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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迟来的归途   “姐姐 ...

  •   “姐姐……你终于来接我了……”
      稚嫩的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楼顶的风骤然变冷,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浓云吞没,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三个巨大的储水箱在昏暗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像三头蛰伏的巨兽,将整栋公寓的阴冷都汇聚在了楼顶。
      管理员手里的钥匙“哐当”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他浑身抖得像筛糠,死死地盯着中间那只虚掩着铁盖的水箱,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美、美津子……对不起……叔叔对不起你……”
      他的忏悔声落下的瞬间,水箱里的水猛地晃动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浑浊的水从铁盖的缝隙里喷涌而出,顺着水箱外壁往下流,在水泥地上汇成蜿蜒的水痕,像无数道细小的泪痕。
      整栋公寓的水管同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共振声,从一楼到六楼,家家户户的水龙头都在同一时间发出尖锐的蜂鸣,水流变得忽大忽小,泛黄的浑水里混着细碎的乌黑发丝,顺着洗手池的排水口打着转。
      积攒了两年的怨念,在真相被揭开的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
      雏子缓缓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钥匙,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时,一缕极淡的金光顺着钥匙蔓延开来,压下了周围躁动的阴冷。
      她抬眼看向那只不断涌水的水箱,声音平静温和,像落在冰面上的暖阳,一点点化开了水面的躁动:“美津子,我知道你在这里。再等一等,很快,你就能出来了。”
      水箱里的晃动骤然停了。
      喷涌的水流慢慢收了回去,水管的共振声也渐渐平息,只有风穿过楼顶的护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孩子压抑的啜泣。
      水泥地上的水痕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光着脚的身影,她抱着那只红色的兔子书包,站在水箱的阴影里,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雏子,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一丝怕被再次丢下的不安。
      雏子没有走过去,只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用眼神告诉她,这次不会再有人丢下她了。
      她转过身,把钥匙递给了依旧抖个不停的管理员,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打开水箱。然后,立刻报警。你欠这个孩子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你要给她,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管理员接过钥匙,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金属柄。他看着那只水箱,脸上满是恐惧和愧疚,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
      两年来,他无数次梦到这个场景,梦到水箱里伸出的小手,梦到孩子哭着问他为什么不救她,可真到了这一天,他连靠近水箱的勇气都没有。
      “我、我不敢……”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对不起她……我没脸见她……”
      “你现在不敢,当初藏起她东西的时候,怎么敢的?”
      雏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她在冰冷的水里待了两年,每天看着你们用着从水箱里流出来的水,看着你们进进出出,却没人知道她在这里。你现在的这点害怕,比起她两年里的孤独和绝望,又算得了什么?”
      管理员的哭声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皱纹混在一起,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被愧疚取代。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攥着钥匙,一步步朝着中间的水箱走了过去。
      铁盖的锁孔早就锈死了,钥匙插进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每转动一下,都像在刮擦着所有人的神经。
      管理员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把锁打开。他双手抓住铁盖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了那扇尘封了两年的铁棺。
      “哐当——”
      厚重的铁盖被掀翻在水泥地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一股混合着淤泥、腐水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瞬间从水箱里涌了出来,扑面而来的阴冷,让管理员瞬间打了个寒颤,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雏子走上前,站在水箱边,低头往下看去。
      水箱里的水浑浊不堪,暗黄色的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塑料袋、枯枝败叶,还有无数乌黑的发丝,像水草一样在水里漂荡。
      水底铺着一层厚厚的淤泥,淤泥里,一具小小的、蜷缩着的尸骨静静躺在那里,尸骨的手臂环在胸前,怀里抱着一个早已腐烂得只剩框架的书包,正是两年前美津子失踪时背着的红色兔子书包。
      她到死,都抱着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都在等着有人来接她。
      雏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左臂的旧痕传来一阵熟悉的发烫。
      她想起了戎之丘的白雾里,姐姐润子困在布偶里的灵魂,想起了姐姐在她耳边说的“雏子,快跑,别来这里”。
      同样是被宿命困住的人,同样是在黑暗里等了太久的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她比谁都懂。
