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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回家 坐高铁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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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站人很多。周六下午,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牵着小孩的,扶着老人的。我站在候车厅里,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觉得自己像个外来者,误入了某个我不属于的地方。
广播响了:G1234次列车开始检票。
我跟着人群往前走。检票,下电梯,上站台。车已经停在那儿,白色的车头,流线型的,在阳光下反光。我找到车厢,找到座位,靠窗的。把背包放上行李架,坐下。
窗外的站台上还有人在跑,赶车的。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跑得歪歪扭扭的,包在身后甩。一个男人拖着行李箱狂奔,箱子轮子咯噔咯噔响。他们跑上车的时候,车门刚好关上。
车开了。
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站台,柱子,天桥,然后是无尽的铁轨和田野。我靠着窗,看那些后退的东西。房子,树,电线杆。电线一根一根的,连着那些杆子,像五线谱。
药吃了。早上吃的。现在没什么感觉。但昨天晚上睡得还行。醒了一次,三点多,然后又睡着了。
手机震了一下。小北的:上车了?
我回:嗯。
她回:到了说一声。
我回:好。
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窗外。
田野一块一块的,有的绿,有的黄,有的还没种东西,是土的棕色。远处有村子,房子挤在一起,白墙黑瓦的。还有炊烟,细细的一缕,在风里飘散。很久没看过这些了。平时坐车都在看手机,或者睡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直看着外面。
也许是因为药。也许是因为要回家。也许只是因为想看了。
一小时很快就过了。广播说快要到站了。我站起来,拿下背包。车门打开的时候,我跟着人群走出去。
出站口有很多人等着。举着牌的,写着名字。张望的,找人的。我走过他们,往公交站走。妈妈说来接我,我说不用,自己坐公交回去。
公交站人多,等了一会儿。车来了,挤上去。站着,拉着扶手,看窗外的街景。熟悉的街道。小时候经常走的路。那家文具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那家包子铺也在,门口还排着队。那棵大槐树也在,叶子绿了,遮出一大片荫。
到站了。下车。往前走。小区门口还是那样,门卫大爷坐在那儿看报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往里走。楼下的花坛里种了新花,红的黄的,开得热闹。我站了一下,看了看。然后进楼,上楼。
五楼。门是关着的。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
妈妈站在门里,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瘦了。”她说。
然后让开身,让我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沙发,茶几,电视,墙上挂着全家福。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声音开得不大。他看见我,点点头。
“回来了?”
“嗯。”
“坐吧。”他又看回电视。
我坐下。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米色的,坐垫有点塌,和我小时候一样。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是苹果和橘子,还有一碟瓜子。电视里在播什么新闻,说哪里又开了什么会。
妈妈在厨房里忙。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烟机开着,嗡嗡的。还有她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很吵,又很安心。
我看着电视,但没看进去。爸爸也看着电视。谁也没说话。但也不尴尬。以前就这样。我们家的沉默,不是那种难受的沉默,是那种习惯了的沉默。
“工作怎么样?”爸爸突然问。
我转头看他。他还是看着电视,像随口问的。
“还行。”
他点点头。“累不累?”
我想了想。累。但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累。不是干活的累,是别的累。
“还行。”
他又点点头。没再问。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妈妈端菜出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番茄蛋汤。摆了一桌。她解下围裙,坐下来。
“吃吧,趁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脱下来,甜咸口的。和小时候一样。
“怎么样?”妈妈问。
“好吃。”
她笑了。又往我碗里夹鱼,“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米饭热乎乎的,嚼着有点甜。排骨吃了好几块,鱼吃了半条,青菜也吃了。妈妈一直看着我吃,自己没吃几口。爸爸慢慢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
“饱了。”我放下筷子。
“再吃点?”妈妈问。
“真的饱了。”
她开始收拾碗筷。我站起来帮忙,她不让,“你坐着,跟你爸聊天。”
我坐下。爸爸换了个台,在放什么电视剧。古装的,人穿着长袍,在宫里走来走去。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
“有事就跟家里说。”
我转头看他。他没看我,还是盯着电视。但这句话是跟我说的。
“没什么事。”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开口。
妈妈洗了碗出来,坐在旁边。三个人看电视。电视剧里的人还在走来走去,说着什么。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难受的。
八点多的时候,我站起来,说想早点睡。妈妈说好,被子晒过了,床铺好了。
我走进自己房间。
房间还是那样。床靠墙,书桌靠窗,书架靠另一边。床单换了干净的,被子蓬松的,有太阳的味道。我坐下去,床垫软软的,和我小时候一样。
书架上还摆着高中的课本。语文,数学,英语,一摞一摞的。落了一点灰。旁边是几本小说,封面旧旧的,翻过很多遍的样子。我抽出一本,是《平凡的世界》,翻开,里面还有我画的线,蓝钢笔的,歪歪扭扭的。
墙上贴着以前的海报。一张是周杰伦的,《七里香》那张,他穿着军装,站在花丛里。还有一张是科比,投篮的动作,下面印着名字。都褪色了,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我站在墙前,看那些海报。看了很久。
然后躺到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盏灯,吸顶的,圆圆的。灯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灰。还有一道裂缝,从灯的位置往窗户那边延伸,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条河。
我盯着那道裂缝。它在那儿。一直在那儿。我小时候就盯着它看。那时候我躺在这个位置,也是这么看着它,想象它是地图上的河。从这儿流到那儿,经过高山,经过平原,最后流到海里。
现在它还在。十几年了。它还是那样,细细的,弯弯的,从灯到窗户。
门轻轻开了。
妈妈探进头。
“还没睡?”
