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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无尽的囚笼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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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五十分,温烬睁开了眼。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几秒,意识从混沌里慢慢浮上来,窗外还是一片灰,宿舍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试着重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用。每一根神经都绷着,死活睡不着。
四点五十五分,温烬下了床。
陆放还在睡,是难得一见的安稳。温烬没惊动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他披上校服外套,推开阳台的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靠在栏杆上,点燃烟,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尼古丁冲进肺里,温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白雾消散在灰色的天光里。他想起昨天的一点轻松。
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他心里没数。但至少此刻,他是放松的。
"温烬?"
身后传来脚步声,温烬回头,看见陆放正揉着眼睛站在阳台门口,头发翘着。
"你起来干什么?"温烬把烟掐了,"现在还早,才五点不到。江涛给我们请了早操的假,不用跑操。我是睡不着才起来的。"
陆放打了个哈欠,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没事,醒了就醒了。"
他顿了顿,忽然皱起眉:"奇怪……我昨天好像忘吃安眠药了。"
"嗯?"
"真的,"陆放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昨晚躺下去,本来想着要吃的,结果一闭眼就睡着了。一觉到现在,中间都没醒。"
温烬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昨天累成那样,能睡着正常。"
"不是,"陆放摇头,"以前再累也睡不着。昨天……"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昨天脑子没绷着,就睡着了。"
温烬把烟盒塞回口袋,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上:"我们承受了这么多非人的待遇,日子好过起来了,那肯定是睡得香。"
"走吧,"温烬直起身,"陪我抢饭去。听说今天食堂有包子,去晚了就没了。"
陆放愣了一下:"现在?食堂开门了?"
"没开门,"温烬已经往屋里走,"但去晚了就得排队。你不想在腥油味里站二十分钟吧?"
陆放想起食堂那股味道,胃里条件反射地抽了一下。他连忙跟上温烬的脚步:"等等我。"
五点十分的食堂还没开灯,温烬和陆放排在第三个窗口的最前面,身后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咳嗽声、低语声混在一起。
"两个肉包,两个菜包,两杯豆浆。"温烬把餐卡拍在台子上。
打饭的阿姨动作很快。温烬把袋子递给陆放,自己端了两杯豆浆,找了个靠门的角落坐下。
陆放咬了一口肉包,眉头立刻皱起来:"腥的。"
"猪肉没处理好,"温烬喝了一口豆浆,"凑合吃。比青椒炒月饼强。"
陆放想起那张食谱,嘴角抽了一下。他勉强把包子吃完,豆浆却喝不下去了——那股腥味混着油味,在胃里翻涌。
"去教室吃,"温烬站起身,"这里待久了想吐。"
5:30,12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江涛坐在讲桌前,手里捧着一杯茶,脸上带着温和的倦意。
"都坐着早读吧,"他说,"站着更读不进去。"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是如释重负的叹息。温烬和陆放在后排坐下,把剩下的包子吃完,翻开英语课本,却没什么心思看。
教室门就是在这一刻被推开的。
孙婉站在门口,她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里还留着昨天江涛写的重点,。
"江老师,"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您先歇着吧,我回来了。"
江涛站起身,脸上的温和没有变,但眼神沉了一下:"孙老师,校长那边……"
"厉斩恢复得很好,"孙婉打断他,"我去探望过了,校长很感激。他说,班里的学生不能没人管,让我尽快回来。"
她走到讲台前,手指轻轻拂过江涛的茶杯,:"您辛苦了。"
江涛看了她几秒,最终没说什么。他拿起教案,对学生们点了点头:"那你们继续,听孙老师安排。"
他走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孙婉站在讲台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下去。
"站起来。"
教室里的人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说,站起来!"孙婉的声音陡然拔高,"规矩都忘了?"
学生们慌忙起身,在孙婉眼中,黑板上的字像是一种挑衅,刺得她眼睛发疼。
"谁给你们记的重点?"她问。
没人敢回答。
"我问你们,"她转过身,指着黑板,"谁写的?"
"是江老师……"有人小声说。
"江老师?"孙婉冷笑一声,"江老师教的是数学,他给你们记全科重点?"
她走下讲台,每一步都踩在人的神经上:"你们知道王老师怎么教学生的吗?他的学生,从来不需要别人记重点。你们倒好,坐在这里等着别人喂?"
"从今天开始,"她说,"12班的规矩,和1班一样。"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浩,"孙婉突然点名,"你上来,把黑板擦了。"
李浩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拿起板擦。她的手在抖,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从此之后,孙婉彻底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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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星期三
凌晨五点,温烬已经睁开了眼。身旁的陆放还在睡,但眉头微微皱着,温烬没惊动他,在阳台上抽完一根烟,才回来把人推醒。
"起来了,"他说,"今天规矩变了,去晚了要罚站。"
陆放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两秒才聚焦。
"我……我昨晚没睡好,"他说,声音发哑。
温烬的动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润喉糖——是昨天在食堂顺手拿的。
"先含着,”他说,“好的快。”
五点二十分,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孙婉站在12班的队伍前面,她手里拿着一个秒表,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
"跑操时间,"她说,"掉队的人,加跑三圈。说话的人,加跑五圈。摔倒的人——"她顿了顿,"自己爬起来,没人扶你。"
哨声响起,队伍开始移动。温烬跑在陆放旁边,听着那孩子越来越乱的呼吸,在第三圈的时候伸手托了一下他的胳膊。
"调整呼吸,"他说,"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陆放咬着牙点头,额头上的汗已经浸湿了刘海。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但他不敢停——孙婉就站在弯道处,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
"最后一圈!"孙婉的声音透过喇叭炸响,"加速!"
