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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心兮同德 仅仅是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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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机舱依旧只有我们三个。雪崖的脑袋倚在启明的肩头。启明故意要搂着他，坐得离我远远的，那架势犹如中世纪爱情诗里的小骑士，忠诚守护着比她大十几岁的美人。
因为那一巴掌，她气得不和我说一句话。我也没必要解释什么，覆水难收，就让恶意之回声无羁拦地在天底下奔流吧。
飞机在向南走，这是回家的方向。我看着前面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脑袋，一黑一白，犹如两个半圆形的太阳同时从椅背上升起。粉色的云霞在日晕旁舞动，那是我妹妹红润的手指爱抚着他的秀发。忽然白色的太阳开始耸动，飘摇着升上云霄……
“段烛，去厕所。我想跟你说几句话。”雪崖走到我身边，主动握着我的手。
“去吧，哥，跟他好好道个歉。不管雪崖哥说了什么丧气话，你当时都……真的太过分了。”她的眼眶是红肿的。对，我打的不只是雪崖，更是她对亲情的一厢情愿幻想。
“行。”
“你们尽管说吧。我保证不会偷听。”
以马桶为分隔，我和雪崖站在这狭小空间的左右两侧。只见他把门反锁上，我熟悉的那表情重新在他五官间结上淡漠的冰霜。
“你不需要道歉，段烛。我就是个欠打的贱人。”
“对，要是真把你打死了，那我也是阻止一场世界末日的伟人。”
我毫不悔改地露出挑衅的笑，手指贴上他半边红肿的脸。
“还疼吗？”
他摇摇头，似乎一切感官都麻木了似的，接着说下去。
“我为什么突然拒绝了你的好心，乃至否认我们几个月的亲情呢？那些话很难听，该道歉的是我……可是，你也看到了吧，傲骨司定的那群人是怎么对我的，表面上为我安上“英雄”之名百般殷勤，实际上…把我当做活体造血工具。这就是傲骨司定，我过去的家。”
“你说这些话是想让我好好可怜你一下吗？”
“没必要。十几年来我都过着这样的日子。他人的善意，我再也无法毫无防备地接受，就像过敏一样。我止不住地怀疑眼前幸福的真实性……我宁愿你在我身上宣泄出最真挚的恶，我喜欢不容置疑的纯粹之恶，只有它才能让我安心。”
“我明白了，你想用尽一切手段，让我用恨代替爱你。你太有意思了，雪崖。”
“嗯。可以答应刘某一个请求吗？”
“要我做什么？”
“请你在变傻子药计划成功后杀死我，无论怎么样地杀都可以。”
我冷笑着，眼见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本卢梭的著作，虔诚地按在胸口。
“段烛，你是唯一与我推心置腹的朋友，也是变傻子药唯二的免疫者。最后在全人类都变成傻子的伊甸园里，只会有我们两个人保留着文明社会的记忆。你说，我们两个会凭着智慧上的高人一等对芸芸众生做出什么来？”
“把八十亿人都变成我们两个的奴隶，对吧？我和你都要成为地球的国王，免不了互相残杀。”
“这与发动三战的国家首脑们有何不同呢？对外张牙舞爪，对内吸血压榨，不平等、不自由，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刘某绝不希望看到任何形式的独裁重现伊甸园，无论他是明君的专制，还是暴君的鞭笞！”
雪崖把那本书按在胸口的力度更结实了些，书页已经弯成弧面，而卢梭激昂的文字无疑已经烙印进了他的心脏。