      水面轻轻晃动了一下,小小的身影从浑浊的水里浮了上来,依旧是浑身湿透的模样,软发黏在苍白的脸上,她低头看着水底自己的尸骨,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水面上,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妈妈……”她小声地哭着,声音里满是委屈,“我好冷……妈妈怎么还不来接我……”
      “她会来的。”雏子蹲在水箱边,声音放得很轻,一缕极淡的金光从指尖溢出,温柔地落在美津子的虚影上,驱散了她周身刺骨的阴冷,“我已经帮你找到她了,她很快就会来接你回家。”
      金光落在身上的瞬间,美津子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雏子,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出冰凉的小手,碰了碰雏子的指尖。
      她的手穿过了雏子的手指,没有触碰到任何温度,可她却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了她冰冷的灵魂里。
      两年来,第一次有人没有躲开她,没有害怕她,没有驱赶她,而是蹲下来,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告诉她,会有人来接她回家。
      美津子的虚影慢慢变得透明,化作一道淡淡的水痕,落回了水箱里,回到了她的尸骨身边。
      她不再躁动,不再催动水流制造诡异的痕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水底,像终于等到了承诺的孩子,乖乖地等着妈妈的到来。
      管理员在一旁,用手机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句,把两年前隐瞒的真相,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墙上,滑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着,一遍遍地对着水箱的方向说着“对不起”。
      没过多久,警笛声就划破了公寓的寂静。红蓝交替的灯光照亮了昏暗的楼道,几名警察快步爬上了楼顶,看到水箱里的尸骨时,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们拉起了警戒线,封锁了整个楼顶,专业的打捞人员带着设备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美津子的尸骨从水箱里捞了出来,还有那只腐烂的书包,一起装进了证物袋里。
      公寓里的住户们都被惊动了,纷纷围在楼下,抬头看着楼顶的方向,议论声此起彼伏。
      当他们知道两年前失踪的小女孩,一直都在楼顶的水箱里,而他们两年来喝的、用的,都是泡着孩子尸骨的水时,所有人都脸色发白,有人当场就吐了出来,有人对着管理处的方向破口大骂,还有人抱着孩子,红了眼眶,满脸的后怕和同情。
      警察带走了管理员,也带走了美津子的尸骨去做检验。临走前,负责案件的警察对着雏子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郑重:“谢谢你,小姑娘。如果不是你,这个孩子,可能永远都要被埋在水箱里,真相永远都不会被揭开。”
      雏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谁的感谢。她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无辜的灵魂,像姐姐润子一样,被永远困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被所有人遗忘。
      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楼顶的警戒线还没有撤掉,风卷着夜露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雏子站在水箱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水箱内部,指尖的金光轻轻一动,最后一缕安抚的力量,顺着水流渗了进去。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美津子的怨念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点执念,等着见妈妈最后一面。
      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经是深夜了。
      房间里干干净净的,再也没有莫名其妙的水渍,天花板上的漏水痕迹已经干透,卫生间的镜子上,那只用水汽画的兔子,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雏子走到镜子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只兔子,镜面上的水汽早已干了,可那只兔子的印记,却像是刻在了镜子里一样,怎么都擦不掉。
      这是美津子留给她的,最后的念想。
      雏子洗漱过后,靠在沙发上,没有立刻睡觉。她闭着眼,意识无声地铺开,扫过整座城市。
      美津子的事件结束了,可这座无光之城里的阴暗,从来都没有减少过。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城市里那股浓烈的杀念越来越重。
      这些蛰伏在城市各个角落的阴暗,像无数条毒蛇,在黑暗里吐着信子,等待着下一个猎物。而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普通人,对此一无所知,只能靠着“不看、不听、不问”的本能,小心翼翼地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不小心触碰到死亡的界限。
      雏子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知道,美津子的故事结束了,但她的路,还远远没有走完。她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只救一个孩子,而是要把这些藏在黑暗里的诅咒,一个个揭开,让那些被困在执念里的亡魂得到解脱,让那些无辜的人,不用再活在随时会降临的恐惧里。
      就像她在戎之丘,打碎了三百年的献祭宿命;就像她在英伦的雨夜,终结了迪奥的黑暗野心。她的光,从来都不是只照亮自己的,而是要驱散所有她能看到的黑暗。
      第二天一早,雏子刚到学校,就发现整个教学楼的气氛都变了。
      之前所有人看她,都是带着好奇和疏离,只觉得这个转来的女生太过清冷,不爱说话,浑身都透着一股距离感。可现在,所有人看到她,眼神里都带着敬畏和感激,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依赖。
      葵美庄公寓里发生的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学校。所有人都知道,是这个叫深水雏子的转学生,揭开了两年前小女孩失踪的真相,找到了孩子的尸骨,让隐瞒真相的管理员受到了惩罚。
      更有人偷偷说,这两年公寓里闹鬼的怪事,都是那个死去的孩子弄出来的,而深水雏子,能安抚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佐藤美佳一见到雏子,就立刻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满脸的崇拜:“深水同学,你太厉害了!我昨天晚上听我妈妈说了所有的事,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那个孩子太可怜了,我们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天天用着那样的水……”
