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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人生 首先要,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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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上午的空气好,天气晴,女仆克洛伊在屋子里抹窗户,刚准备转身去洗抹布,就看见一辆飞梭稳稳停在院子门口,上面下来两个腿极长的男子。
远看倒是两个标致的人,近了就……
“长官们。”克洛伊躬身颔首,眼睛却一直偷瞥两人的脸。怎么两个人嘴巴同一块地方破皮出血了,还没到秋天嘴唇就起皮开裂吗?
总不能是军政系统里的人正在疯狂内销吧……
果然体制内是有生殖隔离的。
面对藏不住心事的克洛伊,两人无心争辩,只是环顾这栋小房子。
一楼被收拾很干净整洁,看得出来克洛伊是一个勤快的姑娘。家具和生活用品都很老旧,看上去很多年没有换新,房子内部也没有安装智能管家,这就导致他们没有办法调取案发时的监控。
第一次来的时候,蔡求并没有注意到克洛伊的脸,其实仔细看,她长得也很像一位故人,但他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泰勒夫人还没有回来吗?”
克洛伊摇摇头:“夫人做礼拜一般会在外面过夜。”
蔡求沉思片刻,兀自上了二楼。
弈九接着问:“她在哪里做礼拜,一次来回要耗费半天时间?”
“这……夫人的事,我跟老爷从来不过问的。”克洛伊心不在焉,抹布在她手里被攥得很紧。
“你康复得怎么样了?”
“还好——不,我没有生病。”克洛伊惊觉自己被诈,“您在说什么?”
“基因康复手术很成功吧,你现在跟正常人类基本无异了。”
她垂下的头发生细微地震颤。
“没关系,别紧张。”弈九向后退了一步,两人保持着一个友好的距离,“我没有要侵犯你隐私、或打破你平静生活的意思。”
“我只是想问问你,对泰勒先生是怎么看的?”
克洛伊缄默不语。
弈九缓缓开口:“现在这个时代,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数据筛选。泰勒生前经营着一个名为‘偷星计划’的网站,你知道吗?”
见克洛伊始终站在原地,一副誓死不屈的模样,弈九无可奈何地拨通家里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显示屏上出现蔡小鲲的大脸。
蔡小鲲把自己金色的头发睡得乱糟糟,揉着眼睛说:“花生什么树……”
“点开全息投影。”
蔡小鲲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在显示屏上找了半天按钮,终于成功投影到弈九和克洛伊中间。
“把你触手变出来。”
“?”他抱住了弱小的自己,“你要干嘛?”
不是说不许在外人面前变触手吗?
这才养了他一天,还没养熟就开始杀了吗!
“……”弈九平静地说,“快点。”
“嗷。”
蔡小鲲从善如流地把两个手臂伸到身前,然后克洛伊就看见了两条Q弹的大触手。
克洛伊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别过头,蔡小鲲一脸石化:“有这么夸张吗?”
好歹他也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小正太,平生第一次,有人居然能看他看吐了。
“行了没事了,挂了。”
全息投影瞬间关闭。
克洛伊的表情很复杂:“你……在圈养他?”
“并不,可能跟你和泰勒的关系差不多,我们只是出于‘拯救’的意图把他带回家。”
她冷笑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只知道,没有需求没有市场,只要一直有人购买实验体,他们就会不断地制造出这些……”
这些什么呢?她没有说下去,也许她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
“嗯,确实治标不治本。泰勒一开始应该也是抱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想法把实验体带离七分俱乐部,但后来实验体交易越做越大,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才开始经营网站,找各类知情的志愿者一起追根溯源——可惜,这种做法实在是惹人耳目,他变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才会招致杀身之祸吧。”
“你不怀疑他是‘客人’吗?”
“不会,他这种大半辈子为联盟抛头颅洒热血的人很少会违背自己的信仰。人不会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晚节不保,多半是他前半生装得不错。”
“……”她叹了口气,“老爷说,让我一辈子都不许提起这些事。”
克洛伊闭上眼。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不能完全回忆起那间屋子是什么样的,周围的嘈杂又是如何,只记得一双坚毅不混浊的眼睛。
男人的额头纹很重,面相很凶,整个人身上还留着战场上沾染的杀气。泰勒的语气绝对算不上柔软:“走。”
她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么高,也没有这么强壮,干瘪的胳膊在两边摇晃,小跑着跟上那个挺拔的背影。
泰勒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她发生任何肢体接触,两个人在飞梭上连视线都不再相交。
“你叫什么名字?”
