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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隐痛 尘肺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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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时候,沈归舟开始咳嗽。
一开始只是偶尔几声,林听潮没在意。码头干活的人,谁没点小毛病?灰尘大,海风硬,咳嗽两声太正常了。
后来咳得频繁了,林听潮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沈归舟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林听潮信了。
三月的时候,沈归舟咳出了血。
那天早上他起来,去厕所洗脸,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林听潮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但林听潮看见洗手池里有红色的东西,没冲干净。
他拦住沈归舟。
“让我看看。”
沈归舟想躲,被他拉住。
他看见沈归舟的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林听潮的心往下沉了沉。
“去医院。”他说。
沈归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可能就是上火——”
“沈归舟。”林听潮打断他,声音很平,“去医院。”
沈归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
林听潮没笑。
他看着沈归舟,一字一句地说:“我紧张你。”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检查。沈归舟被叫进去拍片子,林听潮在外面等着,坐立不安。
等了很久。
久到他数完了走廊里一共有多少块地砖,久到他看完了墙上每一张健康宣传画。
门开了。
沈归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林听潮迎上去,看他的脸色。
沈归舟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医生怎么说?”
沈归舟把单子递给他。
林听潮接过来,低头看。
上面的字他看不太懂,但有几个字他看懂了。
“肺部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他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归舟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林听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归舟躺在他旁边,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林听潮知道他没睡。
过了很久,沈归舟突然开口。
“林听潮。”
“嗯。”
“没事的。”
林听潮没说话。
沈归舟翻过身,面对着他。
“就算有什么事,”他说,“你也别怕。”
林听潮看着他,眼眶忽然酸了。
“谁怕了?”他说。
沈归舟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就好。”
进一步检查的结果,一周后出来。
林听潮请了假,陪他一起去。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
“沈归舟是吧?”他看着片子,“你这个情况,需要住院做详细检查。阴影面积不小,位置也不太好。”
林听潮的心揪紧了。
“是什么病?”他问。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归舟。
“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做活检。”他说,“但根据经验,有可能是尘肺病……肿瘤。”
那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听潮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归舟在旁边握住他的手。
“好。”他说,“我们住院。”
住院那天,林听潮帮他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本他偶尔翻的旧书。
沈归舟坐在床边,看着他忙来忙去。
“林听潮。”
林听潮停下,回头看他。
“你回去上班吧。”沈归舟说,“别耽误挣钱。”
林听潮没说话,继续收拾。
沈归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
“听话。”他说。
林听潮的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不走。”
沈归舟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林听潮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看着沈归舟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和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样。
“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他说。
沈归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抵住林听潮的额头。
“傻子。”他说。
活检结果出来那天,林听潮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不敢进去。
他怕听见那个答案。
沈归舟自己进去听的。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很平静。
林听潮迎上去,看着他。
沈归舟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归舟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麻烦。”
林听潮的心往下坠了坠。
“什么麻烦?”
沈归舟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单子递给他。
林听潮接过来,低头看。
那上面写着几个字:
“肺部恶性肿瘤,中期。”
他的手开始抖。
“中期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也在抖,“能治吗?”
沈归舟看着他,没说话。
林听潮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那里面有疲惫,有不舍,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沈归舟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能治。”他说,“就是得花点钱。”
林听潮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抱紧了他。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抱紧他,抱得很紧很紧。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医院的天台上。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和他们当年在县城天台上看的一模一样。
林听潮抽着烟,沈归舟坐在他旁边。
“你还记得吗?”沈归舟突然问。
林听潮看着他:“什么?”
“那年高考结束,咱们在天台上,你说以后还一起看夕阳。”
林听潮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个晚上。
“后来我一个人看了很多次。”沈归舟继续说,“在南方,在海边,在工地上。每次看的时候,我都在想,你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看?”
林听潮没说话。
沈归舟转过头,看着他。
“林听潮。”
“嗯。”
“不管这次怎么样,”他说,“你别后悔。”
林听潮看着他,眼眶酸了。
“后悔什么?”
