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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湿痕寻踪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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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嗒。
嗒。
湿漉漉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越来越近。
浑浊的水珠顺着天花板的缝隙不断滴落,地面的水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那串小小的、光着脚的湿脚印,正一步一步,从水洼里朝着雏子的方向延伸过来。冰冷黏腻的潮气瞬间裹住了整个房间,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风卷着雨丝钻过窗缝,发出呜呜的、像孩童哭泣般的声响。
雏子站在原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后退,也没有立刻催动左臂的金光。她的意识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无声地铺开,精准地捕捉着那股顺着水流蔓延的怨念——很淡,很软,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与委屈,没有通讯大楼里那股诅咒的狂暴与杀意,只有铺天盖地的、被遗弃的孤独,像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这股怨念的核心,从来不是伤人,而是寻找。
脚印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房间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只有天花板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砸出一圈圈浑浊的涟漪。一个小小的、浑身湿透的身影,在水洼的倒影里慢慢浮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幼儿园制服,乌黑的软发黏在苍白浮肿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雏子,小小的手里,还攥着半块融化的水果糖。
她没有实体,只是一道依附在水里的残念,可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与委屈,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雏子缓缓蹲下身,与倒影里的小女孩平视,声音放得很轻,温和却清晰,像落在水面上的阳光,没有半分惊扰:“你一直在跟着我,对不对?”
水洼里的身影猛地一颤。
两年来,所有撞见她痕迹的人,只会尖叫着逃跑,只会用盐、符咒和各种方式驱赶她,从来没有人会蹲下来,平平静静地和她说一句话。
天花板的滴水声骤然变急,浑浊的水顺着墙壁往下流,在墙面上晕开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像无数只抓挠的小手。房间里的温度再次骤降,呼出的气息都化作了白雾,水洼里的小女孩身影变得愈发清晰,眼睛里的委屈渐渐被警惕取代,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人逼到墙角的幼兽。
“你是谁?”稚嫩的、含着哭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水流里传出来,混在哗哗的雨声里,分不清来源,“为什么不怕我?”
“我叫深水雏子。”雏子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的水洼,一缕极淡的金光顺着指尖渗入水中,没有攻击性,只是温柔地驱散了水里刺骨的阴冷,“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被困住的人,所以不怕。”
金光触碰到水洼的瞬间,倒影里的小女孩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瞬间缩了回去。地面的水洼猛地炸开,浑浊的水溅得到处都是,那串湿脚印以极快的速度往后退,一直退到卫生间的门口,消失在了紧闭的门缝里。
紧接着,卫生间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水龙头被自动打开了,冰冷的水从洗手池里漫出来,顺着门缝流到客厅的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那股孩童的怨念,也随着水流缩到了卫生间里,像躲进了自己的壳,只留下一层淡淡的、不安的气息。
雏子站起身,没有追上去。
她太懂这种感受了。就像当年她刚逃到戎之丘,被无数怨魂围堵,手里攥着短刀,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示弱。这个孩子也是一样,她的所有诡异举动,所有渗人的水痕,都只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是她在无尽的黑暗里,发出的求救信号。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轻声开口:“我不会伤害你。如果你想找人说话,我就在这里。”
里面的水声停了。
卫生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那股不安的怨念,依旧缩在里面,没有再出来,却也没有再发起攻击。
雏子没有再打扰她,转身收拾起了客厅里的狼藉。她用拖把擦干了地面的积水,又找来了工具,暂时堵住了天花板漏水的缝隙。忙完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雨渐渐小了下去,窗外的天空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卫生间的门,依旧紧紧关着。
雏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休息,意识却始终留意着卫生间的方向。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里面的孩童怨念,正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一点点试探着她的气息,像一只怕生的小猫,在确认她没有恶意。
