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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探望。 常回家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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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个月,近乎一年分离所筑起的、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便在温瑾步步为营的攻势下彻底决堤。
那些暧昧的试探、强硬的逼问、以及几乎将他灼伤的眼神,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让他无处可逃,几乎窒息。
他需要找到一个锚点,一个能让他从这片令人晕眩的情感漩涡中暂时抽离、重新触摸现实的支点。
周日清晨,天光微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顾念没有告知任何人,如同逃离般,独自驾驶着一辆低调的黑色SUV,驶向了通往市郊的高速公路。
他习惯性地扫过后视镜,目光敏锐发现异常。开出市区不久,一种被窥视的异样感便隐隐浮现。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始终与他保持着两个车位的距离,无论他加速还是变道,都如同跗骨之蛆般稳稳跟在后方。
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心头的纷乱情绪。
顾念的眼神骤然冷却,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不动声色地踩下油门,提速,同时观察着那辆车的跟踪模式。
不再是业余的跟梢。
对方很谨慎,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偶尔还会借助其他车辆进行掩护。
顾念的心沉了下去。
这让更加确定了楚以清之前的猜测——之前的两次“意外”跟踪,绝非偶然。
他们只会越来越猖狂。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眼神锐利地扫过路牌。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复杂的立交桥枢纽。看准时机,他猛地深踩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速瞬间提升,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匝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猛打方向,利用一辆大型货车的视觉盲区,连续变道,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出口急速驶离主路!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炫技的摆脱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应慢了半拍,等它也想强行跟随时,已被汇入的车流和不断变换的信号灯彻底阻断!
顾念看着后视镜中消失的目标,并未放松警惕。他谨慎地绕行了几条小路,反复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重新调整方向,驶向疗养院。
经过这一番追逐,他原本躁动不安的心绪反而奇异地沉静下来。冰冷的专注取代了情感的漩涡,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仿佛也带走了部分压在心口的重量。
他在一家环境清幽、管理严格的康复疗养院门口下了车。白色的建筑掩映在绿树中,宁静得近乎肃穆。
当他的目光触及门口那块鎏金的院名时,翻涌的心潮仿佛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
登记处,前台的护士是个生面孔,她抬头看见顾念,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恢复职业性的礼貌:“你好,请登记一下探视人信息及患者姓名。”
“顾今禾。你是?”
听见这个名字,护士明显愣了一下,再次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变得复杂了些:“我是新来,谢安安……您是她什么人?”
“儿子,顾念。”
“好的,请稍等……顾先生,顾女士还在原来的病房,三楼3013,李护士正在陪着她。您现在可以过去。”谢安安熟练地办理手续,递过一张通行证,同时耐心重复着注意事项,“请注意,不要靠她太近,不要发出突然的声响或提高音量,以免刺激到她的情绪。”
“嗯,我知道。辛苦了,对了最近这段时间除了我,还有其他人来过吗?”顾念接过卡片,声音平稳。
“有一位先生,只说是顾女士的朋友,但是没有任何证明。被我们拒绝了。”她如实回答。
“他有留下姓名之类的吗。”
谢安安翻阅在记录,将一面写着名字的纸张递到对方面前:“他说他姓周。”
「有人,但是问题不大。」
“……”
文字和声音同时进入脑子时,顾念几乎感觉到自己快停止的心跳。
只是一瞬间,凉意刺骨。
他强行镇定下心绪和表情,递出一张写着自己号码的名片,“好的,谢谢。如果可以的话,下次出现这种情况麻烦和我联系一下。这里是我的联系方式。”
“好的,顾先生。”
这里,他来的次数并不多。最频繁的那段日子,一年也不过三四次。今年,这是第二次。
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病房里传出各种声音,有哭泣,有咆哮,有喋喋不休的呓语。
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用各自的方式与命运抗争或共存。越往里走,环境越发安静,顾念的脚步声也放得极轻,直至停在那扇熟悉的房门前。
这是一间布置得格外温馨的病房,更像一个阳光充足的卧室。
他的母亲顾今禾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色病号服,怀里紧紧搂着一只略显陈旧却洗得发白的粉色小兔子玩偶。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在她依旧美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正专注地望着窗外枝头跳跃的一只小鸟,眼神清澈,却蒙着一层孩童般的懵懂与遥远的抽离感,仿佛灵魂并未完全栖息于此。
专职看护李霞首先发现了他,脸上露出温和的惊喜:“小念?你怎么突然来了?”小声的几乎唇语。
“来看看。”顾念的回复也很轻。
李霞没有起身去开门,只是轻轻拍了拍顾今禾的手臂,声音柔得像怕惊扰一片羽毛,“今禾,看看,是谁来看我们了?”
顾今禾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她望向门口——那扇门上半部分是透明的玻璃。她的目光落在门外那个黑发高挑、身影挺拔的青年身上,一眨不眨地辨认了几秒,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柔得近乎虚幻的笑容。
她起身,主动推开了门,语气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雀跃:“阿心!你回来了!”
