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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清晨的 ...

  •   清晨的山雾还未完全散尽,灰蓝色的天光里,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已被人声唤醒。党遇穿过学校那道铁栅栏门,刚踏上主街,便被一股热腾腾的生活气息包裹了。
      街道中间那段最热闹。两旁的屋檐下、台阶上,甚至就在路中央,乡亲们用竹篮、背篓、油布摆开了摊子。
      她们安静地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从屋后菜畦新摘的青菜,或是用芭蕉叶托着的一把把薄荷、辣椒还有许多自己叫不出名字的野菜。年轻些的妇人是集市的主力。
      她们头帕的包裹方式更灵活,有些只简单裹着格子头巾,发间或许簪着一朵山野采来的、叫不出名的紫色小花。身上穿的多是自家染的靛蓝色土布上衣,围着色彩斑斓的围腰——那几乎是每个人身上最用心的“画布”:深蓝或黑色的底布上,用五彩丝线绣着繁复的花鸟虫鱼,或是几何图案。围腰上方,一条绣花腰带松松系着,勾勒出腰身。
      她们或蹲在背篓旁整理刚从山上挖来的黄精、天麻,或站着与邻摊说笑,百褶裙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裙上蜡染的“涡妥”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几个背着孩子的母亲,用宽大的、同样绣满花纹的背扇将娃娃妥帖地缚在身后,孩子的小脸紧贴着母亲背上的绚丽图案,睡得正香。清晨的山雾还未完全散尽,灰蓝色的天光里,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已被人声唤醒。党遇穿过学校那道铁栅栏门,刚踏上主街,便被一股热腾腾的生活气息包裹了。
      街道中间那段最热闹。两旁的屋檐下、台阶上,甚至就在路中央,乡亲们用竹篮、背篓、油布摆开了摊子。空气里飘荡着复杂的气味:新鲜蔬菜折断茎叶的清气、带着泥土的药材苦涩、蒸笼里米糕的甜糯,还有蜡染布匹被晨露浸润后散发的、混合了蓝靛和植物汁液的独特气息。他们沉默地查看药材的成色,或用苗语低声交谈,黝黑的脸庞上是经年累月山风刻下的痕迹。叫卖声、还价声、熟人间打招呼的笑语,混杂着苗语和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在湿润的空气里嗡嗡作响。一只母鸡从某个竹篮边“咯咯”叫着跑开,溅起一小片水洼里的积水。党遇就在这片鲜活而略显嘈杂的色彩与声浪中慢慢走着。
      她感到自己灰扑扑的衬衫和长裤在这里显得格外拘谨,却又被这份热气腾腾的日常深深吸引。
      突然她感到一阵拥挤,是有人趁乱把手伸向了她的钱包。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回头看一眼时,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穿透了集市的喧嚷,像山泉滴落石板: “妹子,站在外头看什么呀?进来瞧瞧嘛!” 她循声望去,只见几步开外,“服装店”那略显陈旧的串珠门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撩起。
      鲜离笑盈盈地探出身来。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改良苗衣,领口镶着一圈精致的苗绣小花边,衬得她小麦色的皮肤格外明亮。乌黑的头发依旧松松挽着,她站在自家店门口,身后是挂满衣服的店内景象,身前是流淌着苗族传统服饰色彩的喧闹街道,她本人则像一座巧妙的桥梁,连接着两种不同的美感。鲜离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亮晶晶的,让她再也挪不开眼,如果没有那个讨厌的扒手碍风景就更好了。
      “以前没怎么见过你呀,”鲜离的目光在党遇身上温和地扫过,带着善意的打量,“是寨子里谁家新来的小媳妇?” 党遇从对街景的沉浸中被拉回,面对这直爽的热情,有些局促地摆手:“不是的,我是新来的支教老师。”
      “老师呀!”鲜离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真切而温暖,“难怪看着这么文静秀气,跟我们这些山野里疯跑长大的不一样。不过平时上街要小心一点,人多容易丢东西。你看看口袋的让人割了。”她已自然地走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党遇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亲切。
      “快进来坐坐,外头吵得很。我叫鲜离。你叫什么名字?” “党遇。” 党遇边回答,边着急的翻看自己的小挎包。
      “党遇……这名字真好听,有学问的感觉。别着急妹妹,还在的,只是可惜了你这个包,”鲜离慢慢的说,一边已将她带进了店里。从布满苗绣色彩与山野气息的街道,忽然踏入这间混合着布匹味道、悬挂着各式衣裳的小空间,角落里还有一架缝纫机,党遇微微恍神。耳边瞬间清静了许多,只有门外隐约传来的集市声,像遥远的背景音。
      鲜离的店,像她这个人一样,有种奇妙的融合感。既有挂着亮片和蕾丝边、城里流行的衬衫裙子,也有色彩沉稳、绣工扎实的传统苗衣和围腰。靠墙的旧沙发上,随意搭着几条裙子,其中那条纯白色的连衣裙,在一片或鲜艳或深沉的色彩中,显得格外洁净、醒目,料子看起来柔软而垂顺,与门外那些厚重的土布、繁复的刺绣,形成了温柔的对比。
      “想试试哪件?姐姐帮你参谋。”鲜离利落地从衣架上取下几件她认为适合党遇的浅色上衣,回头见党遇的目光总若有若无地飘向沙发上的白裙子,便了然地笑了。 “喜欢那条?”她放下手中的衣服,走过去轻轻拿起白裙子,递到党遇面前,“去贵阳进的货,料子好,款式也简单大方。不过咱们这儿,大家平日里还是爱穿些有颜色、带花的,这裙子就一直搁着了。你去试试,你穿上肯定好看。”
      当党遇换上那条白裙子,有些腼腆地站到穿衣镜前时,鲜离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镜子里的姑娘,气质沉静,简单的白色与她略带书卷气的面容相得益彰,仿佛将门外喧嚣的市井声都隔绝了一层,透出一种别样的清新。
