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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婚礼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党遇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看见鲜离正站在床边,背对着她,对着那面老式穿衣镜整理衣裳。
      晨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她身上,把那身衣裳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件她从未见过的盛装。上身是靛蓝色的右衽大襟衣,从领口到袖口,密密匝匝绣满了花。党遇看不清那些纹样的细节,只看见一片斑斓的色彩在晨光里流转——石榴红、栀子黄、靛青、鸦青,交织成层层叠叠的图案,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山野都收进了这一方布料里。
      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绣花围腰,图案更加繁复,凤凰、蝴蝶、花朵,密密麻麻,栩栩如生。下身是一条百褶长裙,裙摆垂到脚踝,每一道褶子都匀称整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头上戴着银饰——不是很多,只是一顶小小的银冠,几串银链垂在额前,还有几朵银花插在发间。最惹眼的是脖子上的银项圈,层层叠叠好几圈,下面坠着精致的银锁和铃铛,她一动,就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党遇看得呆了。她想起以前在书里看过,说苗家人的衣服是从女儿出生就开始攒的。母亲种麻、纺线、织布、绣花,一年一年,把对女儿的爱和祝福都绣进衣裳里,等到女儿出嫁那天,穿上的不仅是一件衣服,是一整个童年的记忆,是母亲十几年的心血。她曾觉得那描述很美,却从未想象过真正穿在身上是什么样子。此刻看见鲜离,她忽然明白了。
      “醒了?”鲜离从镜子里看见她,回过头来,笑盈盈的。那张脸被银饰衬得愈发明艳,眉眼弯弯,唇色红润,像山野里最艳的那朵花。银链在额前轻轻晃动,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党遇撑着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这衣服……真好看。”鲜离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理了理裙摆,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妈留下的。当年她出嫁时穿的,后来给我了。”
      党遇心里一动。鲜离已经转过来,歪着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要不要穿?我还有。”
      “不不不,”党遇连忙摆手,从床上坐起来,“你这个很珍贵的吧?我以前看书上说,你们苗家人的衣服都是从小开始攒的,一年一年绣,攒到出嫁……”话没说完。
      鲜离已经笑出声来。她笑得银饰都跟着轻轻响,走过来一把拉住党遇的手:“书呆子!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前物资困难,布料难得,绣线也难得,一件衣服确实要攒好多年。现在不一样了,想买什么布就买什么布,绣线也便宜,自己做起来不难。”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党遇,“你身量跟我差不多,我有几件平时穿的,没这么隆重,但也好看。穿我的吧。”
      她说着就松开手,转身去开那个暗红色的老柜子。党遇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那身盛装在她身上那么合衬,像是本来就长在她身上的一样。可她说“我妈留下的”时,语气那么平淡,平淡得让党遇心里微微一酸。
      她想起昨晚鲜离说“他们离婚了”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语气,好像在说别人的事。鲜离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衣裳,抱过来放在床上。靛蓝色的上衣,绣花没有盛装那么多,只在领口和袖边有几圈花纹;黑色的百褶裙,裙摆朴素些;还有一条深蓝色的围腰,绣着简单的蝴蝶图案。
      “就这套吧。”鲜离抖开衣裳,“我平时穿的,不贵重,但也是苗家的样子。你穿上,跟我一起去接亲。”党遇接过衣裳,布料厚实柔软,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她抬头看鲜离,那人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半点勉强,只有满满的期待。
      “好。”党遇点点头。换好衣裳,两人出了门。
      晨光已经亮起来,薄薄的雾气还在山间缭绕。寨子里到处是人,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孩子们跑来跑去,手里攥着鞭炮和糖;大人们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说说笑笑,脸上都带着喜气。