“C-61。”
“吸杠六一?”泰勒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自作主张道,“那你以后就叫克洛伊吧。”
“好的先生。”
“可以叫我泰勒。”
“好的泰勒先生。”
“……”
也许是对话过于人机,驾驶座上的泰勒挠挠脖子,看了眼在后座坐得笔直的女孩:“你很害怕我?我比他们还吓人吗?”
“我不知道,先——泰勒,我不知道。”
“你还有其他同伴吗?朋友、家人?”
“我不知道。”
她没有骗人。
七分俱乐部没有苛待任何一个实验体,这是真的。他们每天的时候跟普通人类一样,吃饭、上学、进实验室或体检、睡觉。他们的瘦弱并不是遭到虐待的表现,而是因为被改良过的身体很难重新搭建循环系统,恢复从前的机能。
对他们而言,来俱乐部之前的人生是空白的,离开俱乐部后的人生也是。
死亡就像吃饭一样简单,谁也不知道基因的修正之枪会在哪天把子弹打进他们每一个人的咽喉。
离开俱乐部的那天,她知道了生命中第一个巨大的谎言。
她并不是人,或者说,她是异类。
泰勒身边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他们一起经营着一个名为“偷星计划”的网站,美其名曰“让事情回到本来的样子”。那些人并不慈眉善目,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学生有军官,有普通工程师有艺术家。
唯独没有科学家。是的,没有一个人是生物学家。
他们将她送往实验室,从这一点看,他们跟俱乐部的人没有两样。
但她确实一天天强壮起来。长高,手臂开始变得有力,呼吸时不再像一个随时会被拉坏的风箱。原来健康的感觉是这样,只要迈开腿就可以迎上更强烈的风。
她摸索到了一件事。
首先要,成为人。
起初她觉得泰勒是一个怪人。他一方面非常厌恶实验体的存在,拼命地抹除他们的存在,将他们的基因归位。另一方面,他疯狂找寻各类渠道让实验体聚集在一起,获得自由的实验体越来越多。
现在她知道了,她作为实验体重生的那一刻起,就面临着身份认同的问题和跨物种界限的危机。她无法在人类社会正常生活,其他离开俱乐部的实验体也是,有些实验体身体本就不强健,接受心理干预的时间又太晚,不久便殒命。克洛伊是幸运的一份子,因为泰勒的帮助,她能够在小范围的圈子里生活,一生不必暴露她的真面目。
但她也是不幸的。因为她是不同的,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她将一辈子手握这柄悬于头顶的剑,直到一切的一切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时间的河流并没有把沙滩上的砾石带走,只是让越来越多的沙砾来到这里,越垒越高。
泰勒死了,她应该是悲伤的,因为正常人类都会悲伤,但她没有演好,似乎扮演成了惊惧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她也不知道。
“你是来抓走我的吗,长官?”
“不会的,克洛伊女士。”弈九说,“您是沃尔森区的合法公民,这个区域的每一个人都非富即贵,你可以拿着泰勒留给你的遗产在这里继续生活。”
她的嘴角抽动了:“我…?拿着遗产?”
“您不知道吗?他的全部遗产赠予人是你,克洛伊。”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地打断道,“夫人呢,为什么不给夫人?”
“嗯哼?”弈九耸耸肩,“你是当事人,当然是问你。”
她喃喃道:“不会的……”
记忆里那个不苟言笑的老头是最宠爱夫人的,尽管他这些年愈发不着家,但绝不是不忠之人。把遗产给她,一定有原因——对,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嘱托给我,他不想让夫人去冒险,一定是这样。
她剧烈地呼吸着,仿佛在消化一块油腻的面包。
随着情绪的巨大波动,时隔多年,她的眼眶溢出豆大的泪水,背部传来衣物的撕裂声。
一对并不属于人的羽毛翅膀从皮肤中生长出来。那是她久不见天日的外骨骼。
弈九并不懂怎么安慰人,也不明白对方的眼泪从何而来,只能递上纸巾:“你知道夫人平时去哪里做礼拜吗?”
“不清楚……”
“那她可能已经逃走了吧。”
“不可能!”克洛伊顿时反应过来,失声道,“不是夫人干的,你们没有证据!如果是为了结案找个人顶罪,那干脆让我来!”
蔡求拿着一枚纽扣,缓步从旋转楼梯上下来:“很遗憾,证据确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