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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色 “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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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砰!砰!”
屋外骤然炸响的爆竹声把党遇吓得一哆嗦,手里攥着的半块冬瓜条差点抖落。她下意识往声音来处看去,木窗棂外,青灰色的天幕里绽开几团硝烟,碎红纸屑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鲜离瞧着她那副受惊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漾出笑意来。她坐在木墩上没动,只是微微倾过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促狭的温软:“别怕,只是要安席了,一会儿就能吃饭。”
话音才落,厨房门口人影一晃,吴叶风风火火地挤进来。她额角沁着薄汗,围裙还没解,一只手在人群里张望两下,一眼便捉住灶膛边的党遇,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就拽住她的手腕。
“党遇,快来!”吴叶的声音带着忙了一下午的沙哑,力气却大,把党遇从板凳上拉起来。党遇被拉着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了鲜离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被吴叶逮个正着。她顺着党遇的视线看过去,见鲜离还稳稳当当坐在那儿,便扬了扬下巴,语气又快又利落:“鲜离,你也过来,陪陪人家。”鲜离这才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吴叶一手拽着党遇,穿过灶房里热气腾腾的忙碌人群,掀开门口的布帘,外头的热闹便劈头盖脸扑过来。院坝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圆桌,大红的塑料桌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碗筷碰撞声、喊人声、笑声、孩子的尖叫声搅成一片。空气里飘着鞭炮燃尽后的硝烟味。
几个系着围裙的汉子抬着热气腾腾的大木蒸笼从她们身边挤过去,嘴里吆喝着“让一让让一让”,党遇被吴叶侧身一带,堪堪避过。旁边一桌,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正伸手去抓桌上的花生,被他娘一巴掌拍开手,哇地一声哭起来,又被塞了块糖,哭声立时止住。吴叶带着她们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张坐满了年轻男女的桌前停下。
她手上一使劲,把党遇推到前头,自己站到她身侧,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些:“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啊——这是新来的语文老师,党遇,党老师,今年刚大学毕业。”她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挨个点名,“老陈让我带过来给大家认识认识。”她伸手指向党遇斜对面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脸蛋圆圆的,笑起来有个酒窝:“这是吴霞,吴老师,跟你一样教语文的。”又指向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那个是杨南,教物理的。”手再一挪,“那是张翠莲,数学老师……”党遇顺着她的介绍,一一点头,嘴里说着“你好”。
吴霞已经站起来,隔着桌子朝她伸手:“党老师,坐我旁边,这儿有空位。”旁边的人便往里挪了挪,腾出张凳子。党遇刚坐下,听得吴叶那一声喊,下意识回过头,目光在身后穿梭的人影里搜寻。吴叶在人群里找到鲜离,喊了一声:“鲜离,过来陪陪人家。”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消失在熙攘的人堆里——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喊“叶婶子,这边没饭了嘞”。
鲜离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恰好对上她回望的眼神。那双杏眼弯了弯,走到党遇旁边,也不急着坐下,只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打趣道:“哟,刚刚在灶房舍不得我,现在又舍不得吴姨了?”她说这话时离得近,党遇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厨房的烟火气。
党遇耳根一热,还没来得及开口,桌上已经有人笑出声来。吴霞第一个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鲜离姐,你嘴也太毒了,看把人家党老师说得脸都红了。”杨南推了推眼镜,嘴角也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张翠莲笑得直揉眼睛,旁边另一个不认识的男老师正端着碗喝水,呛得直咳嗽。
“行了行了,别笑了。”鲜离这才在党遇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碗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眼角瞟着党遇,笑意还没散尽,“人家脸皮薄,你们别吓着。”“鲜离姐,是你先吓的。”吴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拭了拭眼角,又朝党遇招手,“党老师,你别理她,她就爱逗人。来,吃瓜子。”
一盘炒得焦香的南瓜子推到她面前。党遇伸手抓了一小把,垂下眼,听着满桌的笑声,耳根那点热意反倒慢慢散了。院坝里灯火通明,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荡,远处又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得热闹。旁边那桌的苗家阿婆正用苗语高声劝酒,被劝的后生郎涨红了脸摆手,引来一阵更大的哄笑。
鲜离端起茶碗,碰了碰党遇搁在桌沿的手肘,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看,这才是我们这儿吃酒的样子,吵得很,也热闹得很。”党遇偏过头,正对上那双映着灯笼暖光的眼睛。灶膛里的火光,此刻换成了檐下的红灯笼,却是一样的亮,一样的暖。她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嗯,热闹得很好。”