      鲜离拉着党遇的手,穿过那些热闹的人群,朝接亲的地方走去。党遇穿着那身苗衣,走在她身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化开了。布料蹭在手腕上,软软的,带着陌生又熨帖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黑色的百褶裙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和鲜离的裙摆几乎同步。
      转过一个弯,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和笑声。党遇抬头看去,只见路口拦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后面站着七八个年轻的姑娘,穿着鲜艳的苗衣,手里端着牛角杯,笑闹着拦住去路。竹竿这边是接亲的队伍,吴宣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新衣裳,胸口别着大红花,正涨红了脸跟姑娘们说着什么。
      “拦门酒。”鲜离凑到她耳边说,声音带着笑意,“接亲的第一关。不喝够酒,别想进去接新人。”
      党遇好奇地看着那边。姑娘们笑闹着把牛角杯往吴宣嘴边送,吴宣躲闪着,嘴里说着讨饶的话,引来一阵更大的笑声。那牛角杯里的酒清澈透亮,泛着微微的米香,闻起来并不浓烈。
      “你等我一下。”鲜离忽然说,松开她的手,往旁边走去。
      党遇站在原地,看她走到一个端着托盘的中年妇人面前。那托盘上放着几个红彤彤的东西,像是印章,又像是剪纸。鲜离跟那妇人说了几句话,拿起一个印子,沾了沾托盘里的红色颜料,又走回来。还没等党遇反应过来,鲜离已经举起手,把那印子轻轻按在她脸颊上。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潮湿的触感。党遇下意识闭上眼,等睁开眼时,鲜离已经收回手,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上一点红。
      “这是干什么?”她不解地问。“代表给你这位客人敬过酒了。”鲜离把印子放回去,走回她身边,一边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一边认真地说,“这些拦门酒很烈的,都是农家自己酿的苞谷酒、米酒,你喝不惯的。以后你自己一个人,也不要喝这些酒。”
      党遇看着她,心里暖暖的。鲜离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些农家自酿的酒,他们说度数不高,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有多少度。看着柔,喝着顺,后劲大得很。我们这儿的人喝惯了没事,你不一样。记住了?”
      “嗯。”党遇乖乖点头,“我记住了。”
      鲜离看着她的样子,眼睛弯起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伸手拍了拍党遇的肩,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姐姐般的亲昵和欣慰:“乖。我答应过吴婶要好好照顾你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可党遇听着,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从昨天到今天,从灶房到堂屋,从拦门酒到这枚额头的红印,她一直被这个人照顾着,妥帖地、自然地、不声不响地照顾着。
      “走吧。”鲜离又拉起她的手,“进去了。”两人穿过已经放行的竹竿,走进接亲的院子。院子里更是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都在看堂屋门口的对歌。
      党遇被鲜离拉着挤进人群,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吴宣站在堂屋门槛里面,穿着一身大红的盛装,头上银饰满满当当,把脸都衬得小了。她身边围着几个伴娘,也穿着鲜艳的苗衣,正跟外面的接亲队伍对歌。吴宣站在最前面,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唱,那调子悠长婉转,党遇听不懂词,却听得出里面的急切和欢喜。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笑声、掌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鲜离把党遇拉到前面一点的位置,让她能看清楚,自己则站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她胳膊上,像是在拥挤的人群里护着她。对歌唱了一轮又一轮,姑娘们终于满意了,笑着让开一条路。吴宣跨进门槛,走到江桥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党遇听见吴宣开口,用苗语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辈子只说一次的承诺。她听不懂,却看见江桥低下头,脸红了,嘴角却弯起来。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比刚才更响。
      党遇拉拉鲜离的袖子,小声问:“咪跑配,露到果蒙挖一世荣能,她说的是什么?”
      鲜离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你听出来了?最后那句是接亲的最后一句话,新娘子对新郎官说的。”
      “是什么意思啊?”
