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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视线 陆霆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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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霆躺在宿舍上铺,宿舍已经熄灯很久,空调的低鸣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却盖不住他胸口那点隐隐的躁动。
窗外,人工湖的月光洒进来,透过帘子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银白的痕迹。柳树枝条偶尔刮过玻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十年前那场雨的余音,又像有人在试探着靠近。
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枕头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黑着,却仿佛还能映出今天自习室里的画面——苏然坐在斜对面,林逸靠得极近,肩膀几乎碰到一起。林逸把奶茶递过去时,指尖轻轻碰了苏然的手背,苏然耳尖瞬间红了,却死死把眼神往下压,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捞出来:“我们是朋友。别想太多。”
那句“朋友”说得太用力,像在跟谁宣战,又像在拼命说服自己。
陆霆的心口莫名发紧。
他认识苏然才两周,却已经能把苏然的每一种小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军训时站最后一排,腰杆挺得笔直,汗水顺着脸往下流也不眨眼;夜跑回来时,身上带着湖风和林逸奶茶的甜香,他接过陆霆递的水,动作很轻,却始终没抬头看一眼。
像十年前那个雨季的少年,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情绪藏进眼底。
陆霆闭上眼,记忆像被雨水浸透的旧照片,一帧一帧清晰起来。
那年盛夏,高二(3)班晚自习刚下,雨来得毫无征兆,像老天爷忽然发了脾气,把一整桶水兜头砸下来。铁皮雨棚被砸得噼啪乱响,空气湿得能拧出水,青草和泥土的腥甜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
走廊渐渐空了,只剩淅淅沥沥的水声和远处操场的闷雷。苏然背着书包站在隔壁班门口,望着灰蒙蒙的雨幕,眉头轻轻蹙起。他没带伞,却宁愿淋成落汤鸡,也不开口求人。
陆霆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黑发被湿气打得微卷,双手插兜,眼神落在苏然身上。那一刻,他胸口莫名堵得慌——不是因为苏然成绩差,而是因为班主任看他的眼神,像扔掉一张废纸。
他从书包侧兜抽出那把黑色折叠伞,走过去。
“喂。”
低沉的嗓音,像雨幕里忽然落下一块石头。
苏然猛地抬头,眼睛睁大,慌得差点后退:“你……你叫我?”
陆霆把伞递过去,没什么表情:“给你。”
苏然愣住,声音发抖:“啊?我、我不用……你自己用吧。”
“我有人来接。”陆霆随口编了个理由,其实他根本没人接。那天他只是不想让苏然淋雨。
指尖不小心碰到,苏然像被静电击中,猛地缩回去:“对、对不起……”
那一瞬,陆霆低头看了眼自己发烫的手背,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来没被谁碰一下就乱了节奏。
“拿好。”他直接把伞塞进苏然怀里,“别淋湿了。”
苏然抱着伞,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过了好久,他才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谢谢你。”
黑色伞在雨里缓缓撑开,像一朵孤单的黑花。苏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雨水顺着发梢滑下来,落在锁骨,洇湿了校服领口。可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光包裹着。
陆霆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模糊在雨幕里。胸口发紧,像被谁攥住。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追上去,把人抓回来,塞进怀里,告诉他:“别装了,我看得见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苏然走远,看着雨把一切都模糊。
伞后来没还回来。苏然洗了三遍,叠得方方正正,却找不到机会还。陆霆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他站在人群中央,冷淡又疏离,却总在操场边、走廊口,偷偷留意苏然每一次靠近又退回去的模样。
直到那个周五黄昏,梧桐树下,苏然终于拦住他,把伞递回来。指尖再次相碰,苏然又像触电一样缩回去。
陆霆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那是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
“以后下雨,记得带伞。”
苏然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嗯!”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高三那年,家里突然决定让他转学,一切来得太快。他没来得及告诉苏然,没来得及说那句“其实我也没人接”。
离开那天,又下雨了。陆霆撑着那把新买的黑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很久。等苏然出现,等苏然说一句话,等苏然再看他一眼。
可苏然没有来。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在他鞋面上,也打在他心里。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雨听见:“苏然,你怎么还不来。”
没有人回答。
陆霆睁开眼,宿舍的天花板模糊了一下。
现在,十年后,同一个苏然又坐在他旁边。微分碎盖的头发碎碎盖在额前,眼神往下压,像把整个世界都挡在外面。却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明明被林逸靠近时身体僵硬,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明明耳尖红了,还要硬邦邦地说“我们是朋友”。
陆霆的心疼得更钝、更深。
他看见林逸今天靠得那么近,酒窝浅浅,声音耐心得像在哄人。苏然坐在那里,肩膀绷得紧紧的,却没有立刻躲开。那一刻,陆霆的手指在桌沿上捏得发白。
不是单纯的嫉妒。是更深的心疼。
心疼苏然又一次把自己锁得死死的,却在林逸的温柔面前,露出一点细小的裂缝。那裂缝很小,很轻,却疼得陆霆几乎想立刻把人拉过来,护在身后。
他想告诉苏然:你不用再装了。我从来没觉得你软。我只是心疼你把心碎成这样,还在骗自己说没事。
可他知道,现在的苏然,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见”。一旦被看穿,他就会像受惊的猫一样,炸毛、逃跑,把所有缝隙又焊回去。
陆霆低声叹了口气。
他不会急。他等得起。
就像十年前,他站在雨里,等了整整一场雨,等苏然回头。哪怕苏然最终没有回头,他还是把那把伞一直带在身边,像带走了一点苏然没说出口的温度。
现在,他坐在苏然旁边,当他的同桌。每天看着苏然一点点加厚自己的壳,又在林逸靠近时露出一点隐秘的慌乱。
陆霆嘴角轻轻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看着苏然一点点在自己面前裂开小口子。喜欢那种只有他能看见的、藏在冷硬外表下的脆弱。
明天,还要继续。
继续当那个安静的、稳重的同桌。继续在苏然耳尖红起来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在林逸靠近时,坐在后面,用眼神默默护着。
因为他知道,苏然迟早会明白——
有些光,不需要言语。只要坐在旁边,就够了。
就像那场雨。只要一把伞,就够了。
陆霆把手机锁屏,重新躺下。
窗外,人工湖的月光更亮了些,柳树枝条还在轻轻摇晃。
他低声自语,只有自己听见:
“苏然……慢慢来。我在这儿。”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稳得像一把伞,悄无声息地撑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