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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梦境   谢辞这 ...

  •   谢辞这一觉昏昏沉沉,躺了一个月。他不是没有醒过,他只是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梦里画面一个接一个:连天的大火,满地的鲜血;少女娇俏的脸庞,囚车里相依的母女;还有皇帝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有时候浑身发烫,像被火烧着;有时候又冷得发颤,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身体还躺着,魂却飘在半空。
      好像有人在喊他,又好像有人在笑。
      这种时候,人是最脆弱的。梦着梦着出一身冷汗,喊一嗓子,也就醒了。可他偏不,他告诉自己,既然要做权臣,既然要走那条路,踩着刀尖往上爬的路,那就不能露一丝怯,不能留一点把柄。哪怕在梦里,哪怕在最脆弱的时候,他也得绷着。
      绷着绷着,他学会了分辨。爹娘不可能在他床边,皇上不可能,沈栖寒,更不可能。所以当他看见这些人时,他就知道,这是梦,还没醒。
      可他太累了。从永平十六年十一月开始,整整三年,他没有一刻不绷着。那口气,要往上爬,要救沈家,整整撑了他三年。三年里他做了别人一辈子都做不成的事,也遇见了这辈子最大的喜:金榜题名,与她相见。如今这口气一松,人就垮了。他好像忘了沈家的仇,好像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
      于是他放纵自己沉在梦里。
      他梦见父母还在,撒娇说外祖父待他极好,教了他很多本事和做人的道理。他梦见她和他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两家父母还笑着打趣过。那梦太好了,好到他不愿醒来。
      可梦总有醒的时候。迷迷糊糊里,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她急急地喊他,喊的是什么?
      好像是……谢?
      谢谢?
      谢辞!
      他猛然睁开眼。
      耳边一个声音响起来:“呼,终于醒了。这下陛下不用治我的罪了。”
      他偏头一看,长霖和小十的两张大脸怼在面前:“公子!”“主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目光往旁边一扫,十来个大男人挤在这间小屋里,有穿黑黢黢夜行衣的,有穿花里胡哨锦衣的,还有穿得跟乞丐似的。那画面,真是没眼看。
      他闭了闭眼。
      醒了。
      永平十九年十二月,谢辞大病一场,人清减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
      但这一觉睡了一个月,倒把这三年的亏空养了回来,眼底的青痕淡了,精气神也足了。
      谢辞想,她真的有叫那句名字吗?她真的有认出他吗?她当时隐隐的安心,又是哪里来的?
      ……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栖寒就醒了。
      她从枕头旁边摸出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青色公服,在床边摊开。料子是新裁的,还带着点浆洗后的硬挺,颜色深得发沉,是八品女官该有的样子。
      她站在屋子中央,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白裙襦、绛纱单衣、革带、方心,一层一层穿好,最后系上腰带,低头看了看,这才算齐整了。
      她走到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前坐下。铜镜模糊,照不清眉眼,只能照出一个朦胧的轮廓。
      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把头发梳顺。掖庭那些年,她总是随手挽个髻,用根旧布条一绑,低头干活谁也看不见。今日却不同了。她把头发分成三股,一圈一圈编好盘上去,盘了个简约的圆髻。又用那根二十文的木簪轻轻插进去。木簪素净,什么纹饰也没有,簪在乌黑的发间却显得格外清雅。
      她低头系好腰带,鍮石带九銙,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铜色。
      最后是胭脂。掖庭三年,她从没用过这东西。今日打开那小小的纸包,拿指尖沾了一点,往脸上轻轻晕开。又点了些口脂,抿了抿唇,淡淡的,却让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对着铜镜看了许久,几乎不认识自己了。
      掖庭那些年,没照过一次铜镜,就着井水草草一看便罢。她知道自己极美,但这在掖庭却是最没用的东西。于是她总是低着头,用额前的碎发遮住脸,有时故意抹些炭灰,把自己弄成灰扑扑的一团。掖庭太乱了,她不敢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如今在六尚局,她不用再顾虑了。这里人人都忙着往前奔,没人盯着那些虚的。掖庭那三年没有磋磨掉她的意志,反而让她更坚强。于是她大大方方站直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眼底的光,亮了。
      晨光落在她身上,像神女下凡一般。廊下有女官迎面而来,多看了她两眼,驻足了一息,又匆匆赶路去了。
      沈栖寒没有察觉,她一路往值房走去,脚步比往日更加轻快。晨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
      沈栖寒到了值房发现各掌簿还没来。
      她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看,不知该做些什么。目光落在那排架子上,便走过去。