“嗯。”
她走进来,坐在床沿。床垫陷下去一点。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我没转头,还是看着天花板。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看着那道裂缝。河。从灯到窗户的河。
“没有。”我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是暖的,粗糙的,有洗洁精的味道。从额头往后摸,轻轻地,像小时候那样。
“累了就回家。”她说,“妈给你做饭。”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酸酸的,热热的。眼眶后面也有什么,涌上来,又压下去。
“嗯。”
她坐了一会儿。手从我头上拿开。站起来,走到门口。
“早点睡。”她说。
门关上了。
我躺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河。从灯到窗户的河。窗户外有光透进来,路灯的,很淡,橘黄色的。照在窗帘上,朦朦胧胧的。
眼泪流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流。从眼角流出来,顺着脸侧流下去,流进耳朵里。痒痒的。我没擦。让它流。
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难过。不是开心。是别的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从里面流出来。堵了很久的东西。化了一点,流出来一点。
我让它流。流了一会儿,自己停了。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户。窗帘拉着,但能看见外面的光。路灯的光。偶尔有车经过,光移动一下,又停了。
手机亮了。小北的:到了吗?
我回:到了。躺下了。
她回:好。好好休息。
我回:你也是。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夜里醒了一次。不知道几点。窗外还是黑的。我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再醒来,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不是我自己房间的窗帘缝,是妈妈房间的?不对,是我房间的。我想起来了。我在家。在我小时候的房间。
躺着。看那道痕。和我在出租屋里看的差不多。只是这道痕长一点,因为窗户大一点。
起来。开门出去。妈妈已经在厨房忙了。油烟机开着,锅铲声滋啦滋啦的。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起来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早饭在桌上,先吃。”
桌上摆着粥,咸菜,煎蛋,还有两根油条。我坐下,吃。粥热乎乎的,咸菜脆脆的,煎蛋边有点焦。油条泡在粥里,软了,咬一口,有油香。
吃完,妈妈过来收碗。她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你脸色好点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点了?不知道。可能吧。
“药吃了吗?”她问。
“早上吃了。”
她点点头。“那就好。”
上午在家待着。看电视,看手机,发呆。妈妈去买菜了,爸爸出去遛弯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没看进去,但听着声音。
中午吃饭。妈妈做了好几个菜。吃完又躺了一会儿。下午,该走了。
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东西,就一个背包。妈妈往里面塞吃的。一袋橘子,一盒卤牛肉,还有几个馒头,自己蒸的。
“路上吃。”她说。
“嗯。”
站在门口。妈妈看着我,爸爸站在她后面。
“下周还回来吗?”妈妈问。
我想了想。下周。下周要复诊。不知道周几。
“看看。”我说。
又是看看。这个词。但妈妈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那下周再打电话。”
“好。”
我转身下楼。走了几步,回头。他们还站在门口,看着我。妈妈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下楼。出小区。坐公交。到高铁站。上车。找座位。坐下。
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房子,树,田野。我看着那些后退的东西。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手机响了。妈妈的:到了说一声。
我回:好。
靠回座位。看着窗外。天有点阴了,云厚厚的,灰白的。可能要下雨。
车开了。一小时。出站。地铁。回家。
开门。进门。屋里黑。没开灯。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灯。灯亮了,白的,照得一屋子惨白。
放下背包。坐下。桌上的药盒还在那儿。三个。白的,蓝的,绿的。
我拿起那个蓝的,艾司唑仑。打开,抠出一片。放嘴里,喝水咽下去。然后坐着等。等困意来。
窗外的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一格一格的。我看着那些灯,想着今天的事。妈妈的脸。爸爸的脸。小时候的房间。天花板那道裂缝。河。从灯到窗户的河。
困了。去洗漱。躺下。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