夜色渐渐深了。堂屋里灯火通明,十几个人围坐成几圈,喝茶的、嗑瓜子的、打扑克的,热闹得把屋外的虫鸣都盖了过去。党遇坐在靠墙的长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听着吴霞和杨南争论刚才那把牌该谁出,嘴角浮着浅浅的笑。她不太会打牌,也不怎么插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他们闹。
鲜离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几张牌,心却不在牌上。她时不时偏头看党遇一眼——那姑娘安静得像一株移栽来的花,不争不抢地待在角落,可目光里没有半点疏离,只是认真地看着、听着,偶尔被逗笑了,唇角弯一弯,又很快收回去。
鲜离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姑娘一个人从苏州跑到这山旮旯里来,举目无亲的,今天才认识这么些人,就乖乖跟着来了。换了自己,十八九岁的时候,有没有这个胆量?她想不出答案,只觉得那安静的侧影落在眼里,让人莫名地想多看几眼,再多照顾几分。
“鲜离姐,出牌啊!”吴霞催她。 鲜离回过神,随手甩出一张,眼睛又往党遇那边瞟了一下。党遇正低头看手里的茶杯,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堂屋门口人影一晃,吴叶端着半盆瓜子进来了。她四下看了看,径直走到党遇跟前,弯下腰问:“党遇,天不早了,一会儿跟我回家睡吧?我家离这儿近,床也宽敞。” 党遇还没答话,鲜离已经把牌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拉住了党遇的手。
那只手温温软软的,她握着,心里莫名踏实。 “婶子,让她去我那睡吧。”鲜离笑着对吴叶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家现在就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她去了,正好给我作伴。我俩都是女孩子,也方便。”
她说完,低头看党遇,眼里的笑意变得柔软,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她怕党遇拒绝。
“阿遇,你觉得呢?”吴叶看着党遇,等着她拿主意。
党遇抬起头,正对上鲜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灯光映在里面,像藏着两簇小火苗。那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得让党遇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轻轻点了下头:“好。”
鲜离眼睛弯成了月牙,手上又握紧了一点。 吴叶看看她俩,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拍拍鲜离的肩:“行,那我把人交给你了,好好照顾着。”又对党遇说,“有什么事就找鲜离,她机灵。” 说完,吴叶端着瓜子盆又忙去了。
鲜离松了手,看了看堂屋里的热闹,又看看门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有点犹豫。
她想回家一趟——换身衣裳,再把房间收拾收拾。可让党遇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她又不太放心。这姑娘才来半天,跟这些人还不熟,万一自己不在了,她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阿遇。”鲜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想回家一趟,拿点东西,换身衣裳。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还是在这儿等我?” 她看着党遇,心里盼着她能跟自己走。
党遇正觉得屋里闷得慌,人声嘈杂得久了,太阳穴有点发紧。听到鲜离的话,她几乎没有犹豫:“我跟你去。”
鲜离笑起来,那笑容在灯下格外明艳。她伸手拉了党遇一把:“走。”
两人出了堂屋,走进夜色里。 石坪寨的夜安静得像一汪深潭。没有路灯,只有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和头顶一弯清瘦的月亮。月光薄薄地洒在青石板上,照出两个人并肩的影子,一前一后,偶尔交叠。
鲜离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党遇,怕她踩不稳。夜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木的潮气和一点点灶火的余烬味。党遇的裙角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去。 在寨子里七拐八绕,走了七八分钟,鲜离在一栋木楼前停下。那是栋有些年头的苗家木房子,三间正屋,黑瓦木墙,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月光里,木纹泛着柔和的光。
“到了。”鲜离说。 她几步跨上台阶,推开虚掩的木门,先一步进去,摸到墙上的灯绳一拉。“啪”一声,昏黄的灯光亮起来,驱散了屋里的黑暗。她回头,朝站在门槛外的党遇招手:“进来吧。”
党遇迈过门槛,穿过堂屋。堂屋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鲜离推开右边那间的门,走进去,把里面的灯也拉开。
党遇站在门口往里看。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整齐干净。靠墙是一张老式的木架子床,雕着简单的花纹,床柱漆面有些斑驳,却透着岁月的温润。床边是一个暗红色的老柜子,漆面光亮,铜质的拉手擦得锃亮。 鲜离打开柜子,从里面抱出一床棉被,又翻出干净的床单。她一边铺床一边回头说:“条件简陋,比不得你们城里,你将就一晚。”
党遇站在床边,看着她忙活,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从昨天到今天,从吴姨到鲜离,这个陌生的地方,这些陌生的人,对她好得让她有些不安。
“你们太谦虚了。”党遇轻声说,“大家都对我很好。”她顿了顿,看着那张老床,“这个床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鲜离铺床的手顿了顿,回头看她,眼神里带了些意外和柔和。她直起身,拍了拍床柱:“是吧?这是我妈妈的嫁妆。”她又指指那个暗红色柜子,“那个也是,还有那个梳妆台。都是我妈出嫁时打的,用好木头,请寨子里最好的木匠,漆了七八遍。”
党遇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柜子上的漆面,光滑温润,泛着暗哑的光。她有些好奇地问:“伯父伯母……不在家吗?”
