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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献祭与囚笼 白雾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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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被三人的气息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像被利刃划开的浓稠墨汁,缓缓向两侧退开。
寿幸走在最前,身着的暗纹和服染了几缕尘泥,却依旧难掩清冷矜贵。
周身金光如纱,流转间泛着温润却不容侵犯的光泽,所过之处,那些游荡在黑水旁的水死者——肢体泡得发胀、皮肤泛着青灰、嘴角挂着腥臭涎水的怨魂,与那些身披兽皮、眼露红光的兽化信徒,纷纷瑟缩着后退,不敢靠近半步。
它们的嘶吼被金光逼回,化作雾中呜咽的残响,终究不敢再上前。
修护在雏子身侧,身形微微前倾,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
手腕上的绿色藤蔓纹路此刻已蔓延至小臂,淡绿色的草木气息如实质般散开,隔绝了雾中刺骨的阴冷。
那阴冷里混着腐木、毒水与百年怨念,沾在皮肤上便会泛起鸡皮疙瘩,而修周身的草木气息如一层软盾,将所有寒意与恶意统统挡在外面。
雏子紧握短刀,刀柄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滑。左臂的金光如流动的火焰,顺着衣袖蜿蜒而下,映得她苍白的脸颊添了几分奇异的光晕。
姐姐的旧布偶被她紧紧揣在怀中,布料贴着胸口,安静得像一片沉睡的羽毛,仿佛连布偶里寄宿的灵魂,都在为此刻的前行屏息,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街道早已面目全非,不复往日的死寂与诡异。
原本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此刻裂开无数巨大的沟壑,黑褐色的水脉从地底汩汩冒出,泛着幽绿的有毒荧光,在沟壑中翻涌冒泡,偶尔有气泡破裂,传出一阵细微的、像腐烂骨头摩擦的声响。
血红色的彼岸花在毒水中疯狂绽放,花瓣边缘沾着晶莹的毒珠,红得像被鲜血泼洒,又像无数亡魂的灵魂在其上燃烧。
两旁的木质房屋成片坍塌,断梁残瓦混着泥泞倒在地上,神木的巨根如狰狞的爪牙,冲破地基的束缚,扭曲着向上攀爬,根须上扎着破碎的桌椅、生锈的铁器,甚至还有半具村民的残骸,抓向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不甘的嘶吼。
狐面武士的残骸倒在街角,金属甲叶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上面还残留着未熄的金光,与神木根须留下的绿痕交织。
有的武士残骸身首分离,有的胸口被黑水洞穿,空洞的眼窝里还嵌着半片狐狸面具的碎片,无声诉说着方才惨烈的厮杀。
这是表里世界彻底重叠的模样,是戎之丘数百年怨念与咒力爆发后的真实炼狱。
阳光被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墨色的雾、幽绿的水脉与赤红的花,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腐臭味与古老咒力混合的刺鼻气息,深吸一口,便觉得喉咙里像卡了腐烂的树叶,让人胃里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祭坛就在神社地下。”寿幸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白色狐面具转向半山腰那座被黑雾死死缠绕的暗之神社。
神社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鸟居歪斜得几乎要倒塌,石柱上爬满发黑的咒纹,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里是封印的核心,也是献祭之石的所在。”
雏子抬眼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暗之神社竟似悬浮在半空,下方的云雾翻涌不休,根本看不清地面。
腐朽的鸟居上刻着模糊的狐纹,纹路里渗着暗红色的血渍,石阶由无数亡魂的骸骨铺成——有的是细小的儿童骸骨,有的是成年女子的残骨,骨缝里卡着破碎的嫁衣碎片与发簪,每一块骨头都在雾中微微颤抖,似在哀嚎。
顶端的祭台泛着暗沉的黑红色光芒,像一块吸饱了血的巨石,周围的空气都因咒力的涌动而扭曲,数百年的祭品气息在此刻汇聚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越靠近神社,地底的震动便越剧烈。
脚下的骸骨石阶开始微微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是随时可能碎裂。
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有巨兽在地下辗转,每一次震动,都让周围的黑雾翻涌得更厉害。
“吼——!!”
