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一周 七天。妈妈 ...
-
药盒排成一排,在桌上,从左边数第三个。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数。可能是为了确认它们都在。舍曲林,艾司唑仑,还有那个绿盒子的,名字太长了,我叫它绿的。白的,蓝的,绿的。三个颜色。每天早晚,我要和它们打交道。
早上那一片已经咽下去了。现在快中午,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药盒上,给它们镀了一层光。我盯着那层光,看光线在盒子边缘形成一道细细的亮边。亮的,刺眼的,但好看。
手机响了一下。小北的。
“吃了没?”
“吃了。”
“什么感觉?”
我盯着屏幕。什么感觉。这个问题她每天问,我每天答。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今天是我吃药的第七天。一周了。一周前,我在那个诊室里,听周医生说中度抑郁症。一周后,我坐在这里,看着药盒,想找到一点变化。
“没什么感觉。”我打。又删掉。想了一下,打:“可能有点头晕。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回:“正常。副作用。过几天就好了。”
我回:“嗯。”
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楼下的树绿了,那种新绿,嫩嫩的。前几天还没这么绿。春天到了。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
药盒还在那儿。白的,蓝的,绿的。我伸手拿起那个蓝的,艾司唑仑,助眠的。打开,看了看里面。还有九片。一天一片,能吃九天。吃完要去复诊,医生会开新的。
把盖子拧上,放回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妈。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划开。
“喂?”
“小远?”妈妈的声音,带着点喘,“在干嘛?”
“没干嘛。”
“我刚跳完广场舞回来,”她说,“累死了。你爸非让我去,说要多运动。”
我听着。能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爸爸咳嗽了一声。
“哦。”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我顿了一下。吃的什么。早上吃的面包牛奶。中午还没到。
“还没吃中午的。”
“那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可能煮面。”
“别老吃面,”她说,“没营养。炒个菜,做点米饭。冰箱里有肉吗?”
“有。小北买的。”
“小北那孩子真好,”妈妈的声音里带了点笑,“你多谢谢人家。”
“嗯。”
沉默了几秒。能听见她那边电视换台的声音。
“那个……”她开口,又停了一下,“药还在吃吗?”
我看了看桌上的药盒。三个,排成一排。
“在吃。”
“好点没?”
好点没。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指甲长了,该剪了。手腕上有一道红印,睡觉压的。
“好点了。”我说。
“那就好。”她好像松了一口气,“那下周回来吗?”
下周。下周六。还有七天。七天之后的事,我不知道。今天的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过完。
“看看。”我说。
又是这个词。看看。我不知道我说了多少次看看。对小北说,对妈妈说,对自己说。看看。像把一切推到以后,推到那个不存在的明天。
妈妈沉默了一下。
“你是不是不想回来?”
我看着窗外的天。云移了一点,露出更蓝的一块。
“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解释。解释那种累。那种不想动。那种一想到要出门要坐车要见人,就觉得整个人被掏空的感觉。解释不了。
“就是有点累。”我说。
“累了就回来歇歇,”妈妈说,“家里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不用你操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
“嗯。”
“那下周回来?我买排骨。”
我闭上眼睛。排骨。红烧的,炖得烂烂的,肉从骨头上脱下来。妈妈的排骨。从小吃到大。
“好。”
挂了电话。我坐着,手机握在手里,有点发烫。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到桌角了。那道光在移动,我知道。时间在走。
中午了。该做饭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冰箱里还有小北买的排骨,上次炖了一半,还剩一半在冷冻层。还有鸡蛋,西红柿,青菜。我拿出鸡蛋和西红柿,想了想,又放回去。拿出挂面。
煮面快一点。
烧水,下面,打一个蛋。三分钟,捞出来。清汤挂面,上面卧着一个蛋。我端到桌上,坐下,吃。
面有点烂,煮久了。蛋是溏心的,咬开,蛋黄流出来,黄黄的。我低头吃。吃了半碗,不想吃了。放下筷子。
坐着,看着那半碗面。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想起前几天小北煮的面,她做的面好吃。还有她炖的排骨汤,热腾腾的,喝完身上暖。
站起来,把面倒进垃圾桶。碗放水池,冲水。水声哗哗的。
下午。干什么。
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朋友圈。小北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男朋友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傻傻的,配文:周末愉快。我点了个赞。妈妈发了一条转发的养生文章,标题是《晚上喝这个,胜过吃补药》。我没点开。小李发了一张加班照,配文:周末加班狗。底下有人评论:加油。
