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提醒。 行路难。 ...
-
第二天清晨,顾念准时在六点醒来。
窗外天色微熹,秋雨洗过的天空透着一层干净的灰蓝,空气里浸着清冽的寒意。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指尖几乎自主般地悬停在那个署名为“温瑾”的聊天窗口。
每一天的这个时刻,发送问候几乎成为一种肌肉记忆:询问他昨晚是否安睡,早上是否需要带一份早餐,或是确认一天的行程安排。
这套流程运转了多年,早已刻进本能。
即便是在那近乎断联的一年里,他的指尖也曾无数次划过这个名字,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关闭屏幕。
但今天,那根手指在空中停顿了良久。
昨晚温瑾那个冰冷的眼神,以及那句淬着疏离嘲讽的——“只是工作而已。辛苦了”——再次清晰地浮现,界限清晰。
他对自己重复道。这对谁都好,等这个少爷玩够了,他也就解脱了。
最终,他移开手指,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沉默地放回桌面。如同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学生,他利落地整理书包,换上简单的卫衣长裤,准备去食堂吃早餐,然后上课。刻意忽略掉了心底那一丝空落落的不习惯。
七点五十分,他准时出现在药学院教学楼前。第一节是徐行之教授的课。
小老头眼神锐利,几乎在他踏入教室门的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他,那目光分明在说:小子,你提前溜号的事儿我可知道了。
整整半节课,徐教授那恨铁不成钢的视线如同实质性的眼刀,嗖嗖地往他座位上扔,重量足以论斤称。
顾念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专注得仿佛能将投影屏看出花来,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度秒如年。
九点半,下课铃响。
徐行之端着那泡着浓茶的保温杯,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推了推眼镜,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在顾念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几声叩响。
“顾念,”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让几个想凑过来凑热闹的学生瞬间缩回了脚步,“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僻静的拐角处,徐教授停下脚步,转过身,他花白的眉毛拧着,审视着眼前自己最得意、也最不让人省心的学生。
目光锐利,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眼前青年与记忆中那个早逝爱徒重叠又迥异的魂灵。
“你觉得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老爷子开口,语气里压着温怒,更多的是焦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是学习!是钻进实验室里,是把你的项目数据啃透了!把你父亲留下的那点天赋和灵性,给我彻彻底底地榨出来!不是一天到晚……”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复杂地落在顾念低垂的头,最终没好气地挥了下手,“不是去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不该你去承担的事!”
他抬着眼,盯着顾念,语气加重,几乎称得上语重心长,却又蕴含着更深的东西:“温家那个小少爷,他身边不缺人围着转。他的人生有无数条路,无数种可能。但你呢?!”
徐行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意味:“你父亲当年……就是心思太重,太执着,才……着了道。小念,你和他太像了,天赋像,脾气也像,认死理!可这条路,他没能走通,还把自己折在了里头。我不能看着你……也……”
他似乎有些说不下去,花白的眉毛紧紧蹙着,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
“你的事情,我这个老头子……唉,也管不了那么多。我能替你挡的、能帮你争取的,已经做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自己掂量清楚。别学你爸,什么都想扛,最后……”
他想了想,还气不过,抬起手,给人低着的脑门上就是一下。那力道不轻,猝不及防让顾念一抖,却压着过往无数的遗憾与期许。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端着保温杯离开了。
顾念仍旧站在原地,微低着头,揉着自己有些疼的脑袋。
徐行之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缓慢地割着。那些关于父亲的模糊记忆和母亲破碎的哭喊再次翻涌上来,与老师话语里未尽的惋惜和警告交织在一起。
过了片刻,他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师,我明白的。”但是,这很难做到。
这一切的事情的发展并不是他说了算的。
这个时候,顾念的手机才第一次震动。来自温瑾。
内容很简单,甚至看不出情绪。
「今天什么安排?」
顾念看着这条消息,有些许恍惚。这不像温瑾往常的风格,他通常会直接下达指令,而非询问。
顾念斟酌了一下用词,回复:「上午满课,下午实验室,晚上图书馆。」他刻意没有询问温瑾的需要,只是陈述自己的安排。
他还记得徐行之的话,的确,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温瑾的消息很快回复,依旧简短:「哦。」
然后,再无下文。他们心知肚明对方的想法,却没有人戳破那层薄纱。
一整天,顾念都投入在紧张的学习中。他倒不是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只是,最近确实太忙。没时间去分心思考温瑾为何如此安静,也没有机会理会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习惯。
他好不容易忙完徐行之那边的任务,便自己整理的文件发送给了楚以宁的哥哥,想了想又打了通电话。
“喂,李阿姨,是我……嗯,人我已经联系好了。是江城的律师,姓楚……对,你也知道啊。是他,楚以清。后续的事情,我会跟进。你不用太着急……”
下午的实验课间隙,他听到两个同系的女生在小声聊天。
“哎,你看到论坛那个帖子了吗?说温美人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看到了!说是在画室待了一上午,脸色冷得吓人,程意去搭话都没怎么理。”
“是不是跟念神吵架了?昨晚雨夜送伞后不是有人看到念神一个人回宿舍了吗?”