陆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只是机械地摆动。
终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气。
"站直,"温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看着呢。"
陆放猛地直起身,眼前一阵发黑。他看见孙婉正朝这边走过来。
"陆放,"她停在他面前,"你刚才掉队了。"
"我……"陆放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第三圈,弯道处,你落了队伍三米,"孙婉的声音很平,"加跑三圈,现在。"
陆放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看着孙婉,知道自己没有辩解的余地。
"我去跑。"温烬突然开口。
孙婉转过头,目光落在温烬脸上:"你说什么?"
"他身体不行,"温烬说,声音很平,"我替他跑。"
孙婉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行啊,温烬,你有义气。我看着你跑。"
温烬没说话,转身走向跑道。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陆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远去,眼眶慢慢红了。
跑完后,温烬的脸色也白了,但呼吸还算平稳。他走回队伍,对陆放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回教室,"孙婉说,"早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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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星期四
默写的规则变了。
是"连坐"。一个人错,全组受罚。孙婉把全班分成十二个小组,每组四个人,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混搭,美其名曰"互帮互助",实则是把压力层层传导。
温烬和陆放被分在一组,另外两个人是周晓晓和李萌——都是成绩中游的女生,性格内向,平时很少说话。
"今天默写,"孙婉站在讲台上,"单词,三十个。化学方程式,五个。错一个单词,全组抄五十遍。错一个方程式,全组抄一百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开始。"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温烬写得很快,二十个单词,五个方程式,十分钟内全部完成。
孙婉从讲台上走下来,她停在第三组旁边,伸手抽走了周晓晓的默写纸。
"错三个单词,"她说,声音很轻,"全组抄一百五十遍。"
周晓晓的脸色瞬间惨白,刚想说什么,但孙婉已经把纸递给了李萌:"你,错两个方程式。全组再加两百遍。"
李萌低着头,眼泪砸在桌面上,不敢哭出声。
"明天早读前交齐,"孙婉说,"少一遍,翻倍。"
她转身走向下一组,温烬看着她的背影,从口袋里摸出笔,在草稿纸上写:「给她俩说没事,这根号2就是想让我们互相仇恨。」
纸条推给陆放,又推给周晓晓和李萌。
周晓晓抬起头,眼眶通红,李萌只是点了点头,把纸条攥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宿舍楼的灯熄了很久,12班的教室里还亮着几盏台灯。温烬和陆放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摞罚抄纸。
"你睡会儿,"温烬说,"我抄完叫你。"
陆放摇头:"我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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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星期五
第一周的崩溃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不是12班,是1班。
消息是在午饭时传过来的。温烬和陆放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旁边两个女生压低声音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恐惧。
"听说了吗?1班又疯了一个。"
"谁啊?"
"许知意。就是之前转过去的那个,原来12班的化学课代表。"
温烬的筷子顿了一下。陆放也听见了,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茫然的震惊。
"真的假的?"另一个女生问,"怎么疯的?"
"听说是默写的时候,突然就开始笑,笑着笑着就哭了,然后抓着粉笔在黑板上乱画。"女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王老师去拉她,结果头一下撞黑板上,然后跑出去了,那个时候头上还流一堆血呢"
"后来呢?"
"后来?就被送走了啊。精神病院,听说她家长来了,签了字,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颤。
"1班真可怕,"其中一个说,"都疯了好几个了。"
"我们12班好像还没疯一个,"另一个说,"是我们班承受能力太强了吗?"