我划过去。又划回来。盯着那些内容,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
窗外的太阳开始偏西了。光从直射变成斜射,照在地板上,拉长。我盯着那块光,看它慢慢移动。从沙发脚移到茶几脚,再移到门口。
三点多的时候,门响了。
我愣了一下。没动。
又响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小北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男的,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是张帆。
我开了门。
“嗨。”小北笑着,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带好吃的来了。”
她走进来,张帆跟在后面。他冲我点点头,笑了笑。
“打扰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让他们进来。
小北把袋子放桌上,开始往外拿。一盒切好的水果,草莓、芒果、哈密瓜,码得整整齐齐。一袋卤味,鸭脖、鸭翅、藕片,红油汪汪的。还有一瓶大可乐。
“今天张帆做饭,”她说,“他厨艺比我好。”
张帆笑了笑,“没有,就会几个家常菜。”
他去厨房忙活了。小北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
“怎么样?一周了。”
我知道她问什么。一周了,吃药一周了。
“还行。”我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还行就是还行。睡得好了,醒的次数少了。但还是不想动。还是觉得空。还是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睡得好了。”我说。
她点点头。“那就好。慢慢来。”
厨房里传来声音。切菜声,开火声,锅铲声。张帆在忙。我坐着,听着那些声音。小北也在听,脸上带着笑。
“他做饭可好吃了,”她说,“你等会儿尝尝。”
我点头。
过了一会儿,张帆端菜出来。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
“吃饭了。”他说。
我们坐到桌边。小北盛饭,张帆夹菜,我低头吃。青椒肉丝有点辣,但好吃。西红柿炒蛋酸甜,鸡蛋嫩嫩的。时蔬脆,汤鲜。我吃着,他们说着话。说工作的事,说租房的事,说下周要去哪里玩。
我听着,没插话。但听着。
吃完,小北和张帆一起收拾。洗碗,擦桌子,把垃圾袋系好拿出去扔。我坐着,看他们忙。小北笑着骂张帆笨手笨脚,张帆笑着回嘴。他们的笑声在屋里飘。
收拾完,他们要走。小北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明天再来看你。”她说,“药按时吃。”
我点头。
“有事打电话。”
我点头。
门关上了。脚步声。电梯开,电梯关。安静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的水果盒。切好的草莓红红的,芒果黄黄的,在透明的盒子里。小北留下的。
坐回沙发上。窗外的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看着那些灯,想着刚才的事。他们来了。做饭了。走了。一切好像很正常。像正常人过的日子。
但我不正常。我知道。
药还在桌上,三个盒子。白的,蓝的,绿的。晚上还要吃一次。
手机亮了。小北的:到家了。
我回:好。
她回:明天想吃什么?
我看着这行字。明天。她想的是明天。她总是想明天。而我连今天都想不清楚。
回:随便。
她发了一个柴犬翻白眼的表情包。
我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动了动。然后放下手机。
晚上,吃药。舍曲林一片,艾司唑仑一片。绿的也吃了一片,那个名字很长的。咽下去,喝水。然后坐着等。等困意来。
八点多,困了。去洗漱。躺下。闭上眼睛。
夜里醒了两次。一点多一次,四点多一次。但都睡着了。再醒是七点。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我看着那道痕,看了很久。然后起来。
今天周日。不用上班。不用出门。可以就这么坐着。
但我想下楼走走。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可能是昨天小北他们来了。可能是药吃了一个礼拜。可能是阳光太好了。
我换了衣服,拿了钥匙,出门。
电梯里没人。下楼,出楼门。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有点风,轻轻的。我沿着小区里的路走。路两边种着树,新叶绿绿的。有人在遛狗,小狗是白的,毛茸茸的,跑来跑去。有老人在打太极,慢慢悠悠的。有小孩在骑车,歪歪扭扭的。
我走着。走了一圈。十分钟。然后上楼。回家。
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以前堆垃圾的地方,现在空了。干干净净的。小北收拾的。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坐下。看着桌上的药盒。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第七天。一周了。
还有一周,要去复诊。还有一周,要见周医生。还有一周,要告诉她我怎么样了。
我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下周末回去。
她很快回:好,排骨给你留着。
我看着那行字。排骨。红烧的。炖得烂烂的。肉从骨头上脱下来。
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天很蓝,有几朵云在飘。很慢。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