她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她能感觉到,自己对这种依附在介质上的怨念,感知变得越来越清晰了。之前她只能模糊地捕捉到阴冷的气息,现在,她甚至能顺着水流的轨迹,摸到这股怨念的来处——它不是凭空出现在这间公寓里的,它的根,就在这栋楼里,顺着水管网,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
天亮之后,雨彻底停了。
雏子推开卫生间的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水龙头关得严严实实,地面的积水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只有洗手台的镜子上,用指尖的水汽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和她之前在红色书包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雏子的指尖轻轻拂过镜面上的兔子图案,心里了然。
这个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她的善意。
她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在公寓门口的脚垫上,又看到了那只红色的兔子书包。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书包的拉链拉得好好的,安安静静地放在脚垫上,像一份小心翼翼的礼物。
雏子弯腰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没有再扔掉,也没有锁起来,而是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她知道,想要真正帮到这个孩子,不是把她的东西扔掉,也不是用金光强行驱散她的怨念,而是要找到她是谁,找到她被困在这里的原因,让她能真正地解脱。
上午的课,教室里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虽然不再滴水了,可那块暗黄色的印记,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牢牢地钉在天花板上。学生们都绕着那块区域走,没人敢靠近,连上课的时候,都时不时抬头瞟一眼,眼神里满是忌惮。
佐藤美佳一整节课都坐立不安,下课铃一响,立刻凑到雏子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脸色发白:“深水同学,你家那边……是不是也漏水了?我昨天晚上听我妈妈说,咱们这一片的老公寓,最近好多家都在莫名其妙漏水,明明水管都是好的,楼顶也没堵,就是天天往下滴水,还有人说,在水里看到了小孩子的影子……”
她顿了顿,又往雏子身边凑了凑,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还有,我奶奶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咱们住的这栋葵美庄公寓,两年前出过事。有个上幼儿园的小女孩,在公寓里失踪了,警察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她爸妈离婚之后,都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大家都说,那个孩子的魂,还留在公寓里……”
葵美庄。
失踪的小女孩。
幼儿园。
这几个关键词,瞬间和雏子这几天感知到的线索对上了——红色书包上的兔子图案,姓名牌上的字迹,镜面上的兔子画,还有那股顺着水流蔓延的、孩童的怨念。
雏子抬眼看向佐藤美佳,轻声问道:“你知道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吗?”
佐藤美佳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我奶奶没说,只记得是个五岁的小姑娘,特别喜欢兔子,天天背着个红色的兔子书包。对了,她失踪那天,是个梅雨天,雨下得特别大,跟昨天一样。”
所有的线索,都严丝合缝地串在了一起。
放学之后,雏子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先去了公寓附近的那所幼儿园。正是放学的时间,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喧闹的人声里,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雏子找到了幼儿园的门卫室,拿出了那张从书包里找到的姓名牌,问起了两年前失踪的那个孩子。
门卫大爷看到姓名牌的瞬间,脸色就沉了下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美津子,河合美津子。多乖的一个小姑娘,嘴特别甜,天天背着个红色的兔子书包,见谁都打招呼。两年前的梅雨天,她爸妈闹离婚,谁都忘了来接她,她自己走回公寓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
大爷说着,摇了摇头,满脸的惋惜:“警察来查了好多次,问遍了所有人,都没找到线索。她爸妈吵得不可开交,都怪对方没看好孩子,半年之后就都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河合美津子。
雏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攥紧了那张姓名牌。
她终于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名字,知道了她的故事。可她还是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怎么会在自己住的公寓里,凭空消失?她的尸骨在哪里?她的怨念,为什么会依附在水里,困在这栋公寓里?
从幼儿园出来,雏子回了葵美庄公寓。
她没有先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先去了公寓的管理处。管理处的门虚掩着,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背对着门,对着一张泛黄的住户登记表发呆,手里的茶杯冒着淡淡的热气,却一口没动。
雏子轻轻敲了敲门。
老头猛地转过身,看到雏子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在了登记表上。他连忙用袖子去擦,动作慌乱得有些刻意:“你是……二楼的深水租户?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两年前,住在这栋公寓里的河合美津子,失踪的事。”雏子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你是这里的管理员,应该比谁都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不对?”
