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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蚀骨 柏越有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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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越有三天没来了。
地下室的霉味比往常更重,护工送来的粥里多了些不知名的絮状物,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却还是逼着自己咽。
不吃,就撑不到他们露出破绽的那天。
第四天清晨,铁门被推开时,我以为又是护工,却听见柏越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小遇,出来。”
我愣了愣,没动。
他站在光里,白衬衫换了件深色夹克,袖口沾着点泥,眼底有红血丝,不像前几天那样刻意装出温和,倒添了几分真实的戾气。
“我妈让你上去,说有话问你。”
“不去。”我往墙角缩了缩,后背的伤口在潮湿里发脓,一动就牵扯着疼。
柏越没再劝,直接走过来拽我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像要把骨头捏碎。“别逼我动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再没有从前的伪装。
我被他拖上楼梯,刺眼的阳光让我几乎睁不开眼。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和地下室的阴冷潮湿像是两个世界。
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红茶,看见我,嘴角勾起抹讥诮的笑:“还以为你要烂在下面了。”
我没说话,盯着地毯上的花纹。那花纹缠绕扭曲,像极了地下室墙上蔓延的霉斑。
“听说你什么都没跟柏越说?”姑妈放下茶杯,杯底和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倒是有骨气,可惜用错了地方。”
她朝柏越使了个眼色,“把东西拿出来。”
柏越从身后的包里掏出个相框,扔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相框里是一个少年,他站在阳光下,脸色苍白阴沉,那是我的脸。
我一时分不清是我还是景辞的脸,因为他带着一种对这个腐败世界的痛恨,满是忧郁,不满,眼神里没有光。
或许我们早已不分彼此。
可现在,照片上被人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叉尖正好戳在他的心脏位置。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景辞藏起来的那批货,我们找到了。”姑妈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惜啊,少了最重要的出货单,卖不上价。”
她看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你说,要是景辞知道,他拼死护着的东西,最后因为你一句话不说而砸在手里,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你闭嘴!”我终于忍不住嘶吼,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哦?终于肯说话了?”
姑妈笑了,“看来还是景辞的名字管用。”她俯身凑近我,“只要你说出出货单在哪,我就放你走,让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怎么样?”
“我不会说的。”我死死盯着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地毯上。
姑妈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她直起身,冷冷地对柏越说:“带他去老地方。”
“老地方”是栋废弃的阁楼,在别墅的最顶层,常年锁着。推开门时,灰尘呛得人咳嗽,阳光透过蒙尘的窗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角落里堆着些旧家具,其中一个木箱上,放着个熟悉的画架,是景辞以前给我做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柏越把我绑在椅子上,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把钳子,在手里把玩着,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荡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小遇,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他走到我面前,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出货单在哪?”
我看着他身后的画架,上面还留着我没画完的半成品。
是景辞的侧脸,耳后那道疤被我画成了浅红色。那天他修完船回来,满身柴油味,却还是笑着站在画架前让我画,说“等画好了,挂在我们新家的客厅里”。
“我不知道。”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钳子夹住我手指的瞬间,剧痛让我浑身一颤,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柏越的力道很慢,却带着蚀骨的残忍,他在一点点挤压我的指骨。“说不说?”
“啊——!”指骨断裂的脆响混着我的惨叫,在阁楼里回荡。
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像被生生扯断,疼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景辞藏东西总爱留记号,”柏越俯在我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他给你的那半块玉佩,是不是有问题?”
我猛地睁开眼,看着他手里的钳子,又看了看角落里的画架。
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早就盯上了景辞给我的所有东西。
柏越见我不说话,钳子又移向我的另一只手。
这次,他没有停顿,直接用力一捏。又是一声脆响,伴随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喊。
“停……停下……”我疼得浑身发抖,视线模糊,却还是死死咬着牙,“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他似乎失去了耐心,把钳子扔在地上,转身拿起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
“看来你是真不怕疼。”他掂了掂手里的铁棍,眼神狠戾,“那我就帮帮你,让你记起点什么。”
铁棍落在画架上,木屑飞溅。
我眼睁睁看着那幅没画完的画被砸得粉碎,看着景辞亲手做的画架断成两截,被生生劈开回忆。
“不要!别砸!”我疯狂地挣扎,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那是他做的!不准你砸!”
柏越像是被我的反应刺激到了,他抡起铁棍,一下下砸在那些旧家具上,砸在所有可能藏东西的角落。
“藏在哪了?!说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疯狂,“景辞藏在哪了?!”
阁楼里一片狼藉,木屑和灰尘漫天飞舞。
我的手指已经麻木,只剩下钻心的疼,可心里的疼更甚,像被人用刀一片片割开,血流成河。
他终于停了下来,喘着气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种报复的快感。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他扔掉铁棍,转身往门口走,“那就继续在这儿待着吧,等我妈想起来,再慢慢问你。”
门被锁上的瞬间,阁楼又恢复了死寂。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断成两截的画架,突然笑出声,笑得眼泪汹涌。
手指断了,疼吗?
疼。
可比起看着景辞留下的痕迹被一点点毁掉,这点疼算什么呢?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
血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红。
“景辞……”我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叹息,“我没说……我守住了……”
阳光慢慢西斜,阁楼里渐渐暗下来。
我靠在椅子上,感觉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手指的疼已经麻木,只剩下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的寒。
也许这样也好。
死在这里,和画架一起,和那些回忆一起,至少不用再看着他们毁掉更多东西。
意识模糊间,我好像又看见景辞推门进来,他皱着眉看着我血肉模糊的手,眼眶通红,说“阿遇,对不起,我来晚了”。
“哥……”我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衣角,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这次,连幻觉都不肯停留太久了。
黑暗彻底吞噬我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
景辞,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