“傻子们应该呼吸到真正的自由与平等。如果特权在未来仍然存在，那么，自由完蛋了，平等完蛋了，幸福不过是一场空头支票，民主、解放更是不必说了！
如果哲人王无法与民同乐地变傻，那么他……只能死！
如果哲人王存在于将来的傻子世界，那他会凭借着垄断性的智慧为所欲为。他要让一切都顺遂他的喜好，他打破了部落自发形成的朴素民主，然后，将一切奴役与残杀，扭曲成仁爱与明智的真理。所以，哲人王必须死，正如高贵的雅典人处死苏格拉底那样！
如果变傻子药保留了文明社会的余孽，如果哲人王将来不愿为了自由平等而殉道，如果刘雪崖还苟活着，那便足以证明他失败至极！”
他把书放回衣襟里，再一次拉起我的双手，与我四目相对。“奴隶是不配谈自由的”回荡在耳畔，窗外的城市笼罩在朦胧的尘霾中。
“段烛……我想拜托你在计划成功后处决我。我是手持生化武器的恐怖分子，没必要对我宽容。我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处决。别忘了你的弟妹都要被变傻子药毒害呢。”
“杀了你之后呢？我该怎么办，自杀？”
“这……这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
“怎能这样放掉漏网之鱼？”
“你可以为了我‘弑杀’最后的哲人王。或者…整个地球都是我送给你的遗产……”
“为什么你不先杀我再自杀？傻子。”
“哦，我不愿意伤害你，因为我真的……我真的……”他闭上了眼，肩头一丝丝地颤动。
是什么样的字眼让他卡在了嘴边呢。这个字。霓虹灯下的红男绿女们，喷吐着酒气，洋洋洒洒地言说这个字无数遍。诗人和歌唱家们，长篇大论地为这个字谱成千万首味同嚼蜡的颂歌。我的雪崖，将要为了它，放弃了根除哲人王之存在，放任那位漏网之鱼成为计划的变数。
笨蛋啊，明明杀掉我后再自杀，哲人王就能绝迹，绝对的自由平等就能百分百地实现了。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加重，我被黑洞之引力牵引着，靠近他，他无疑是在对我发出甜蜜的邀请。啊！这方狭小卫生间里的空气，是进入过他胸腔后又喷吐出来的，这空气一定饱含着他身上的余芳。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他，打开门跑了出去，只见启明还坐在原处。
“怎么样？”
“我们和好了。”雪崖探出头来。如果说“承诺把自己的命交给对方杀死”算是和好的话。
“仅仅是道歉和好吗？你们背着我呆了那么久，真没有干点别的……例如kiss之类的？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雪崖故技重施地用谎言搪塞，“哦，你哥晕机吐了一会……”
我释然地笑，乐呵呵地坐在启明旁边的位置上。“启明，如果你愿意，以后就叫他嫂子吧！”
爱背后的真相是令人作呕的毁灭欲。爱掩饰着一场隐秘的末日。我们不会向她道出真相，还是把这一切都简化成名为“爱”的糖衣吧。
“诶——果然是！你们果然是那种关系！”她指着我们惊叫，脸涌上红晕，多么天真的孩子。
“那，我们依然是一家人啦！你们两个的目标就是用变傻子药辅佐我，让我成为终结战争的英雄！”
“嗯，我和雪崖都还没有忘记你的大计划呢。”
在一片家和万事兴的欢声笑语中，我们回家了。雪崖牺牲的那600ml血，让傲骨司定龙颜大悦，保住了他生产变傻子药的工厂。
我虚掷了两个月的光阴。战争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故乡的天空仍然平静。我们用傲骨司定高级员工专用配给票证换来充足物资，晚上因为难熬严寒，三人挤在一张床上抱团取暖，一碗碗热腾腾的饭菜被端上桌前，我们家完全把战争抛之脑后了。这是泡影中的幸福，毁灭的那一天可否推迟到时间的尽头？