“可能吧……唉,果然好看的人谈恋爱也跟我们一样会闹别扭吗?”
顾念拧紧了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他面无表情地擦干手,转身离开水房,将那点议论抛在身后。
与他无关。他对自己说。
晚上,顾念在图书馆看书。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依然是温瑾。
这次是一张图片。拍的是画板上凌乱抽象的色块,看起来像是心烦意乱下的涂鸦。
配文:「画不进去了。」
顾念看着那条消息。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询问原因,或者建议他休息一下,甚至可能会被要求送点吃的过去。
但今天,他只是回复:「需要帮忙联系夏言朝或者程小姐吗?」
这句话发送成功后,对方那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中…”,最终却只发来两个字:「不用。」
之后,彻底沉寂。
顾念合上书,发现自己也有些看不进去了。图书馆的灯光似乎过于明亮,照得人心烦意乱。
他提前收拾东西回了宿舍。
楚以宁正深陷在电竞椅里,屏幕上光影厮杀激烈,键盘鼠标噼啪作响。听到开门动静,他头也没回,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顾学霸居然舍得提前离馆?”
顾念没接话,径直走向衣柜。
楚以宁趁着游戏角色死亡的灰屏读秒间隙,终于侧过头瞥了一眼。看到顾念略显沉闷的脸色,他眉梢微挑,到了嘴边的调侃又咽了回去,转而哼笑一声:“得,当我没问。”
“嗯,有点累。”顾念简单应了一句,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着身体,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当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时,一罐冰可乐被递到了眼前。楚以宁已经结束了游戏,椅背往后仰着,长腿随意架在桌沿,自己手里也拿着一罐。
“聊聊?”他晃了晃可乐罐,气泡发出细碎的声响,“你跟温美人那部大型连续剧,现在演到哪一季了?虐恋情深还是追妻火葬场?”
顾念接过可乐,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没有。”
“没有?”楚以宁嗤笑,拉环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你放着温家现成的顶级律师团不用,跑来薅我哥那‘兴趣使然’的羊毛?”他灌了一口可乐,目光斜睨过来,带着点锐利的审视,“顾念,你是在试探温瑾的底线,还是真觉得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这滩水彻底搅浑,而他毫无察觉?”
他放下腿,身体前倾几分,语气难得认真:“那少爷只是看着懒,心眼比谁都多。你猜他要是嗅到不对劲,凭他对你那股……近乎病态的执着,会干出什么来?”
“他很聪明,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顾念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在说服自己。
楚以宁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凿出点裂缝,最终靠回椅背,扯了扯嘴角:“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不过说真的,我一直没想通。温瑾那种人,什么没见过?怎么就偏偏对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怎么就偏偏对你这么偏执,甚至疯狂。
窗外雨声潺潺,敲打着玻璃。
楚以宁的话,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外界看待他们的普遍视角——一个掌控欲过剩的矜贵少爷,和一个沉默顺从、命运不由己的所有物。
一段畸形而不对等的关系。
顾念沉默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