沈归舟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后悔跟我在一起。”
林听潮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归舟的手。
十指交缠,和那年一样。
“我不后悔。”他说。
沈归舟的化疗,从四月开始。
第一次化疗之后,他吐了一整夜。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林听潮守在旁边,给他擦脸,给他喂水,给他换被吐脏的衣服。
沈归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像是变了一个人。
林听潮看着他,心里疼得像被人用刀剜。
“难受吗?”他问。
沈归舟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听潮俯下身,凑近他。
“你说什么?”
沈归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就是……想抱抱你。”
林听潮的眼泪掉下来。
他俯下身,轻轻抱住他。
沈归舟的手抬起来,放在他背上。
很轻,没什么力气。
但林听潮感觉到了。
他在告诉他,我还在。
化疗的间隙,沈归舟会回家里住几天。
那间六十平米的小屋,现在成了他最大的慰藉。阳台上那几盆花,林听潮一直养着,开得很好。厨房里还有没吃完的米和面。墙上那张照片里,他们笑得那么开心。
沈归舟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说:“林听潮,这房子买对了。”
林听潮看着他。
“以前在出租屋里,总觉得是借来的。”沈归舟说,“这儿不一样。这儿是自己的。”
他顿了顿。
“咱们的家。”
林听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以后也是。”他说。
沈归舟看着他,笑了一下。
“嗯,”他说,“以后也是。”
周晓东来看过他几次。
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水果、牛奶、营养品,堆得桌上满满的。沈归舟说他,你别这么破费。周晓东说,我乐意。
有一次,周晓东偷偷把林听潮拉到一边。
“林听潮,”他说,“钱够不够?”
林听潮愣了一下。
周晓东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别瞒我,我知道化疗贵。”他说,“不够就说,我这儿还有点。”
林听潮看着他,心里暖了一下。
“够。”他说,“我们自己能行。”
周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其实不够。
化疗一次两万多,加上药费、住院费,一个月下来快十万。他们攒的那点钱,很快就见底了。
林听潮没告诉沈归舟。
他白天在医院陪着,晚上等沈归舟睡着了,就偷偷出去接活。
夜班、零工、跑腿,什么都干。
有时候干到凌晨三四点,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悄悄推开门,看见沈归舟还在睡,就轻手轻脚地躺到他旁边。
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沈归舟醒了。
“去哪儿了?”沈归舟问。
林听潮愣了一下,说:“厕所。”
沈归舟看着他,没说话。
林听潮躺下来,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沈归舟从后面抱住他。
“林听潮,”他说,“你别瞒我。”
林听潮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去干活了。”沈归舟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林听潮没说话。
沈归舟把他抱紧了一点。
“我没事,”他说,“你别太累。”
林听潮的眼眶红了。
他翻过身,面对着他。
“你才别太累。”他说,“你好好治病,别的不用管。”
沈归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我不管。”
那天晚上,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说了很多话。
说那年的事,说以后的事,说那些还没实现的愿望。
“等好了,咱们去海边吧。”沈归舟说。
林听潮点点头:“好。”
“不是这个海,”沈归舟说,“是真的海。三亚那种,蓝色的,能游泳的。”
林听潮笑了:“行,去三亚。”
“还有,”沈归舟继续说,“我想吃你做的饭。”
林听潮愣了一下:“我不会做饭。”
沈归舟笑了。
“学啊,”他说,“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林听潮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好。”他说。
化疗到第三次的时候,沈归舟的头发开始掉。
一开始是一撮一撮,后来是大把大把。林听潮给他剃了个光头,用推子推得干干净净。
沈归舟照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头。
“还行,”他说,“挺酷的。”
林听潮看着镜子里的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沈归舟看见了。
“笑什么?”他问。
林听潮摇摇头:“没什么。”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光头,一个有头发。
一个瘦得脱了形,一个眼眶底下全是青黑。
但他们还是抱在一起。
和这十几年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着。
化疗,休息,再化疗。
林听潮白天在医院,晚上出去干活。沈归舟知道,但不再问了。
他只是每天晚上,等林听潮回来,抱住他,说一句“回来了”。
林听潮说,“回来了”。
然后两个人就那样抱着,在那间六十平米的小屋里,在那个他们拼命挣来的家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和他们无关。
他们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