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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温顺 精神病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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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院的车开得很稳,窗外的树影连绵倒退,被拉成模糊的绿绸。
我坐在后座,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截断骨硌着掌心,时刻提醒我黑布下的真相有多锋利。
柏越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像在观察一只是否真正驯服的猎物。
“别怕,”他笑了笑,露出和景辞相似却空洞的眉眼,“就是去做个检查,很快就回来。”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睑,让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寒意。
这是我练了一路的表情,怯懦、茫然,像株被风雨打蔫的草,刚好能勾起他们的轻视。
车停在精神病院后门,护工粗暴地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
消毒水的味道比地下室的霉味更刺鼻,走廊里时不时传来病人的嘶吼。
柏越跟在后面,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低声交谈,那人频频点头,眼神扫过我时,带着种专业的冷漠。
“他情况特殊,按方案来。”柏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精准地飘进我耳朵里。
我心里一凛,脚步却没停,任由护工把我推进一间病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墙壁是惨白的,和地下室的水泥地一样,透着绝望的气息。
“老实待着。”护工摔上门,锁舌扣上的声音像重锤敲在心上。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穿着病号服的人在院子里踱步,动作迟缓,眼神空洞。
这就是姑妈为我准备的结局?
像这些人一样,被抽走灵魂,变成活着的木偶,最后再用一场“意外”画上句号。
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倒映出我温顺的脸。可只有我知道,这温顺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磨得锃亮的獠牙。
傍晚时分,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进来了,手里拿着针管,里面的液体泛着诡异的蓝。
“该打针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有躲,乖乖地伸出胳膊。
针尖刺破皮肤时,我甚至对着他笑了笑,笑得怯懦又讨好。医生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配合的病人,推药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药物很快起了作用,头晕沉沉的,四肢像灌了铅。但我咬着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我知道这药是让我精神萎靡的,他们要一点点摧毁我的意志,让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病房传来的哭喊声,在黑暗中睁着眼。
黑布下的文件在脑海里一页页翻过,父母车祸现场的照片、景辞坠崖的报告、姑妈签名的转账记录……每一个字都烫在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动。我立刻闭上眼睛,装作熟睡,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黑影溜了进来,是柏越。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里拿着个小小的录音笔。
“小遇,”他轻声唤我的名字,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景辞是不是跟你说过,他藏了样很重要的东西?”
我睫毛颤了颤,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床单。
“我知道你没睡。”柏越笑了,笑声里带着恶意的笃定,“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你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疯子,到时候,就算知道什么,也没人信了。”
他俯身凑近我,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景辞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截然不同。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他的声音像毒蛇吐信,“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是一个傻子一样,尽管生活有多么艰难,依旧活在幻想里。”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断骨的疼痛让我几乎颤抖。但我忍住了,连呼吸都保持着平稳。
柏越见我没反应,大概觉得无趣,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猛地睁开眼,眼里的怯懦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很好,他果然还在怀疑我,还想从我这里套话。这意味着,我还有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扮演起“温顺的病人”。
医生打针,我乖乖伸手;护工吼我,我瑟缩着道歉;柏越来看我,我就用依赖的眼神看着他,偶尔怯生生地叫他“表哥”。
他们渐渐放松了警惕。
柏越开始在我面前说更多话,有时是抱怨姑妈给他的钱太少,有时是得意地炫耀自己找到了景辞藏起来的部分货物。我安静地听着,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这些信息,在心里拼凑出他们的软肋。
这天,柏越又来探望我,手里拎着袋橘子。“给你带了点吃的。”他把橘子放在桌上,剥开一个递到我嘴边,“甜的。”
橘子的清香在鼻尖散开。我想起景辞总把最甜的那一瓣留给我,指尖会沾着橘络的细丝,蹭在我脸上痒痒的。
喉咙突然发紧,我偏过头,避开他递来的橘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我想吃你做的粥,像……像以前景辞做的那种。”
柏越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或许是惊讶于我会主动提起景辞,或许是觉得这是我彻底放下防备的信号。
“好啊,”他很快笑了,“明天给你带来。”
他走后,我看着桌上的橘子,突然拿起一个,狠狠攥在手里。
橘瓣被捏得稀烂,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柏越以为我在怀念景辞,以为我把他当成了替代品。他不知道,我提起景辞,只是为了确认。
确认自己没有被恨意吞噬,确认那些温柔的回忆还在,是支撑我走下去的最后一点光。
第二天,柏越果然带来了粥,用一个精致的保温桶装着。“放了糖,你尝尝。”他把粥碗递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期待,像在等待猎物上钩。
我舀了一勺,慢慢送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远没有景辞做的那般熨帖。
我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很好吃,谢谢表哥。”
柏越的眼睛亮了起来,“喜欢就好,”他伸手想摸我的头发,“以后我常给你带……”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粥碗脱手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咳咳……好难受……”我捂着喉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怎么了?”柏越慌了神,连忙扶住我,“是不是呛到了?”
我顺势靠在他怀里,手指悄悄摸到他裤袋里的硬物,是那个录音笔。就在他注意力全在我身上的瞬间,我用尽全力,攥住录音笔狠狠一拽!
柏越吃痛,下意识地松开我。我抓着录音笔滚到地上,爬起来就往门口冲。他反应过来,怒吼着追上来:“景遇!你找死!”
我拉开门,正好撞见来送药的护工,想也没想就把录音笔塞进他手里,尖叫道:“他想害我!这里有证据!”
护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柏越已经冲过来,一把推开他,死死攥住我的胳膊。
“你疯了!”他的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哪里还有半点温和的样子,“把东西交出来!”
“救命啊!他要杀我!”我放声大喊,声音凄厉,惊动了走廊里的其他人。几个护士和病人围了过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柏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终于不敢再动手,只是用眼神死死剜着我。
“带他去检查!”他对着赶来的医生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他病情加重了!”
我被护士扶着,看着柏越转身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
录音笔里未必有什么关键证据,但这一步棋,我走对了。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要让他们心慌,让他们自乱阵脚。
更重要的是,我要让他们相信,我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开始像疯子一样乱咬人。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露出更多破绽,才会给我机会,亮出藏在温顺之下的獠牙。
被护士带去检查的路上,我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却隐隐有光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