嚣张跋扈的独裁校霸姜兰由于对同学老师滥施刑罚，导致变傻子药提前用光了。雪崖掌握着启明调查来的一手情报，绝不会再把药卖给“变傻子教”的教徒。忍辱负重的启明重新成为这所学校的女王，期末考试又考了全校第一。按理说，明年学生会主席的得票率已经稳了，但是她仍然不肯抛弃做英雄的梦。
“我要全世界人都来崇拜我，不出名就誓不罢休！那件事我必须做——向前线敌营洒变傻子药的我，将要成为带领祖国走向胜利的英雄！”
我当然不希望你放弃英雄梦了，启明，毕竟你和朝阳的那架轰炸机，将要成为我和雪崖的囊中之物。
“这里是位于西伯利亚的高气压中心。所以，垂直方向的气流应该是朝下的呀……”
如露如电的寒假时光，启明慷慨地为护花使者们讲期末地理题。这些混小子为了她痛改前非，奋发学习，趁寒假经常来到我们家专门请教她问题。启明对这种虚荣来之不拒，这是她威信与恩惠的证明。
如果殷谯活到了这个冬天，一定会为这些小孩继续搞作业代写的业务吧。不合作主义的逆反，她在精神上倒更像我的妹妹。
“哎呀，我已经很尽力地给你们讲了，气流方向是——这样的，”她照着白板上的气旋一上一下地比划着，“再听不懂，就真成傻子了！”
“诶……诶！启明姐你家里的空气里该不会真的有变傻子药的残留吧？”小子们被她训得脸红心跳了，她真是个可爱的女孩。
“不可能！变傻子药都是密封好的！”
实际上，她讲得再卖力也是无用功。因为大家马上都要变成傻子了。
没有人向这群好学的孩子们透露，这里还有一个清华硕士毕业生，以免他抢去启明的风头。
“哦！雪崖哥也在……你染发了？”
只见他揉着惺忪睡眼从卧室里走出来，理了理那一头乌黑的秀发，走到镜子旁边去。
“什么时候讲完？我们要回老家了。”
所谓老家，当然不是傲骨司定，而是我和启明爸妈的家。
为了防止爸妈催婚，浪费我时间逼我相亲，我便拜托雪崖临时扮演我的女朋友……
只需要把他的那一头白发全都染成与常人无异的纯黑，只要用睫毛膏和眉笔盖住剩下的白，那么，鉴于他本身模糊性别的美丽，还有我久违的化妆技术，爸妈不会看出什么端倪的。
昨天，启明捧着一摞奖状，跳上来校门口接她的那辆绿色三轮车。它载着我们三个在街上逛了一天，特地为了“刘小雪”挑选衣服和造型。
多亏了傲骨司定职员的高级配给券，在战时还能买到如此精致的女装。而要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美发店，也真是大海捞针了。
“给我挑一款发型吧，段烛。我的就是你的。你想把我的身体整成什么样都可以。”
我选择了父母最喜欢的朴素黑发。雪崖这家伙其实想直接挥刀自宫。我拦住了他，不想他又一次受罪。
父母看到这么漂亮的儿媳一定会喜笑颜开吧。变成傻子后，随即失去了攀比心，失去了对儿女的支配欲，哦，连什么时候过节也会忘记。所以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快乐的新年。
“记住了，她叫刘小雪，是我的女朋友，性格温柔贤惠，身心健康，刘小雪的老家在X市，职业是模特，月薪一万，父母都是公务员……启明，你一定要叫嫂子，千万别说什么‘雪崖哥’。雪崖，你尽量尖着嗓子说话啊。”
“我知道。”
“哦，这就是我要扮演的角色，我会记住的。”
我们三个在老家的楼下商议好，便手拉手地走上楼去，敲敲门。
热情洋溢的问候回荡在楼梯间。启明当然还是全校第一。找到繁衍的另一半就被夸作“争气”。欺瞒之上建立着亲情，我们家世代相传做演员的天赋。
“等一下，段烛，我听说最近不少的年轻姑娘找不到工作，都去临时扮演别人领回家过年的女朋友。你跟爸实话实说，爸妈从小对你这么好，你有什么欺瞒我们的必要？”
“这怎么可能？嫂子和他是真情实意的！我作证，我亲眼看到，我哥和嫂子成天打电话，满脸痴笑……”
刘雪崖漫不经心地把嘴唇贴在我的嘴角，以此向爸妈堂堂正正地证明，我们已经像所有世俗的情侣那样，把这一动作习以为常。
“那没事了！小雪，你别往心里去啊，叔叔阿姨只是怀疑段烛这样子窝囊的人，是怎么配上你……”
