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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传 · 壳(3) 高考成绩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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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出来那天,空气热得发烫,像要把人活活烤化。
蝉鸣一声比一声尖锐,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苏然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指尖冰凉发白,指甲已经抠进掌心,留下半月形的血痕。
他深吸一口气,像在给自己打最后一针麻醉。然后点开查询页面。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僵住。
分数不算低,但也远远不够好。够一本线,但只能去外省最偏僻的二本。专业是调剂的,离家一千多公里。
他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盯了很久很久。?没有狂喜,没有崩溃。只有一种空洞的、死一般的平静。
他终于有理由离开了。这个家,这个城市,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
……
他妈在厨房喊,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带着油烟味和不耐烦:
“查出来了吗?”
苏然喉咙发紧,像被谁掐住:“……查出来了。”
“多少?”
他报了分。
厨房突然安静了三秒,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然后他妈冷笑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刀子:
“就这?”
苏然低头,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发白:“我已经尽力了。”
“尽力?”他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抽在空气里,“你要真尽力,会考成这样?隔壁老李家儿子考了六百八,你呢?你对得起谁?”
苏然没说话。
他爸从客厅走过来,烟味先到,皱着眉看他一眼,像在看一件次品:“你这成绩,出去丢不丢人?我们老苏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苏然抬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想去外地读。”
他爸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你去外地?你以为你是谁?有钱有势?还是翅膀硬了?”
苏然抿着唇,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我……我想换个环境。”
“换环境?”他爸冷笑得更重,“你是想逃吧?从小就这样,遇到事就躲。你以为换个地方,你就能变成别人?就能不那么窝囊?”
苏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刀刃上沾着葱花,声音冷得像从冰箱里捞出来:
“你要真想出去,就自己想办法。我们不会给你一分钱。学费、生活费,全靠你自己。”
苏然抬头,眼眶发红,却死死忍着:“我可以贷款。”
“随便你。”他妈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声音很大,“反正你以后怎么样,跟我们没关系。你爱死哪死哪。”
那一刻,苏然突然觉得——这个家,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他像一只被赶出巢的小鸟,连摔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他们甚至懒得看他摔死的样子。
他站起来,声音很轻,像在跟空气说话:?“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回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没哭。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像一台坏掉的机器。
他终于明白——有些父母,生了孩子,却从来没爱过他。他们爱的,是“别人家的孩子”。而他,只是让他们丢脸的证据。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窗外的风吹得窗帘乱动,像一只想伸进来的手。?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像抱着最后一点尊严。
他突然想起陆霆。想起那场雨。想起那把黑伞。想起那句“你不用一直装”。
胸口像被谁狠狠戳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蜷成一团。
他小声说,像在跟鬼魂告白:
“陆霆……我真的不敢。”
不敢被看见。不敢被喜欢。不敢被拆穿。不敢被抓住。不敢被丢下。不敢自己不够好。不敢自己配不上。
他怕得要命。
所以他决定逃。
逃离这个家。逃离父母的冷眼。逃离所有认识他“窝囊”“娘”“没用”的人。逃离那个让他心动又心碎的少年。
他以为只要逃得够远,够狠,够绝,就能把所有裂缝焊死。就能把那点温度彻底抹掉。可他不知道——有些疼,是长在骨头里的。你逃到天涯海角,它还是会跟着你疼。
……
离家那天,天阴得像要塌下来。?苏然拖着那个旧行李箱,站在火车站门口。?他妈没来送他。他爸也没来。只有他一个人。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上面有裂缝,像他心里的那些道道。
火车进站时,汽笛声刺耳得像在撕他的心。?他突然想起——如果陆霆在,会不会说一句:“苏然,我送你。”
可陆霆不在。他已经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苏然上了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火车启动的那一刻,他看到窗外开始下雨。?一滴,两滴,越来越密。
像那年夏天的雨。像那把伞。像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你”。
苏然闭上眼。他在心里轻轻说:
“陆霆……我走了。”
不是告别。是永别。
他逃得那么急,那么狠,那么绝,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小动物,宁可撞死也不回头。火车轰隆隆开远。雨水砸在车窗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他把脸埋进臂弯。
他以为,只要离开,就能把那个人忘掉。?可他不知道——有些人,你越想忘,越刻骨铭心。
……
大学第一天,苏然站在宿舍楼下。?新城市,新空气,新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从今天开始,你要变得更硬。”
他开始更狠地把自己焊死。走路大步,像在踩碎什么。说话冷淡,像结了冰。眼神往下压,不和任何人对视。情绪焊死在胸腔,一点都不许漏。喜欢不能说,委屈不能提,眼泪不能掉。
因为被看见的那一刻,他会想起那场雨。想起那把伞。想起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的少年。想起自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被救了。可他没有。他逃了。
所以他必须装。装得越像,越安全。装得越冷,越不会疼。
他把陆霆的名字从记忆里删掉。把那把伞的温度从掌心抹掉。把那句“你不用一直装”从耳边赶走。他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
可每到下雨天,他还是会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雨水砸在玻璃上。看着水痕一道一道滑下来。他会想起那把黑伞。想起伞柄的温度。想起那个声音低沉却稳的少年。
然后他会用力闭眼,把拳头砸在窗台上。?砸到手背青紫。砸到疼得发抖。
他告诉自己:“别想了。”“他已经走了。”“你也走了。”“结束了。”
可每一次,疼都比上一次更深。他把自己焊得越来越死。焊到连呼吸都觉得疼。焊到连梦里都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