一声震碎云雾的咆哮猛地从地心冲出,声浪如锤,狠狠砸在三人身上。
雏子只觉得耳膜生疼,眼前的雾都被这声咆哮震得泛起涟漪。
紧接着,地底的黑水骤然暴涨,如同被唤醒的巨兽,从沟壑中、石缝里、骸骨的缝隙中疯狂涌出,在半空汇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爪。
爪尖泛着墨色的幽光,带着能腐蚀一切的怨念,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瞬间被染成浓墨色,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
是水龙的本体意识醒了。
“水龙的本体意识醒了。”寿幸沉声开口,声音冷静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抬手结印,指尖的金光暴涨。
“修,压制根系,别让神木根须失控;雏子,用你的血脉稳住它的怨念,它不是要毁灭,只是被囚禁得太久,急需宣泄。”
修应声上前,绿纹瞬间暴涨至全身,从脖颈到手腕,再到脚踝,绿色的藤蔓纹路如活物般蠕动,散发出浓郁的草木气息。
无数神木根须从地面猛地窜出,如一张巨大的绿网,死死缠住水龙的巨爪。
根须上扎着细密的咒纹,疯狂吸收着黑水的怨念,巨爪被根须缠绕着,挣扎得愈发剧烈,却始终无法挣脱。
金光紧随其后落下,寿幸抬手一挥,无数金色的光链如锁链般捆住巨爪的怨念,将那股狂暴的吞噬力缓缓压制。
可黑水依旧疯狂翻腾,巨爪发出不甘的嘶吼,爪尖的怨念不断侵蚀着光链与根须,眼看就要挣脱束缚,光链与根须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响。
“撑住!”寿幸低喝一声,周身金光再次爆发。
雏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与悸动,迈步上前。
左臂金光瞬间爆发,耀眼的光芒几乎要照亮漆黑的祭坛,她将短刀狠狠插入骸骨石阶的缝隙中,刀柄震动着发出轻响。
随后,她抬手覆在刀身之上,以自身血脉为引,低声念起深水家代代相传的咒文。
那咒文古老而晦涩,音节细碎,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是从小在家族的诵经声里耳濡目染,此刻却在血脉的催动下,自然而然地从唇间溢出。
这是深水家神威血脉与献祭封印之间的共鸣,是祭品与枷锁的呼应。
瞬间,狂暴的黑水猛地一滞。
水龙的巨爪僵在半空,原本震耳欲聋的咆哮变得痛苦而低沉,像一头被关在牢笼里百年的巨兽,发出的不再是毁灭的嘶吼,而是哀求与控诉。
那墨色的爪尖缓缓垂下,怨念的光芒黯淡了几分,露出底下潜藏的、被囚禁的痛苦。
“它不是恶。”
雏子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晰,穿透了地底的轰鸣与黑雾的喧嚣,落在三人耳中。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巨爪上,清冷的眸子里没有鄙夷,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悲悯。
“它只是被关得太久了……被当成灭世的怪物,被不断献祭生命镇压,连宣泄痛苦的权利都没有。”
寿幸的身形微微一震。
白色狐面具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三百年来,戎之丘的人都视水龙为灭世灾祸,视其为必须镇压的邪恶。
狐神利用水龙的囚禁巩固统治,深水家世代以献祭为枷锁,村民们对水龙只有恐惧与敬畏,从未有人想过,这头被囚禁的巨兽,也有被囚禁的痛苦。
唯有这个即将成为祭品的少女,看见了它被囚禁的绝望。
“快走。”
寿幸收回目光,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情绪,是对雏子的认可,也是对现状的凝重。
“祭台的力量正在疯狂吸食你的血脉,再停留片刻,你会被直接拖入献祭之石,成为新的封印,连解脱的机会都没有。”
三人不再犹豫,加快脚步冲上骸骨石阶。
石阶晃动得愈发厉害,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骨头摩擦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神社大门洞开,内部漆黑如渊,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祭台中央那块一人高的黑色巨石,散发着幽幽的黑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那就是献祭之石。
石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狐纹与古老咒印,纹路扭曲诡异,像无数毒蛇缠绕在石面上。
石面的表面凝结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壳,那是数百年间,深水家一位又一位少女留下的祭品之血。
血壳干裂起皮,有的地方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石质,每一块血渍都对应着一段被葬送的青春,每一道咒印都刻着三百年的宿命枷锁。
石头在嗡鸣。
在雏子踏入祭坛的瞬间,献祭之石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吸力。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石中涌出,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朝着雏子抓来,要将她的血肉、灵魂、血脉,一口吞入其中。
她的衣袍疯狂舞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左臂的金光几乎要在吸力下燃烧起来。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