      她说着,又有点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往雏子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深水同学,最近城里真的越来越乱了。我昨天晚上听我同学说,她们放学路上,遇到了一个戴白色口罩的女人,一直跟着她们,问她们‘我漂亮吗’,她们吓得拼命跑,才甩掉那个女人。还有人说,那个女人的口罩下面,嘴裂到了耳根,手里还拿着剪刀,专门抓放学的学生……”
      雏子的眉梢微挑。
      她昨天夜里感知到的,在城市街巷里游荡的那道阴冷气息,终于有了具体的踪迹。
      “还有还有!”佐藤美佳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表哥在铁路附近的高中上学,他说他们学校有两个男生,昨天晚上抄近路走铁轨,遇到了一个只有上半截身子的女人,在铁轨上爬,追着他们跑了好久,他们两个差点就被抓住了,现在还在家里发高烧,说胡话,怎么都醒不过来……”
      周围的几个同学也凑了过来,脸上都带着浓浓的恐惧,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听到的怪事。
      “我姐姐在录像厅打工,她说最近有一盘录像带特别邪门,凡是看过的人,七天之内都会死!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我家隔壁的阿姨,最近疯了,天天说家里天花板上有个小男孩在看着她,还说家里的水永远都放不干净,医生怎么看都看不好!”
      “还有还有!城郊有栋老房子,里面死过人,凡是进去探险的人,都再也没出来过!警察去查,什么都没找到,只找到了满地的头发!”
      这些细碎的传闻,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教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仿佛下一个遇到怪事的,就会是自己。
      佐藤美佳紧紧抓着雏子的胳膊,眼眶都红了:“深水同学,怎么办啊……现在城里到处都是这些怪事,我们每天上学放学,都提心吊胆的,生怕遇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雏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一股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只要不主动靠近,不主动回应,不因为好奇去触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大部分都不会找上门。不用太害怕。”
      她没有说太多,也没有承诺什么。她知道,这些诅咒和怪谈,不是一句“别怕”就能解决的。她需要时间,一个个摸清它们的规则,找到它们的根源,才能像解决美津子的事一样,从根本上终结它们。
      可她没想到,危险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当天下午放学,天又阴了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雏子背着书包,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两个女生哭着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女生的校服被划破了,胳膊上还有一道血痕,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她们看到雏子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对着雏子深深鞠了一躬,哭着说:“深水同学!求求你!帮帮我们!救救我们的朋友!”
      雏子停下脚步,看着她们,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们放学一起走,抄近路走了旁边的小巷子,遇到了一个戴白色口罩的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生,指着巷子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拦住我们,问我们‘我漂亮吗’,我们吓得跑了,可、可芽衣跑得慢,被她抓住了!她把芽衣拖进巷子深处了!我们不敢进去,只能回来找你!求求你,救救芽衣吧!”
      她们的话音刚落,巷子的方向,就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剪刀开合的“咔嚓”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格外刺耳。
      雏子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把书包递给身边的佐藤美佳,只说了一句“在这里等我”,就转身朝着巷子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狭窄的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杂物,光线昏暗,墙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巷子的最深处,一个穿着红色风衣、戴着白色口罩的女人,正背对着巷口,站在那里。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剪刀,剪刀尖抵着一个女生的脸颊,女生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
      听到脚步声,女人缓缓转过身。
      路灯的光穿过雨幕,照亮了她的脸。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雏子,嘴角在口罩下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看着雏子,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口罩落下的瞬间,一道裂到耳根的嘴,暴露在了雨幕里,嘴角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锋利的牙齿闪着寒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女人看着雏子,用沙哑的、像是砂纸磨过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说,我漂亮吗?”
      雨还在下,巷子深处的阴冷瞬间暴涨,无数道细碎的黑影从墙壁的阴影里钻出来,那是之前被她残害的女生的残念,一个个捂着被剪开的嘴,发出无声的哀嚎,朝着雏子的方向围了过来。
      雏子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后退半步。左臂的旧痕微微发烫,淡金色的光芒,在衣袖下缓缓亮起。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执念困住的女人,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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