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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二卷 宫闱深深 第十七章 掌簿 大晏朝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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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晏朝后宫大致分三处:内侍府、六尚局、宫正司。内侍府由从四品的内侍监所掌管,下辖有掖庭、慎刑司等八局,主要掌洒扫杂役、宫人簿籍,太监刑罚;六尚局设在太极宫内廷,掌后宫文书、礼仪、服饰、膳食、寝殿、女功这六项事,分别由各局正五品尚宫所掌管,但尚宫局手握六局文书印署之权;宫正司与六尚局一样,皆由女官构成,由正五品宫正所掌事,主掌后宫纠察和宫女纪律刑罚。三者互不统属,共治宫闱。
……
沈栖寒一路跟在引路宫女的后面,明明之前找韩尚宫时,来过这里,但由于心境不同,沿途风景自然也就不同。
当她穿过夹道,绕过两重宫墙,来到太极宫里的六尚居所在地时,感到一阵豁然开朗。眼前的院落,青砖铺地,廊庑齐整,院子中央垒着一座假山,玲珑有致,山石间苔痕斑驳,石缝里挺着几株细竹,疏疏落落的影子投在青砖上。假山脚下引着一渠活水,蜿蜒绕过几块湖石,不知流向何处。水面漂浮着几片睡莲残叶,虽有些萧瑟但别有一番风味。
廊下隔几步便摆着一盆花木,因着月份不对,尚未开花,分不出是哪些品种,但能想象到花季时那芬芳的清香绕满整条长廊。
这些景致虽比不得江南园林的精巧,但放在太极宫中,也是一番好去处。
除却景色,这里与掖庭真正的不同在于人。掖庭的宫女们眼中无光,日复一日的熬着,熬到出宫,熬到老死;这里的女官们或提着食盒,或抱着文书,或捧着账册,脚步急切,更有甚者一路小跑着向前,她们都在不断地往前奔,奔前程,奔品阶。
这满院的景致,竟是没有什么人驻足观看。
引路的宫女说,这里便是尚宫局了,往东边去是尚功局,西边是尚仪局,再往后是尚服、尚食、尚寝,六尚局各占一隅。远处檐角此起彼伏,隐约能看见更高的殿宇,灰瓦连绵,像是把整片天都盖住了,据说那是永平帝和陆皇后居住的地方。
沈栖寒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
宫女将她引导一间值房面前停下,说了一句:“先在这儿候着。”就自行离去了。
沈栖寒站在廊下,不知该往哪儿看。眼前是一排值房,门都关着,偶尔有女官推门出来,手里捧着卷宗,一路小跑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扇门才被推开。
“进来。”
里头的声音不冷不热。沈栖寒跨过门槛,看见案后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眼角微微下垂,看向她时带着几分打量。她穿着深绿色的女官服,沈栖寒猜测应该是六品司级。
那人抬起头,“韩尚宫举荐的人,”声音平平的,“掖庭织造局来的?”
“是。”
“叫什么?”
