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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妹妹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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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阳光金晃晃的,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陈校长那辆半旧的摩托车载着党遇,驶上了去往石坪寨的路。和党遇来时一样,依着山势盘旋,像一条被随意丢在青绿褶皱间的灰白带子。一个弯连着一个弯,常常觉得前头已是崖壁,转过去却又豁然开朗,看见更深的山谷或更远的山峦。或许是阳光太好,或许是心情不同,党遇不再像初来时那样觉得这条路漫长难熬,反而在引擎的轰鸣和掠过的山风中,看出些粗犷的野趣来。
不知拐过了第几个弯,路上渐渐热闹起来。有挑着竹筐、筐里装着崭新被面或红色暖水瓶的乡亲,有提着用红绳绑着脚、扑腾着翅膀的大公鸡的半大孩子,还有同样骑着摩托车,车后人背着糖果花生的人们。
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见面远远地就吆喝着打招呼,说的多是苗语,语速快,音调起伏,党遇听不懂,却能从那飞扬的声调里听出喜庆。陈校长也放慢了车速,不时用本地话回应一两句,回头对党遇说:“都是去石坪寨吃酒的。” 远远的,能看见寨子的轮廓了。青瓦木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寨子口似乎立着装饰过的门楼,隐约能看到红色的绸子。
陈校长在离寨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平缓处停了车:“里头人多,车进不去啦,我们走几步。” 寨子里果然热闹非凡。石板小路被踩得光润,到处是忙碌而喜悦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炖煮肉类的浓香,以及一种只有人聚集时才有的、暖烘烘的热闹气息。陈校长带着党遇,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避开几处正在大声说笑、准备桌椅的人群,来到一栋较为宽敞的木楼前。院子里架着好几口大铁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几个系着围裙的妇女正在忙活。
“吴宣家就是这儿了。”陈校长说着,引着党遇绕过正屋,往后头的厨房走去。厨房里更是热气腾腾,人影憧憧。一个大灶台上摞着高高的蒸笼,白汽呼呼地往外冒;案板上堆着如山的蔬菜和切好的肉;几个苗家阿婆和嫂子在洗菜、切菜、调味,手脚麻利,嘴里还说着笑着。陈校长在门口略停了停,目光寻到一位正在灶前尝汤的妇人。她约莫三十五六,穿着家常的深蓝衣裳,系着干净的碎花围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侧面看眉眼温和。
陈校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豪与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走进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透着亲昵:“叶子。” 那妇人回过头,看到陈校长,眼睛弯了起来,再看到他身后的党遇,笑容更温和好奇了。
陈校长侧身让了让,对党遇介绍,语气是那种向家人介绍贵客的郑重,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腼腆:“党老师,这是我夫人,吴叶。”他又转向妻子,声音放得更软和了些:“媳妇,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党老师,党遇,今年刚来支教的,苏州人,大学生。” 厨房里其他正在忙活的厨娘们闻言都停下手,或转头或抬眼,带着善意和打量看向党遇,又看看陈校长和他媳妇,互相交换着眼神,发出低低的、善意的哄笑。
一个快嘴的嫂子笑道:“哟,陈校长,领这么标致的老师来给媳妇看,怕不是来显摆哦?” 另一个阿婆也搭腔:“就是,叶妹子,你看你们家老陈,介绍得多仔细。” 陈校长被说得耳根有点发红,嘿嘿笑了两声,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稀疏的头顶,那模样全然没了平日在学校的稳重,倒像个被调侃了的毛头小伙。吴叶脸上也飞起一抹红晕,娇嗔地瞪了陈校长一眼,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去去去,外面帮忙去,别在这儿碍事。”虽是责怪的话,语气里却满是亲昵。
陈校长如蒙大赦,赶紧对党遇点点头,转身溜出了厨房,还能听见外头传来更大的哄笑声。吴叶这才转向党遇,脸上的红晕未退,笑意却更深了。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很自然地拉起了党遇的手。她的手温暖,略微有些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但握起来很实在。 “党老师,别听他们瞎起哄。”吴叶的声音软和,带着本地口音,却不难懂。
“真是个齐整文静的好孩子,一看就是有文化的。这两天啊,你就跟着我,我带你到处看看。” 她边说,边拉着党遇往灶台那边走,那里暖和,也有地方坐。一个正在烧火的苗家阿婆看见,笑眯眯地挪了挪身子,给党遇让出个小板凳的位置,还用手拍了拍板凳面。
吴叶笑着用苗语对阿婆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道谢,阿婆摆摆手,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吴叶按着党遇的肩膀让她在小板凳上坐下,自己则挨着她,坐在一个略高的木墩上,这样正好能看着锅里的情况。她顺手拿起锅铲搅动了一下锅里正在熬煮的、酱红色的汤汁,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阿遇,”她用了更亲近的称呼,一边忙活一边和党遇拉家常,“你是苏州来的呀?那可是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听说美得很!跟我们这山旮旯不一样。”