爸的爽朗笑声震天响，刘小雪也陪笑着，我面不改色地抹去嘴角的口红印子，就像赶去一只苍蝇。
彼此推诿的沙糖桔，最终吃到了启明嘴里。但愿身处军营的朝阳也能吃到如此甘甜的水果。爸妈惊叹于刘小雪一米八五的身高，“不愧是模特儿，不愧是模特儿……就是气色有点白，多吃点阿胶补补，将来别怀不上小孩。”
“说什么呢，妈，小雪月经已经推迟两个月了……”
刘雪崖随着我这一句话识趣地捂住小腹，作出扭捏羞涩的表情，两条套着保暖黑丝袜的腿乖顺地夹在一起。
“噢，噢，那打算什么时候领证啊？”
“四月一号。”
“家里没有多余的床铺了，要不你小两口就挤一挤睡那床?”妈指向段朝阳空荡荡的房间。
那里的床头柜上有一副全家福，是朝阳参军前我们一起拍的，另一张现在应该留在朝阳的宿舍。这房间以前是我的，后来就让给了我弟弟，我要么睡学校宿舍要么睡家里沙发。
“对了，你们两个打算在哪定居？”
“X市。”我颇有底气地回答。
“噢……那也好。段烛，你也该趁领证前在找一份正经工作才是。”
“有空了就多回来看看爸妈啊。”
“刘小雪”作为将来的贤妻良母，温顺地点点头。
“不过，启明和朝阳倒是争气，不会给你们填什么麻烦……他们将来都想去X市念大学呢。”
是的。你们一样从小就很争气。爸妈正是拿着我做反面教育“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下场”——浇灌出了你们的优秀。
此时你们两个不再是鲜活的少年，而是爸妈麾下的“成绩优异的女儿”和“参军报国的儿子”。但凡有这么个身份便能糊弄过去。那雪崖怎么就不可成为年薪十万的刘小雪呢？多么典型的演员之家，演绎着家和万事兴的喜剧。这太好了，今年那些亲戚来串门时，他们干着易容代课工作的大儿子终于不用丢人现眼了。
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刘雪崖出门可以理所当然地把脸裹得严严实实。文明人都是演出来的。很幸运，他没有露馅，在演技的较量中如鱼得水。
我真的把他当做了我同心同德的爱人吗？没有。我对他仅仅是一场处决的承诺——我亲爱的雪崖肯为了圣人绝灭的高贵理想，死在我手中。
寒暄，无尽的寒暄，“刘小雪”可以坦然地叫他们“爸、妈”。一顿顿团圆饭过去，我知道末日又比从前临近。战时的春节没有烟花爆竹，喜庆的表象难掩萧索。
“……二哥，过年好。在空军军营里还习惯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那边好吵啊，大家都在打拜年电话吧，你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那事真的很重要，你听好了，大哥找到女朋友了！什么？当然很漂亮，很温柔了，她可是模特儿，名字叫刘小雪……我们想到了结束战争的办法，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能成为国家的英雄。
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要开着飞机回我的高中一趟。我们要往敌人头上洒‘变傻子药’，是一种能让敌人瞬间失去智力的生化武器。绝对保密哦，英雄只有我们两个。时间定在正月十六，开学第一天。我要让全校的同学都来崇拜我们。我考得很好，仍然是第一，这不用说了。即使我们不投毒，敌人也会投的……说好了哦。”
“末日必须要尽早。傲骨司定提取了我的生殖细胞，用来生产更多和我一样，具有天生抗体的人。或者更进一步，直接用我的血来克隆更多的刘雪崖。是的，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随时都会被除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