      那一排放的是各宫宫女现有人数簿。一宫一册,按宫名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册里又按年份排,从永平元年到如今,一卷一卷,规矩得很。
      她一层一层往下看,发现越往下,名册越少。最底下一层,只到永平三年就断了。
      沈栖寒看着那一排只到永平三年的名册,沉默了,她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也许宫女都调走了,也许,都没了。
      “栖寒来得这么早?”章典簿笑着推门进来,“看来我以后不是司簿司最勤快的人了。”
      待她看见沈栖寒手里那册《汀兰宫永平元年宫女名册》,顿了顿:“那些都是以前的旧档了,没什么好看的。”她语气随意,“想看的话,从上往下翻吧。”
      沈栖寒点了点头,把书放回去。
      “这半月你先跟着我,正经公务不急着做。”章典簿在案边坐下,“公务那些容易学,几天就会了。你需要的是先摸清楚,司簿司到底是做什么的,平时要跟各宫哪些人打交道,要见哪些女官,心里有个大致概念。空闲的时候就翻翻档案,入宫名籍、升迁记录、死亡注销、放出名册、各宫现有人数清册,都在那几排架子上。翻熟了,心里就有底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沈栖寒的肩,笑着说:“沈掌簿,跟我走吧。”
      沈栖寒听到这称呼,也笑了。
      接下来半月,沈栖寒像尾巴一样跟在章典簿身后。
      章典簿每日要做的事很杂。有时去尚功司计司对账,跟那边的王司计有说有笑地核名册;有时某宫报来宫女调动,她便利落地翻出名册,勾一笔,填张单子,盖了章递给来人;有时接到急件报死亡,她便亲自跑一趟去核实,回来再填注销。她常去内侍府送牒文,偶尔也接见别局来查档的女官,尚仪局、尚服局的人都来找过她。
      沈栖寒日日跟着,看她怎么跟人打招呼,怎么看名册,怎么填单子,怎么盖印章。
      白日跟着章典簿跑,不得闲。沈栖寒只好下值后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翻档案。入宫名籍、升迁记录、死亡注销、放出名册、各宫现有人数清册,一卷一卷翻过去。看谁从哪来,看谁去哪局,看谁升得快,看谁一直没动过。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她看得眼睛发酸,却舍不得放下。
      半月就这么过去了,待沈栖寒独自坐在案前,对着今日要核的名册时,有些发愣。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章典簿从隔壁过来,把一叠名册往她案上一放:“今天开始正式做吧。核名册、对账目、填注销,一样一样来。我在旁边看着,做错了不怕。”
      沈栖寒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这半月下来,各处司级典级倒是都认得她了。不少人私下念叨:“章典簿这教人的法子倒是新鲜,一步一步带着,对这新人可真上心,跟带接班人的似的。”
      “可不是么,听说那姑娘是从掖庭提上来的,在掖庭待了三年,仍然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六尚局的。”
      “那确实是个好苗子,难怪章典簿这么上心。”
      ……
      因着正式坐下来办公了,沈栖寒也就跟屋里另外三个掌簿熟悉了,其中有两个人让她印象深刻:资历最老的李掌簿,爱念叨,宫闱秘辛什么的都知道点皮毛,日常也爱跟人啰嗦两句,但要真的仔细问她了,她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一会说不清楚,一会说我也是听说,不得真。
      年轻的赵掌簿,看人的眼神总像在琢磨什么。有一天沈栖寒从尚功局回来,刚在案前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哼了一声。
      “哟,章典簿这是带接班人呢?我们这些人熬了八九十年,还不如人家掖庭来的三个月。”
      沈栖寒回头,看见一个三十五六,比章典簿要稍大一点的女官倚在门口,正打量着她,那目光从上往下,将她全身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
      章典簿从隔壁探出头来:“赵掌簿,有话直说。”
      赵掌簿笑笑:“我能有什么话?我就是替李掌簿她们不值。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新人受待见。”说完转身走了。
      后来沈栖寒才知道,赵掌簿叫赵蘅,当年和还是掌簿的章椿一起争典簿之位,最后周司簿选了章椿。从那以后,她就没给过章典簿好脸色。这一遭过去,连带着自己,也被记上了,递档时故意扔地上,核册时故意漏掉自己名字,平时她和李掌簿正聊的开心,看自己进屋了,立马闭上了嘴。
      剩余一位王掌簿是沉默的闷葫芦,来去无声,要不是偶尔传来的翻册子的声音,沈栖寒都会忘记值房里还有这么个人。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往前走,转眼过了三个月。
      沈栖寒只回过掖庭一次,给青禾,方掌事,周嬷嬷她们带了些尚食局钱典膳做的吃食。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她太忙了,白日办公,晚上忙着翻档案,她告诉自己只有清楚的记得宫里每位女官和宫女的档案,她才算真正的把司簿司摸熟了。
      掖庭那三年,她最开始只想着一件事,要活下去。为了娘亲,为了姐姐,活下去。
      后来她发现,原来活着之外,还有别的事可以做。执事、掌簿,一步一步,像是被人推着往前走,又像是自己攒着力气往前走。
      等走到今天,她才忽然明白,那些事从来都不是因为自己想去争什么,而是她想为沈家洗净冤屈,想让镇北府过去、现在、未来都能堂堂正正的立于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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