“嗯,是水乡,很多河和桥。”党遇回答,坐在暖烘烘的灶前,被这质朴的热情包围着,最初的局促消散了许多。
“真好。”吴叶感叹了一句,话头很自然地转到了正题,“阿遇,你是第一次参加我们这儿的苗家婚礼吧?可能跟你们苏州那边规矩不一样,你别慌,跟着我就行。”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切:“明天结婚的吴宣和江桥,都是老师,你也知道的。本来呢,按老规矩,是该新娘子吴宣从她自己家,被接来江桥家。可江桥家在外地,太远了,吴宣家里这边呢,又实在舍不得女儿,怕以后被欺负了没有亲人帮她,江桥那小子懂事,就说,那就不折腾了,他嫁过来,留在吴宣家。所以明天哪,就变成吴宣去寨子里特意布置好的‘新房’接他,算是‘接回家’。意思是一样的,就是走个形式,热闹一下。”她说着,指了指窗外隐约可见的另一栋装饰得更喜庆的木楼:“喏,江桥今晚和明天早上就在那边待着,算是临时的‘娘家’。”
正说着,旁边一位切菜的阿婆用苗语快速地问了吴叶一句什么,眼睛还瞟着党遇。吴叶笑着用苗语回答了几句,语速很快,党遇只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党遇”和“老师”这个词。
回过头,吴叶对党遇解释道:“阿婆问你是哪家的客,我说是学校新来的老师,从好远的苏州来的,来参加婚礼的。她说你生得白净,好看。”吴叶拍拍党遇的手背,“他们就是说苗语,你听不懂没关系,跟着我就好。他们问你话,我帮你答。你呀,就安心坐着,看看我们怎么准备,明天好好玩,好好吃酒席!”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吴叶的脸庞暖红。
大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周围是厨娘们利落的刀工声、苗语的谈笑声、碗碟的碰撞声。党遇坐在这充满生活气息和乡土人情的厨房一角,手里被吴叶塞了一把刚炒好的、香喷喷的南瓜子,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和陌生风俗而产生的忐忑,不知不觉,就在这温暖的烟火气里,慢慢融化开了。她开始觉得,自己不再是纯粹的旁观者,似乎正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拉进这幅热闹鲜活的画卷里。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映得人脸庞暖烘烘的。党遇正低头剥着手里那颗南瓜子,就听见厨房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山涧的溪水撞上了石头,清亮又爽利。帘子一掀,走进来一个人。
党遇抬眼,愣住了。
竟是昨天街上那家服装店的老板。她今天穿得比昨日还鲜亮些,一件藏青色的改良苗衣,领口和袖边绣着细细的蝴蝶花纹,头发依旧松松挽着,只斜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像一枝带露折进来的山茶花,把灶房里缭绕的烟火气都衬得轻盈了几分。来人似乎有心灵感应一般,目光穿过忙碌的人影,径直落在灶膛边小板凳上的党遇身上。那双明亮的杏眼弯了起来,毫不意外似的,笑盈盈开了口:“党老师,来吃酒啊。”
党遇还没来得及答话,吴叶已经笑着站起来:“阿离!你怎么才来,刚才还念叨你呢。”又看看两人,眼神透着稀奇,“你们俩认识啊?”党遇点点头,规规矩矩答道:“昨天去街上,在鲜姐店里买了条裙子。”“买的还是条白。”鲜离已经走到近前,顺手把手里提着的一塑料袋东西放在案板边上,低头看着党遇,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许久,“那裙子你穿着是真好看,我就说嘛,压箱底那么久,原来是等你呢。”
吴叶笑骂:“你呀,逮着谁都要夸你店里的货。”又扭头对党遇解释,“阿离是我娘家那边的侄女,论辈分管我叫婶子。这丫头打小就能说会道,一张嘴哄得人团团转。”“婶子——”鲜离拖着调子嗔了一声,“我这是实话实说。”她说着,伸手轻轻推了推吴叶的肩,“婶子,你忙你的去,我在这儿陪党老师烧会火。”吴叶还站着,有些犹豫地看看灶上的锅,又看看门外。
鲜离顺势又推了一下,这回带上了点央求的语气:“去吧去吧,我刚才进来时瞧着老陈在外头跟过礼的人说话,好像有几样东西要问你呢。党老师这儿你放心,我好好照顾着,保管比你在还周到。”她说完,回头朝党遇眨了眨眼,那个眼神又俏皮又笃定,仿佛在说:你看,我把你抢过来了。
吴叶拗不过,笑着摇摇头,解下围裙拍了拍:“行行行,你照顾。我出去看看。”临转身又叮嘱鲜离,“锅里煨着酸汤蹄髈,火候差不多了,你帮着留神些。”
“晓得晓得。”鲜离已经利落地坐到了党遇旁边那张吴叶腾出的木墩上。那木墩略高些,她坐上去,正好侧着身,膝盖微微偏向党遇的方向。
灶膛里金红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在她脸上,把原本就明艳的五官勾勒得愈发鲜活动人——那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唇边未散的笑意,全被这暖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绒边。党遇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店里,也是这样的光,不过是午后从窗格漏进来的太阳,照在白裙子上,也照在鲜离仰头取衣时露出的一截腕子上。可今天的火光更烫,更近,像要把人看化了似的。
鲜离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笑吟吟的,也不躲。“这么看我做什么?”她压低了些声音,炉火噼啪,外头人声嘈杂,这句却清清楚楚落进党遇耳朵里,“不认识了?”“不是……”