      鲜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党遇,眼睛里有星星在晨光里闪烁。“你学苗语还挺有天赋的。”她轻声说,嘴角弯着,“那句话的意思是——小宝贝,跟我去过好的生活。”她说这话时,声音柔柔的,和平时那个爽利鲜离不太一样。党遇听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小宝贝”这个词从鲜离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特别的温柔,好像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党遇不知道她是在说那句话的意思,还是在说别的话,只觉得那一瞬间,鲜离看着她的眼神很可靠,可靠得像这大山一样,稳稳地立在那里,不会走,不会变。院子里继续热闹着,鞭炮又响起来,笑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鲜离收回目光,又拉起她的手:“走吧,跟着人群走,一会儿该抢喜糖了。”
      党遇被她拉着走,穿过那些穿着盛装的人群,听着满耳的笑语和鞭炮声。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鲜离的手温暖干燥,握得不紧,却很稳。脸颊上那枚红印还在,带着微微的温度。她忽然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人愿意这样照顾她、护着她、告诉她不要喝烈酒、给她盖一个代表敬酒的戳、拉着她穿过热闹的人群——真好。
      酒席开始了。院坝里摆了几十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孩子们跑来跑去。吴宣和江桥挨桌敬酒,身后跟着一群闹腾的年轻人,端着酒壶、托着酒杯,一路欢声笑语。党遇被安排在年轻老师那一桌,鲜离坐在她旁边。
      有新人过来敬酒,鲜离就端起党遇的杯子,自己替她喝了。
      吴霞起哄:“鲜离姐,你这是当护法呢?”鲜离乜她一眼:“她不会喝,我替她,你有意见?” 杨南在旁边小声对党遇说:“鲜离姐酒量好,没事的。”党遇点点头,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
      等吴宣她们过来的时候,党遇还有一些拘谨,吴宣却很大方说等会儿还要去敬酒,不知道要喝多少。她说着说着笑起来,眼里亮晶晶的,没有半点新嫁娘的羞怯,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党遇看着她,忽然想起吴宣早上说的那句话——“小宝贝,跟我去过好的生活”。原来被这样爱着的人,眼睛里是这样的光。
      酒席散时,天已经擦黑。吴宣家院子里点起了篝火,有人抬出芦笙,有人搬出长桌,摆上瓜子花生和茶水。夜晚的庆祝才刚刚开始。鲜离没去跳舞,拉着党遇坐在角落里。
      党遇问她怎么不去,她摇摇头:“跳不动了,老了。”
      党遇笑她:“二十六就说老?”
      鲜离斜她一眼,眼里有光:“二十六还不老?你都叫我姐了。”
      芦笙响起来,低沉悠长,像山风穿过竹林。几个人围着篝火跳起来,脚步整齐,银饰哗哗作响。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好看得很。党遇看得入神。
      鲜离在旁边慢慢开口:“小时候,我爸吹芦笙吹得很好。寨子里有喜事,都是他去领舞。我妈穿着盛装,跟在他后面跳。”她顿了顿,“那时候我还小,我妈抱着我,在旁边看。”
      党遇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鲜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嘴角弯了弯,没抽开。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芦笙,看火光,感受夜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木和烟火的气息。过了很久,
      鲜离轻声说:“后来他们不跳了。再后来,就没人跳了。” 党遇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鲜离转过头看她,火光在她眼里跳动:“阿遇,你会在这儿待多久?”
      党遇想了想:“不知道。两三年吧。” “两三年。”
      鲜离重复了一遍,笑了笑,“两三年也好的。” 她没再说下去。
      但党遇觉得,那句话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夜渐渐深了。篝火晚会还在继续,但党遇有些累了。鲜离看出她的倦意,站起身说:“走吧,回去睡。”
      两人又踩着月色走回那座木楼。这回鲜离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拖长什么。党遇走在她身边,听着两人脚步声一前一后,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回到屋里,鲜离点起灯,把床铺好。
      党遇坐在床边,忽然问:“你今天替我喝酒,自己喝了多少?”
      鲜离愣了一下,笑了:“没多少。我酒量好,没事。”
      “你别骗我。”党遇看着她,“你脸红了。”
      鲜离摸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些烫。她看着党遇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不成样子。这小书呆子,竟然在担心她。
      “好了好了,下次少喝点。”她坐下来,挨着党遇,“行了吧?”
      党遇点点头,却没躺下。她看着鲜离,眼睛里有些鲜离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
      “鲜离。”党遇叫她的名字,声音轻轻的,“以后……我可以常来找你吗?”
      鲜离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党遇,那姑娘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还有一点点期待。 “当然可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我这店就在那儿,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党遇弯起嘴角,笑了。那笑容让鲜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党遇的头发:“行了,睡吧。” 党遇乖乖躺下,闭上眼睛。鲜离吹了灯,躺在她旁边。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交叠。
      过了好一会儿,党遇的声音轻轻响起来:“鲜离。”
      “嗯?”
      “谢谢你。” 鲜离没回答。她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在床上,洒在党遇安静的睡颜上。
      她忽然想,这个人说要常来找她,那就一定会来。她等着。
      窗外,虫鸣声声,月色如水。山里的夜,又深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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