鲜离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把床单的边角掖进褥子底下。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也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离婚了。我妈后来去了别的地方生活。我爸……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她说完,抬起头,朝党遇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明艳、爽朗,可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党遇心里一紧,轻声说:“抱歉。” “没事。”鲜离摆摆手,把枕头放好,“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走过来,站到党遇面前,歪着头看她,忽然笑起来,“说起来,我两现在倒是一样的——都是一个人。”她伸手,轻轻搭在党遇肩上,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要不以后你当我妹妹吧?我当姐姐,照顾你。我俩做一家人。”
党遇抬起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一点期待,一点试探,还有一点生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她抿了抿唇,脸微微发热:“你又拿我打趣。”
鲜离笑起来,笑声清脆,在夜里格外好听。她收回手,拍了拍党遇的肩:“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走吧,回堂屋去,那边热闹。”
两人又踩着月色往回走。月光还是那样薄,夜风还是那样凉,可党遇觉得,身边这个人的脚步声,让这条路没那么长了。 回到堂屋,鲜离把党遇按回原来的位置,又对那几个打牌的说:“你们玩,带着她点,别光顾着自己热闹。”
她自己却没坐下,转身去了厨房。 党遇坐在长凳上,吴霞塞给她一把瓜子,杨南给她讲牌规。她听着,看着,心里却惦记着厨房里那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鲜离端着一个大碗从厨房出来。碗里冒着热气,她走得小心,眼睛盯着碗,直到走到党遇跟前才抬起头。 “快吃吧。”她把碗放在党遇面前的小桌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双筷子递过去,“粉,没放辣椒的。我看你晚饭没吃多少,光顾着听人说话了,肯定饿了。”
党遇低头看那碗粉。雪白的米粉卧在酱色的汤里,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和葱花,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猪油的香味。她心里一热,鼻子有点酸。 “谢谢。”她声音轻轻的。
鲜离摆摆手,刚想说什么,旁边打牌的吴霞已经嚷起来:“鲜离姐,偏心啊!我们也饿!” 杨南跟着起哄:“就是就是,不能光顾着党老师啊。” 鲜离一叉腰,笑骂回去:“急什么急!锅里还有一大锅,你们自己抬去!一个个有手有脚的,还要我端到嘴边啊?” 桌上哄地笑起来。
吴霞跳起来就往厨房跑,杨南跟在后头,张翠莲笑得直拍桌子。 鲜离看着他们闹,嘴角弯着,又低头看了党遇一眼。党遇正夹起一筷子粉,小心地吹着热气,那认真的样子让她心里软软的。 等那群人端了粉回来,堂屋里又热闹起来。嗦粉声、说笑声、牌声混成一片,一直闹到快十一点。
鲜离看了看墙上的钟,走到党遇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吃完了吗?该回去睡了,明天还得早起看他们接亲。”
党遇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 鲜离朝那桌人摆摆手:“我们先撤了,你们接着闹。” 吴霞嘴里还含着粉,含糊不清地答应着两人出了堂屋。
又一次走进夜色里,月光还是那样清瘦,把青石板照得发白。鲜离走在前面,这回没回头,但脚步放得很慢,让党遇能稳稳跟上。 回到木楼,鲜离推开房门,把灯拉开。
床上已经铺好了,被子蓬松柔软,枕头并排靠着。她指了指靠里的位置:“你睡里边吧,靠墙暖和。” 党遇脱了鞋,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被子晒过,有阳光的味道,软软地裹着她。 鲜离也上了床,躺在外侧。她伸手拉了灯绳,“啪”一声,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黑暗里,鲜离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快睡吧,明天一早去看他们接亲,热闹得很。”
党遇侧过身,朝向她那边,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她轻声说:“嗯,晚安。”
党遇闭上眼睛,耳边是窗外远远的虫鸣,和身边人轻轻的呼吸声。被子里很暖,她的心也慢慢软下来,像化在温水里的一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