党遇垂下眼,手里那颗南瓜子都快被指甲捂热了,“就是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我也没想到。”鲜离从灶膛边拾起火钳,把一根烧得半截红的柴往里推了推,动作熟练又随意,“昨儿你说你是支教的老师,我就猜你会来。寨子里办喜事,学校老师都会到的。”她顿了顿,侧过脸,“不过没想到婶子把你领灶房来了,我还以为你会跟那些年轻老师在堂屋喝茶呢。”
“陈校长带我来见……”党遇顿了一下,“见吴姨。”
“吴姨。”鲜离学着这个称呼,轻轻笑了,“你倒叫得顺口。也是,婶子那人,见了年轻姑娘就想认闺女。”她把火钳放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也好,灶房才是好地方。堂屋喝茶干坐着,哪有这儿热闹。”她说着,目光落在党遇手里那颗被蹂躏许久的南瓜子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不多问,只是自然地伸手从案板上搁着的塑料袋里掏出几样东西——党遇这才看清,那袋子里装的是橙黄橘红的糖冬瓜条、金丝蜜枣,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花生酥。
“来。”鲜离把糖冬瓜条递到她面前,“尝尝,刚刚主人家散的喜糖。灶房忙起来顾不上喝茶,先吃点甜的垫垫。”党遇接过来,咬了一口。冬瓜条渍得透亮,甜而不齁,还带着一股清新的冬瓜香气。她小口小口吃着,火光在指缝间跳跃。
鲜离自己也掰了半块蜜枣,慢慢嚼着,忽然开口:“苏州,很远的吧。”党遇点点头:“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那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教书,家里人舍得?”鲜离问得随意,语气里没有探听的尖锐,像只是聊天气聊路况。“也还好。”
党遇说,“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去那都没什么区别。”鲜离认真听着,半晌,轻轻“嗯”了一声,带点感慨:“妹妹你这些年挺辛苦的。”
她顿了顿,望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我们这儿的人,走不出大山的多了。我年轻时候去外面看过,后来开了店,走不开了。”她说着,又转回来,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坦然,“不过也好,开个店,见的人也多。这不,就见到你了。”
党遇握着冬瓜条的手指微微收紧。灶上的酸汤蹄髈咕嘟咕嘟滚着,浓白的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旁边切菜的阿婆用苗语朝崔敏喊了句什么,语速快,党遇只听懂“阿离”两个字。鲜离回头也用苗语应了,声音清脆,像山雀子叫。
她说完转回来,见党遇怔怔的,便主动解释:“阿婆说蹄髈差不多了,让小点火。又说你生得白净,像她年轻时候见过的、从城里下乡来的知青。”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说,人家是大学生老师,比知青还厉害呢。”
党遇被她说得耳根发热,轻声道:“也没有……”
“怎么没有。”鲜离认真地看她,“能一个人从苏州跑这么远来,就是厉害。”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说给自己听,“我昨天见你第一面,就想,这姑娘文文静静的,眼神却亮,不是那种娇气的亮,是……定定的,有主意的亮。”
灶膛里炸开一小簇火星,噼啪作响。党遇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点,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从脸颊到脖颈都慢慢烫起来。鲜离倒不再继续了,只是笑了笑,把火钳搁回原处,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侧脸上,那层温柔的绒边似乎又厚了几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呼。崔敏侧耳听了听,笑道:“是过礼的队伍进寨了,等下婶子该忙得脚不沾地。”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低头看着党遇。
“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行不行?”
“行的。”党遇说,“你去忙你的。”
“我没什么忙的。”鲜离说,“我就是来吃酒的。”她又重新坐下来,这回坐得更随意些,把那个木墩往党遇的小板凳边挪了挪,“来都来了,总要吃饱喝足。你吃你的冬瓜条,不用管我。”她说着,自己也掰了块花生酥,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灶膛跳跃的火苗上,神情安然。
灶房里的喧嚣仍在继续。碗碟碰撞,油锅滋啦,苗语和汉语交错。吴叶出去又进来,进来又出去,每次都带进一阵外头的热闹,又被鲜离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那位让座的阿婆端着一簸箕切好的红辣椒从她们身后走过,朝鲜离说了句什么,语调促狭。崔敏用苗语回了,阿婆笑骂着走开,皱纹里都是喜气。
“阿婆问你是不是我娘家妹妹。”鲜离主动翻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说是,新认的。”
党遇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映着灶火的、亮晶晶的眼睛。她张了张嘴,那句“新认的”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说出什么来,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锅里的酸汤蹄髈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灶膛里的火光,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