"可能是根号2还没学到王老师的精髓吧。"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温烬和陆放坐在原地,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
"许知意……"陆放喃喃自语,"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景超把她变成那样的,"温烬说,声音很轻,"孙婉正在学。"
陆放低下头,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他想起李萌今天早上晕倒在了厕所里——没人敢说出来。
"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他问。
温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思考了一会。
"不会,"他说,"只要我们还在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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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星期二
孙婉的"创新"在第二周达到了新的高度。
她不再满足于简单的□□上的惩罚,她开始设计"情境教学"——把错误的学生叫到讲台上,当着全班的面,重演他们"犯错"的过程。
"李浩,"她点名,"你昨天默写,把'氧化剂'写成了'氧化气'。上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李浩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走上讲台。他的默写纸被孙婉投在屏幕上,那个错字被红笔圈出来。
"我……我记错了……"他小声说。
"记错了?"孙婉的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你化学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氧化剂"三个字,然后指着李浩:"你,把这三个字念一百遍。念错一遍,我就用高跟鞋踩你脚。"
李浩的声音发抖:"氧、氧化剂……氧化剂……"
他念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舌头打了结,"氧化剂"念成了"养化剂"。虽然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孙婉还是用高跟鞋踩了他。
"重来,"她说,"从第一遍开始。"
李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不敢擦,只能继续念:“氧化剂…氧化剂…"
温烬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手指攥着笔。他侧过头,看见陆放的脸色惨白,是在强忍着什么。
"别看了,"温烬低声说,"背单词。"
陆放低下头,盯着课本,但听见周围人压抑的呼吸——他突然很想吐。
"温烬,"他小声说,"我想出去。"
"不行,"温烬说,"她看着呢。"
陆放抬起头,正好撞上孙婉的目光。那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陆放,"孙婉突然说,"你上来,替他念。"
陆放的身体僵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上来,"孙婉的声音没有温度,"你不是成绩好吗?你来教教他,'氧化剂'怎么念。"
陆放站起身,腿软得站不住。温烬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力道很沉。
"别怕,"温烬低声说,"念完就下来。"
陆放走上讲台,站在李浩旁边。那孩子满脸泪痕,看见陆放,眼神里带着一种求救的渴望。
"氧、氧化剂…"陆放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大声点,"孙婉说,"让全班都听见。"
"氧化剂!"陆放提高了声音,"在氧化还原反应中,获得电子的物质!"
孙婉的眉毛挑了一下:"还会背定义?"
"会,"陆放说,声音渐渐稳下来,"氧化剂具有氧化性,化合价降低,被还原。"
孙婉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下去吧。李浩,你接着念,念到一百遍为止。"
陆放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温烬递给他一张纸巾。
"谢谢,"陆放小声说,声音还在发抖。
"不用谢,"温烬说,"你做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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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星期四
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两天,孙婉的压迫达到了顶峰。
她宣布了一条新规矩:默写有错误的人,周末留校,不准回家。物资自己解决,学校不提供额外餐食。
"错了就是错了,"她站在讲台上,"错了就要付出代价。你们以为回家就能逃避?做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留在学校,是你们的福气。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你们在这里,我可以盯着你们复习,回家的人,我管不着,但留校的人——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学习。"
教室里一片死寂。温烬数了一下,被宣布留校的人有十一个,他们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老师,"有人小声问,"我…没钱了怎么办?"
"那是你们的事,"孙婉说,"谁让你们错的?错了,就要承担后果。你们可以不吃——但别想出这个校门。"
她转身走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留校的人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温烬和陆放不在名单上。他们的默写全对,成绩稳在前十,是孙婉用来"激励"其他人的榜样。
"我们……"陆放看着那些被留校的同学,声音很轻,"我们能做点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温烬说,声音很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晚上可以。晚上我去翻墙,给他们带点吃的。"
陆放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你不怕被抓?"
"怕,"温烬说,嘴角动了一下,"但怕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温烬真的翻墙出去了。他买了十三个面包,十二瓶水,用塑料袋装着,从窗户递进了被反锁的教室。
"温烬……"接面包的手在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谢谢你……"
"别谢我,"温烬说。
他翻回宿舍的时候,陆放还没睡,正坐在床上等他。
"成功了?"陆放问。
"嗯,"温烬脱外套,"都送到了。"
陆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又吃安眠药了。"
温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办法,"陆放的声音很轻,"一闭眼,就看见孙婉的脸,…我睡不着,我真的睡不着。"
温烬走到他床边,坐下。
"再忍忍,"他说,"马上就放假了。"
"放假之后呢?"陆放眼眶通红,"她还在。"
温烬没说话。他看着陆放眼底的恐惧和疲惫。
"我会想办法,"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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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星期五
考试前的最后一节课,孙婉站在讲台上,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狂热。
"假期作业,"她说,"我布置了六套卷子,一共二十四页。谁敢少写一页,"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谁就完了。"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我会不定时随机抽查,打电话问你们的进度。接不到电话的,不过关的。"她转过身,"你们等着。"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留校的同学,你们这两天不要想着出去。我已经跟门卫说了,任何人进出,都要经过我的同意。你们就在这里,下周的期中考试,"她的声音陡然加重,"我要看到你们的进步。"
她拿起教案,走出教室。被留校的人坐在座位上,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一种绝望的麻木。
温烬和陆放收拾书包,准备离开。他们走过那群被留校的同学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周一见,"温烬说,声音很轻,"撑住。"
没人回应。
"回家之后,"温烬说,"把手机关机。开学就说手机被汽车压爆了。"
"她会信吗?"陆放问。
"不信也没办法,"温烬说,"总不能真的二十四小时待命。"
陆放笑了一下,很淡:"温烬,你有时候……真的很像坏人。"
"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温烬说。
他们走到楼梯口,陆放往右,温烬还要爬两层。陆放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温烬,"他说,"谢谢你。"
温烬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陆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才转身往家走。他的脚步很轻。
他知道,这样的平静只是暂时的。等假期结束,等孙婉回来,一切又会重新开始。
但至少此刻,他是自由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安眠药,那板白色的药片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但他把药片又塞了回去。
今晚,他试着不吃药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