“沈栖寒。”
她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份册子合上,站起身。“我姓周,周自溪,尚宫局司簿司的司簿。以后你就是我这的人了。”她顿了顿,“李尚宫那边打过招呼,说你是个能干的,不必从九品熬起,直接入职掌簿,正八品。”
沈栖寒垂着眼应了一声。
“司簿司总共十七个人。两位司簿,四位典簿,十六位掌簿。其余三位典簿手下都带满了,章典簿那边还空一位,往后你就跟着章典簿。”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把后宫各处摸清楚,各宫娘娘的位分、忌讳,再了解一下六尚局的职掌,别的差事不急着做。”
刚说完,章典簿就到了。
门还未被推开,沈栖寒就听到屋外传来一串笑声。章典簿浅浅扣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自顾推开了。
周司簿也不恼,就是多看了她一眼。
章典簿朝周司簿笑了笑:“周司簿,听说人已经到了?我这刚做完手头上的事就急着来接了。”来人身穿浅绿色官服,腰间系着一条鱼子底錾花、边缘起线、青金石镶嵌的九銙银带,在日光的映衬下,发出细碎的光芒,十分漂亮。
周司簿“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只朝沈栖寒那边指了指。
章典簿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沈栖寒一眼,眼里的笑意更真切了些:“生得怪水灵的,怪不得韩尚宫亲自举荐。”她看向沈栖寒时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好奇。
“我姓章,章椿,司簿司的典簿。”她摆摆手,“往后你跟着我,别拘谨。”
沈栖寒愣了愣,下意识看了周司簿一眼。周司簿没抬头,只当没听见。
章典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压低声音:“周司簿不爱说话,你别怕。走吧,先跟我去认认地方。”
沈栖寒点点头。
走到门口,周司簿也从案边起身了,她说了一句:“章典簿在司簿司十多年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多问她。”
沈栖寒朝周司簿笑了笑,周司簿的深绿官袍泛着金光,只是那腰间的九銙银带看着有些老旧,泛着黑,也没有花纹,更没有镶嵌青金石,远不如章典簿的看着精致和亮堂。
……
章典簿带着她走到一间值房前,推开门。
屋子不大,靠墙排着架子,码着成摞的卷宗。窗边有几张案,一张空着,其余的均堆满了簿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往后你就在这儿。”章典簿指了指那张空着的案几,又指了指剩余那些,“那是其余三位掌簿的位子,有不懂的你可以问她们,都是宫里的老前辈了,不想的话也可以问我,我的值房就在你们隔壁,随时来也行。”
沈栖寒应了声。
章典簿却没急着走,在案边坐下,絮絮叨叨说起来:“你新来六尚局,对宫里也不甚熟悉。就先从名册看起吧,各宫娘娘的位分、六尚局各处的人事、各司女官的履历,司簿司都有底档。翻熟了,心里就有数了。”
沈栖寒点头。
“至于我们要做些什么,”章典簿指了指对面那排架子,“日常记注簿籍、核验名册、每月禀赐时按品级核对发放。咱们司簿司不比其他局,活不重,但错不得。名册上一个名字错了,到了月底,就有人领不到银子。”
沈栖寒垂眼听着。
章典簿又补了一句:“后宫各处的事,名册里都有,慢慢看,不急。看熟了,自然就知道哪些人该留意,哪些事该留心。”
沈栖寒应了一声,翻开一卷档案。
章典簿没再说话,看她已经进入状态,便起身离开了。
沈栖寒站起身迎送,“章典簿慢走。”
章典簿笑着应了声。
那扇木门一开,日光倾泄,沈栖寒竟被章典簿发髻上的那根银簪浅浅刺了眼,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根银簪上面缀满了细碎的琉璃。
……
沈栖寒看了一会宫里档案,日头渐渐西落,即将要退衙了,沈栖寒便匆匆忙忙的起身往尚服局跑去。
方才有个王掌簿在外办公回来了,跟她细细说了公服的事,这回沈栖寒倒也不懵,便自己去了。
