那个少年的眼神太锐利。王传峰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因为我也曾经是个好老师。"
那是真的。他曾经是好老师,相信教书育人是最光荣的事。但后来他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校长面前低头。他看着王景超逼疯一个又一个学生,看着升学率的数据像血一样红,看着自己的良心一点点被磨平。
直到李书远在医务室撞墙。
王传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把U盘从抽屉里拿出来,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温烬,"他低声说,"你可别让我失望。"
在医务室里,值班医生正坐在桌前写病历。
他的手指还在抖。从早上到现在,已经五个小时了,他的手还是没有停止颤抖。他想起那个被王景超拖进来的学生在床底下撞墙的样子,想起那沉闷的、黏腻的声响。
他想起校长的脸,想起他说"这个医生把人治疯了"时的表情。他知道,事情败露,他就是替罪羊。校长会推他出去。
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校医。每天就是给学生量体温、贴创可贴、开感冒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卷入这种事。
医生放下笔,走到药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他拿出一板药,看着铝箔上的字迹。盐酸舍曲林,抗抑郁药。他想起温烬问他"那些药是给谁准备的"时的眼神。那孩子知道,那孩子什么都知道。
医生把药放回去,关上抽屉。他走回桌前,继续写病历,但手指还是抖。他想起教导主任说的话:"校长能不知道那学生是被王景超弄疯的?"
他知道。他们都知道。但他们什么都不做。
医生停下笔,看着窗外。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当医生,想起那个誓言:救死扶伤,医者仁心。
在宿舍楼一楼的老张,正坐在门卫室里,盯着监控屏幕打瞌睡。
老张打了个哈欠,从桌下摸出一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透的茶。他已经在这所学校当了十年宿管,见过太多学生,太多事情。他知道自己只是个看门的,工资不高,地位更低,最好什么都别管。
但他想起昨晚的事。
温烬和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坐在一张床上,挨得很近。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那画面怎么看都不对劲。他以为抓住了什么把柄。
他不明白。他明明看见了,为什么主任不管?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只在乎升学率,不在乎学生搞在一起?
老张又喝了一口凉茶,盯着屏幕发呆。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当保安,也是这么盯着监控,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那时候他抓到一个偷零件的,被厂长表扬,涨了工资。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但他错了。这所学校不一样。这里的水太深,他这种小人物,最好什么都别管。
老张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下。又睡着了。
在教学楼里,陆放放轻脚步,走到12班的后门,从玻璃往里看。
教室里只有一个人。温烬趴在桌上,头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
陆放推开门,走进去。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温烬没有抬头,但陆放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是那种被惊醒后的紧绷。
"我回来了。"陆放说。
温烬抬起头,看着陆放。他的眼神很清醒,没有刚睡醒的迷茫。陆放知道,他一直在等。
"坐。"温烬说。
陆放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两人的桌子并在一起,温烬转过身,面对着陆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你吃饭了吗?"温烬突然问。
陆放愣了一下:"吃了。"
"吃的什么?"
"煎饼果子。"
"嗯。"温烬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在哪里吃的,和谁吃的。他转回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数学卷子,铺在桌上。
"今天的作业,"他说,"我帮你记了。"
陆放看着那张卷子,上面写满了公式和图形。温烬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谢谢。"陆放说。
温烬没有回应。他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温烬,"陆放说,"我……"
"别说话。"温烬打断他,"让我想想。"
陆放闭上了嘴。
温烬放下笔,转过身,再次面对陆放。他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里面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东西。
"沐清雨的手废了。"他说。
陆放没反应过来:"什么?"
"沐清雨的左手。"温烬的声音很平静,"孙婉用戒尺打,打得肿起来。王景超用指甲掐,把她虎口的肉掐下来一块。神经断了,整个手麻的不能动。以后就是个残疾人了。"
陆放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想起上午在教室里,沐清雨交罚抄的时候,手还在抖。他想起王景超站在她桌边,低头看她的默写纸,指甲盖正正地掐在她红肿的虎口上。
"怎么会……"他的声音发抖,"她去了医务室,医生不是说……"
"医生说能好?"温烬冷笑一声,"那是骗她的。虎口那块的神经最密集,肉被掐下来,神经断了就是断了,接不上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刚才听见王景超在走廊里打电话。他说,残疾人才好呢,残疾人高考能加分。"
陆放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怎么能这么恶心?
"王景超……"陆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太畜生了。"
"他一直这么畜生。"温烬说。
他转回去,看着窗外。阳光很亮,照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光。
"陆放,"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陆放摇头。
温烬顿了顿,声音变得轻:"别管了,但你要记住,王景超一切都是装的。不要信他任何事。"
陆放看着温烬,看着他那双眼睛,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好。"他说。
温烬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写卷子。陆放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数学作业。那些公式和图形在他眼前浮动,但他强迫自己去看,去想,去写。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与此同时,在走廊的另一头,许知意正站在女厕所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下的青黑和陆放一样明显。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拍了很多下,直到皮肤发麻,才停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下巴滴落,砸在洗手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沐清雨的手废了。
她早上就知道了。消息传得很快,王景超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的时候,门没有关严,她正好经过,听见了。残疾人才好呢,残疾人高考能加分。那句话扎在她耳朵里,拔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做的事。
其实她是故意的栽赃沐清雨的,觉得沐清雨就是嫉妒他和厉斩的“美好爱情”
然后王景超来了,掐下了那块肉。
许知意闭上眼睛,水珠滑进她的睫毛,刺痛。她想起沐清雨的脸,那种空洞的表情,像是随时要找她索命。
许知意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沐清雨这种bitch就是嫉妒我和历斩。自己对肆情爱而不得,就想毁掉。
许知意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骂,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起王景超的电话,想起他说的"残疾人才好呢,残疾人高考能加分"。她好恨,凭什么这种bitch能加分。
许知意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已经干了,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像是泪痕,但她没有哭。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头发别到耳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走出厕所,往教室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好怕的,我根本没错。
她走到12班的后门,从玻璃往里看。教室里只有温烬和陆放,两个人低着头,在写卷子。
她推开门,走进去。温烬和陆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卷子。许知意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抽屉里抽出英语课本,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到了一只手也在掐她的虎口。
很震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远处,行政楼的某个窗口,孙婉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12班的教室,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潮红。
温烬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他心里默数着时间,计算着距离他们离开这个地方还有多久。
而陆放终于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看着窗外。他想起林娜说的话,忍到离开这个地方。
温烬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的教学楼在很白,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走吧。"他对陆放说,"去小卖部。"
陆放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手指还在抖,但他没有停。
林娜的出租车在城郊的道路上行驶,她拿出手机,给温烬发了一条短信:"照顾好他。"
回复很快来了:"我知道。"
林娜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那孩子确实靠谱,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很累,但她不能睡。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必须坚强,为了陆放,也为了自己。
整座校园都陷在一种密不透风的凝滞里,被按下了无限循环的播放键,望不到终点。
没人能挣脱这潭死水。所有藏在心底的焦虑、惶恐、愧疚与算计,都在这方逼仄的天地里反复缠绕,日复一日地消磨着每一个人。灵魂慢慢被抽干。表面维持正常,内里一点一点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