      “我就说嘛!”鲜离拍了下手,眼里满是欣赏,“像个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大学生,又干净又文气。你穿着去上课,学生们都要看呆了。你就穿这一身回去,你那小包我给你补补,看看能不能补好。”鲜离接过她的衣服走到缝纫机前坐下,慢慢地拆开坏掉的口袋,又从架子上取出一叠鹅黄色的布料,细细的缝补起来。党遇看着她认真补衣服的样子,心里面对刚刚的扒手怨气少了几分,静静的欣赏起衣服在她手中翻飞的样子。
      “她好厉害。”心里面这样想着,也说了出来:“你好厉害。”
      鲜离低低笑了一声:“没什么的,不过你以后要小心点了。这边赶集的时候会有这种人。我又给你里面缝了一个小袋子,以后可以把前放里面。”
      不知怎么党遇脑袋里面闪过看电影时□□打家劫舍的场面,略微胆颤的开口:”那你会有麻烦吗?“”不会,这种人不敢来找麻烦,他们大多数是流窜做案的,再说还有警察呢,别怕妹妹。”党遇自认为不是感性的人,还是在听见这声别怕时鼻头一酸。便别过头,专注地看着街道上的人们。
      当党遇穿白裙,再次走出“服装店”时,集市已近中午。不少乡亲开始收拾摊位,那些靛蓝、深青、绣着五彩花纹的身影,背着空了的或尚有余货的背篓,三三两两地散去,融入小镇纵横的小巷和通往山上的石阶。热闹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街淡淡的菜叶清香和隐约的药材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鲜离正倚在门边,笑着对她挥手。那抹藏蓝色的身影,在渐渐空旷下来的青石板街上,依然明亮耀眼。回到学校宿舍。党遇的脑海里,依然交织着清晨所见:厚重头帕下阿婆慈祥的皱纹,年轻妇人围腰上跳跃的彩线,孩子们在母亲背上安稳的睡颜,以及鲜离爽朗的笑脸和那条洁净的白裙子。
      这些画面,远比任何书本上的描述或后来可能看到的任何图片,都更具体、更温暖,也更有生命力。党遇提着装了衣服的袋子和一小包腌菜回到学校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那棵老栾树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一地细碎晃动的光斑。
      树影下,陈校长正坐在一张小竹凳上,手里卷着一支叶子烟,没点,只是习惯性地拿在指间。远远看见她,便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些歉然又宽厚的笑容。
      “党老师,回来了啊。”
      “陈校长。”党遇快走几步,有些不好意思让人久等,“我先把东西放回屋里。”
      “不急不急,你慢慢放。” 党遇回到那间小小的宿舍,把裙子和腌菜放在床铺上,又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平复了一下因走路和集市喧嚣而有些起伏的心绪。窗外,陈校长还站在栾树下,背着手,微微仰头看着树冠,像是在数叶子,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山间的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他灰蓝色的中山装衣角也轻轻拂动。她走出去,陈校长便转过身来,搓了搓手,语气是那种长辈对刚离家晚辈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关切:“党老师,来这边,还习惯不?我们这儿条件简陋,跟城里没法比,也没什么好东西……” “没事的,陈校长,”党遇连忙说,声音清晰而真诚,“我觉得这边很好。空气好,人也很好。”她说的是心里话,尤其是刚刚经历过鲜离那熨帖的热情。
      陈校长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点点头:“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就怕你们年轻人,乍一来,觉得闷,觉得苦。”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怎么开口,“是这样,后天,咱们学校的吴宣老师和江桥老师结婚,在石坪寨摆酒。大家伙儿都去。”他看了看党遇的表情,又补充道:“小吴老师是苗家姑娘。”他语气放缓,带着鼓励,“党老师,你也一起来吧?不要有太多负担,就当是去玩玩,提前了解了解我们这边的风俗,热闹热闹。席上还有几个其他学校的年轻老师,年纪和你应该差不多,也能认识认识。你去的话,明天下午四五点,我骑摩托车到校门口接你,路有点绕,我载你过去方便些。” 他说完,目光温和地看着党遇,等待她的回答。
      阳光透过栾树叶的缝隙,在他洗得发白的肩头跳跃。远处隐约传来集市散尽后最后几声遥远的吆喝,更衬得校园此刻的宁静。党遇几乎没怎么犹豫。她想起了鲜离笑起来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了街上那些穿着美丽服饰、笑容淳朴的苗家妇女,也想起了自己那份想要更贴近这片土地的心。 “可以的,陈校长。”她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丝浅淡却确定的笑容,“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校长连声说,神情明显轻松愉快起来,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那说定了,明天下午我来接你。你今晚好好休息。”他又看了看天色,摆摆手,“那我先去忙了,还有点事。” 他转身,背着手,步伐不紧不慢地朝办公室走去,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在午后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朴实而可靠。党遇站在栾树下,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润的空气。
      明天,将会是她在贵州的另一个“第一次”。婚礼,石坪寨,陌生的风俗,可能的新朋友……这些未知的词汇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轻盈的、混合着些许忐忑的期待。风再次吹过,栾树叶子哗哗作响,仿佛也在窃窃私语,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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