她自然而然地拉住顾念的手,将他带到沙发边坐下,示意他靠得更近些。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兔子玩偶展示给他看,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无比珍贵的秘密:“你看,念念睡着了,他很乖的,不吵不闹。”
“阿心”是他父亲许心。
顾念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感汹涌而上。他安静地听着,目光柔和地落在母亲和那只代表着自己的玩偶上。
“嗯,很乖。”他配合地点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醒了玩偶,也怕惊碎了母亲这片刻的安宁。
顾今禾似乎满意了,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兔子,哼起一段破碎不成调、却依稀能辨出是摇篮曲的旋律。哼了一会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顾念,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和一丝等待夸奖的意味:
“阿心,你知道吗?念念今天在幼儿园可乖了,老师奖励了他一朵小红花呢!”
她微微倾身,笑容灿烂得如同少女,带着某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他放学的时候,告诉我,老师问他们长大要做什么,他说长大后,要像爸爸一样,当个很厉害很厉害的科学家,去帮助好多好多人。我们念念一定会成为和爸爸一样厉害的人,对不对。”
顾念的呼吸微微一停滞。
这几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词语,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早已生锈、被他刻意遗忘在角落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又像一道无形却坚韧的锁链,瞬间串联起他过往人生中许多看似孤立的节点。
“对。念念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的。”他的声音有些涩。
“但是,他现在一点又不厉害。我跟你说,上一次我让妈去接他,他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糖画……看见我,还躲。和他说不可以总是缠着奶奶要买糖吃……他就哄我说,妈妈尝尝,很甜和妈妈一样甜……和你一个德行,就知道嘴甜!欺负我不会生气!”
顾念禾的笑容很甜,她的眉眼弯弯,让那双没有攻击力的眉眼显然更加柔和,虚幻。
“那确实很甜……”
那是记忆中最甜的糖……
在他模糊童年记忆里,总是穿着干净白大褂的温暖身影;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温柔眼睛;那双曾经握着他的小手,变出五颜六色糖果的掌心;还有那句或许被父亲当作戏言、却被他懵懂记下的期盼……
他的私心有很多……
自己选择,或许有是出于温家的安排,出于对温瑾健康状况考虑的一种延伸责任,以及理智权衡下最适合报恩的道路。
顾念一直知道,自己之于温家,是一个需要偿还恩情的“外人”,一个被赋予了明确职责的“附属品”。
他的价值在于“守护”和“回报”。
但他最初,最一开始的私心,只是想在母亲这片破碎却执着的世界里,去理出一条清晰又平坦的路。不再那么痛苦……
他看着母亲那双清澈却映不出现实倒影的眼睛,看着她怀中那只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的、代表着自己的玩偶,一股巨大而复杂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视线模糊了一瞬又缓缓清晰,眼眶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热。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母亲纯粹的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静静地听着母亲断断续续、语序混乱地讲述着“念念”和“阿心”那些只存在于她脑海中的、温馨而永不褪色的日常幻影。
仿佛那还是他快遗忘的岁月,他还在窗口等待着父亲的归来。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温柔地拉长,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变得仁慈,愿意为他们停留。
直到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轻柔响起,如同一个温柔的提醒,将顾念从这交织着伤痛与温暖的凝滞时空中唤醒。
“妈妈,”他起身,动作极其轻柔地拥抱了一下母亲单薄得令人心碎的身体,在她耳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很想你。我下次再来看你。好不好。”
他终究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好!阿心,我和念念等你回来!”
顾今禾乖巧地点头,依旧全心全意地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脸上挂着满足而虚幻的笑容,朝他挥挥手,眼神纯粹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好。”
。
“顾女士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那是一句轻轻的安慰。
李霞走出,她看着依靠在墙的顾念,长廊冷白的光照下,他的头颅垂落,细软的黑发掩盖住他的眉眼,模糊了表情,他似乎揉了揉眉心,有些颓然和迷茫。
“我知道,您辛苦了。她现在不排斥我了,她也不恨我了……”他深呼了口气,手被放入口袋,摸索一下,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压了压眉,声音低低的,没有什么起伏,又没有什么情绪。
李霞不知道怎么安慰,“没有母亲会恨自己孩子的,小念……你妈妈只是记不太清了。”
他的眼睛还在望着那扇门内,黄昏的暖阳撒下,女人正在和怀里的娃娃说这悄悄话。也许她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时光,她的期盼仿佛滔滔不绝。
“嗯……她记不得了。确实也挺好的……”
何必记得那些呢……
她期待着明天,期待着和丈夫一起看着孩子长大,期待着未来无数的美好。如果她不醒过来,那么她就可以拥有了。
“还要麻烦您,李阿姨。如果妈妈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找我。我先回去了。”他直起身,真诚道谢。
“哪里的话,我这烂摊子事情才真的是要谢谢你。”
——
长长的过道,冷白灯光落下,这里仿佛被时间遗弃。
走出疗养院大楼,橙黄的夕阳有些刺眼。顾念站在空旷的庭院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与母亲的短暂相处,像一次心灵的镇痛,撕开又重组一次混乱的思绪。
暂时抚平遗忘那些尖锐的痛楚,但更深层的迷茫和沉重依旧存在。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返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