老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下意识地把桌上的登记表往抽屉里塞,眼神躲闪着,不敢和雏子对视:“我……我不知道……都过去两年了,我早忘了……警察都查不出来的事,我能知道什么……”
他的慌乱,他的躲闪,他刻意的回避,都在告诉雏子——他在撒谎。他知道真相,他隐瞒了什么。
雏子没有逼问,只是把那只红色的兔子书包,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老头看到书包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浑身都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那只书包,嘴里喃喃着:“不可能……这个书包……我明明藏起来了……怎么会……”
“你把它藏在了储物间的最深处,对不对?”雏子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还有她的黄色雨靴,你也一起藏起来了。两年前的梅雨天,她在楼顶失踪了,你在楼顶找到了她的书包和雨靴,却没有报警,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撬开了老头紧绷的心理防线。
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愧疚和悔恨:“我对不起那个孩子……我对不起她啊……”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我在楼下听到楼顶有动静,上去的时候,只看到了水箱边的雨靴和卡在缝隙里的书包……我当时就知道,她掉进去了……可我不敢说啊……”老头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皱纹混在一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栋公寓本来就老旧,租不出去,要是出了孩子淹死在水箱里的事,就彻底完了……我鬼迷心窍,就把她的东西藏了起来,跟所有人都说没见过……”
“这两年,我天天都能听到水管里有孩子的哭声,天天都能看到天花板上莫名其妙的水痕……我知道,是她回来了,是她在怪我……可我不敢说,我不敢啊……”
水箱。
楼顶的储水箱。
雏子的眉心微微一蹙,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事。
美津子不是凭空失踪了,她掉进了楼顶的储水箱里,淹死在了整栋公寓的供水源头里。厚重的铁盖合上之后,没人能听到她的哭喊,没人能发现她的存在。她小小的尸骨,在冰冷的水箱里泡了整整两年,怨念顺着水管,渗进了公寓的每一户人家,渗进了每一滴流出来的自来水里。
她一遍遍地把书包送到雏子面前,一遍遍地在她的房间里留下湿脚印,不是想害她,只是想让她发现水箱里的真相,只是想有人能看见她,能来接她回家。
雏子闭了闭眼,压下了心底的酸涩。
她太懂这种被关在黑暗里,喊破喉咙也没人回应的滋味了。十年里,她无数次在梦里喊着姐姐的名字,无数次想冲进戎之丘的白雾里,把姐姐救出来。而美津子,在冰冷的水箱里,喊了两年的妈妈,喊了两年的救命,却没有一个人听见。
她睁开眼,看向蹲在地上痛哭的管理员,声音冷了下来:“现在,跟我去楼顶,打开水箱。然后,报警。把你隐瞒了两年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警察。”
老头哭着点了点头,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了楼顶铁门和水箱铁盖的钥匙,跟着雏子,一步步朝着楼顶走去。
老旧的铁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极了两年前那个梅雨天,小美津子爬上来时,踩出的脚步声。楼道里的水管,时不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有水流在里面疯狂涌动,又像是有个小小的孩子,在水管里,跟着他们的脚步,一点点往上走。
管理员的腿抖得厉害,几乎是扶着墙,才勉强爬上了楼顶。
楼顶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锈响。夕阳的余晖落在楼顶的积水里,映出三个并排矗立的巨大储水箱,像三口沉默的铁棺,牢牢钉在公寓的最高处。最中间的那只水箱,铁盖依旧虚掩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带着淤泥、腐水与淡淡消毒水混合的阴冷气息,顺着风裹在人身上,像一块湿冷的布,死死贴住皮肤。
水箱旁的水泥地上,放着管理员藏了两年的黄色雨靴,鞋帮洗得发白,鞋尖磨破了一块,里面还卡着几粒暗褐色的河沙。
雏子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只虚掩着铁盖的水箱上。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水箱里,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正透过冰冷的铁皮,静静地看着她。积攒了两年的委屈、孤独、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冰冷的、稚嫩的声音,顺着风,轻轻落在她的耳边:
“姐姐……你终于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