尚服司衣司的女官翻了翻册子,递给她一套深青色的公服,料子还算厚实。女官说:“每年一套,你还得自己再买一套,开春再领夏衫,因着换洗的都是自己买的,所以你记着要仔细着穿。”
沈栖寒抱着两套公服,又去司饰司看簪子。司饰司的女官指了指柜上摆着的几样:“木簪二十文,铜簪五十文,银簪贵些,一两。”
沈栖寒摸了摸怀里那点碎银——掖庭三年攒下来的,统共四两三百文,说是三年也不准确,她也是当了纺织局执事才真正算领到俸禄。
她犹豫了一下,要了根木簪。
沈栖寒又指着一条铜色的腰带问价。女官看了她一眼,纠正道:“这是鍮石带,二两银,八品用的。铜带是庶民戴的,你一个八品女官,戴不得。”沈栖寒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掏钱买下两样东西。
回到值房,她把两套袍服叠好,木簪和鍮石带放在旁边,忽然想起方才那女官的话“自己仔细着穿”。
她算了算:袍服一两半,木簪二十文,鍮石带二两,这一折腾,竟不剩下什么。
她叹了口气。
掖庭三年,她以为攒了点钱。如今才知道,这点钱,在六尚局什么都算不上。
她忽然很想谢辞。
算起来,从她六岁救下谢辞那刻起,他们从未有过正式的碰面。他怕是以为她不记得他了,而她偏偏也确实有些遗忘了。
正因为如此,那晚的相遇才如此深刻。掖庭的月光下,他站在那儿,清冷俊秀,清瘦薄弱,双目下深重的青痕,在月光下格外分明。空气里似乎有淡淡的冷梅香飘过。
她叹了口气,心里算了笔账:谢辞一个月俸禄不足二两,又要打点掖庭,大概率也要顾着教坊司那边。外朝官员不比后宫女官,同僚间的应酬、上官的寿宴、下级的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他虽才学过人,怕也剩不下什么了。
她很心疼,也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可她隐隐又有些痛苦,自己一个罪臣之女,见了又能如何呢。他的报恩她还不起,他的好她也配不上,她与他,差着十万八千里。
……
谢辞到姑苏府大半年,忙得脚不沾地。明面上他是通判,该他管的、不该他管的,他都揽了过来,胥吏欺压百姓的,革了;账目糊弄上官的,清了;连府衙里点卯迟到、当值躲懒的,都被他立了新规矩。旁人只道这新来的通判是个做事的人,却不知他白日里在府衙坐堂,夜里才真正开始忙。
烟雨道盐运使的案子,他不敢摆到明面上。小一到小八被他派去了江宁,姑苏,钱塘,广陵,查账的查账,盯人的盯人,寻证的寻证。他自己身边只留了小九、小十和长霖。
等府衙的人散尽,他就在灯下翻卷宗、对账册、写密信,一熬就是大半宿。小九小十轮班守着,见他那盏灯从戌时亮到丑时,又从丑时亮到天明,心里暗暗咋舌。跟了这位主子大半年,就没见他睡过一个整觉。
私下里小九和小十嘀咕过他的俸禄,正七品通判,月俸还不足二两,皇帝虽私下给他按正六品补,也就二两出头,一年到头不过二十多两。倒是额外给了谢辞一些银票,方便他办事,可办的事多,花销也大,雇人、买消息、打点线人,哪一样不要钱?
小九摇摇头说:“咱主子这哪是拿俸禄做事,这是拿命在贴。”小十跟着摇摇头:“俸禄算什么,他那身子,怕是比俸禄耗得快。”长霖在一旁没说话,却也赞同的点点头。后来三人一合计,把小八召回来,连夜奔往天阙,求皇帝派个太医来。
这一合计,可真是未雨绸缪。
因着连着操劳了四个多月,十一月一到,天气变寒,谢辞结结实实的生了场病,躺了一个多月,姑苏府的府医看到他都暗自摇了摇头。
小九小十守在床边,想起那日他从卷宗堆里栽倒时,整个人烫得像火炉,脸色苍白得吓人。他们急得团团转,又赶忙朝天阙城皇宫发了一道密信,将这一切告知皇帝。
长霖看在眼底,感激在心里,只要他们十个人是真心向着公子,那公子这些操劳也是值得。
这一个多月,谢辞一直昏昏沉沉,醒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但姑苏府确实被谢辞的雷霆手段镇住了,加上小一小二的帮忙,他生病的这段时间也没出什么事,反而越来越好了。
小八终于带着太医赶回来了。太医进门时,长霖正给谢辞换额上的帕子,抬头看见来人,眼眶都红了。
太医放下药箱,坐到床边,搭上谢辞的脉。屋里静得只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过了很久,太医松开手,看了他们四个一眼:“这身子,是怎么熬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