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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弹珠 钢厂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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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厂小公园的铁栅栏门半敞着,被经年的雨水和煤灰蚀出深浅不一的锈斑。门柱上“安全生产幸福万家”的红漆标语已褪成粉白色。园子是厂子八十年代鼎盛时修的,用围墙圈出不到四百米的圈,碎煤渣混着黄土夯实的跑道踩上去咯吱作响。几棵老杨树杵在角落,枝桠光秃秃地刺向铅灰色天空,树下那排绿色长椅的漆皮卷起,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刚响,宋砚就拎起书包冲出了教室。他平常都骑车上学,不过今天没骑车——早上那辆黑色捷安特山地车,在离家两个路口的地方,后轮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啦”,紧接着就彻底卡死了。他蹲在路边捣鼓了半天,链条绞进齿轮里,怎么都拽不出来。眼看要迟到,只能锁在路边电线杆上,拔腿狂奔。结果还是迟到了三分钟,还是班主任的课,风水轮流转。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老赵对于两位大哥一开学就轮流迟到的行为深感不解。
赵老师扶了扶眼镜,看着气喘吁吁冲进教室的宋砚,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黑板上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宋砚,你来得正好,上来把这道题的辅助线添一下。”
宋砚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昨晚根本没预习,早上又慌慌张张的,哪还记得什么辅助线。他在讲台上站了整整一分钟,粉笔在手里捏出了汗,最后只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赵老师叹了口气,让他下去,他也没招,就当踢到棉花了,也不是故意迟到,学生也不小了打不得骂不得。
这会儿放学,他得先去把车弄出来。推着坏掉的车走回家太远,他盘算着先推到学校附近的修车铺看看。刚出校门,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是云澈。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书包,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锁骨位置。云澈不爱骑车,宋砚知道。高一开学时班里统计过交通方式,云澈填的是“步行”,后来好像一直是。宋砚偶尔会在早上上学的人流里看见他,一个人走着,耳机线从校服领口伸出来,消失在口袋里。
“车坏了?”云澈问,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手上——平时这时候宋砚应该推着车,车轮哗啦啦响,车把上挂着的钥匙串叮叮当当。
“嗯,早上链条卡死了。”宋砚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前那绺总是不听话的卷发被拨得更乱。“得去弄出来。”
“在哪儿?”
“前面路口,电线杆那儿。”
云澈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转身跟他并排走。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过飘着油味的煎饼摊,摊主正把面糊舀到铁板上,滋啦一声;路过文具店,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柯南海报,边角卷起;路过一家音像店,劣质音箱在放周杰伦的《七里香》,声音开得很大,混着电流杂音。走到那个路口,宋砚看见自己的车还锁在电线杆上,孤零零的,后轮歪着,像个瘸了腿的倔驴。他蹲下身,不死心地又拽了一下链条,手指立刻蹭上一层黑乎乎的油污,黏腻腻地糊在指缝里。
“得用工具。”云澈在他身后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宋砚没好气,甩了甩手,油污溅到水泥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暮色正从东边一点点漫上来,像掺了墨的淡蓝墨水。西边还剩一抹橘红,很薄,很快就要被吞掉了。“这附近有修车铺吗?我记得学校后面那条街好像有一个。”
“撤了。”云澈说,语气还是平的,“下午四五点就回家了。”
宋砚愣住,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他站起身,踢了一脚后轮。车轮闷闷地转了小半圈,链条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又卡住不动。他用的力气有点大,脚尖震得发麻。他想起早上数学课上的窘迫,想起赵老师那句“看看人家”,想起自己空白的脑袋和满手的油污——这一天简直糟透了。
“最近的修车铺子,”云澈顿了顿,看向左边那条更窄的路,“在钢厂宿舍那边。老板就住在铺子里,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宋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条路他知道,坑坑洼洼的,路灯还坏了好几盏,上个月有晚自习,他骑车从那路过,差点摔进一个没井盖的坑里。推着辆坏车走过去,天肯定全黑了,而且……
“我妈今天陪我姥姥,让我自己热饭吃。”宋砚说,声音低下去,“回去晚了,她又该念叨。”
“我认识路。”云澈忽然说,走到他旁边,“从这边穿过去有个小公园,穿过去能近点儿。公园里路平些,好推点。”
宋砚看了他一眼。云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前方那条昏暗的巷子,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轮廓分明,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宋砚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辆不争气的车,后轮像个倔脾气的瘸子,死赖着不肯动。车把上挂着的那个迷你篮球钥匙扣,是去年生日时前桌女生送的,已经磨得掉了漆。
“……行吧。”他认命似的吐了口气,开锁。锁孔有点锈,拧了好几下才“咔哒”一声弹开。“我不爱交朋友,出门修车,我也是第一次有人陪”宋砚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也是几天来,云澈第一次听到他的心思。推起车时,坏掉的后轮拖在地上,发出难听的、持续的摩擦声,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哀鸣。
云澈走在他左侧,步幅不大,但稳。两人一前一后拐进那条窄巷。巷子比大路暗得快,墙头枯黄的杂草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张牙舞爪的。墙上用白灰刷着的“计划生育是国策”已经模糊不清,底下被小孩用粉笔涂鸦了歪扭的卡通小人。地上有积水干涸后的污迹,一圈圈泛白的盐渍。
走了大概五十米,巷子尽头就是那扇熟悉的、歪斜的铁栅栏门。门轴锈得厉害,云澈伸手去推时,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宋砚看着那扇门。他今天本可以不用进来——他可以掉头回去,从大路走,虽然远点,但至少亮堂。或者,他可以把车先锁在巷口,明天再说。但云澈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背影在门内更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单薄,校服外套松垮垮地罩在身上。
宋砚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看了两秒。门里是更深的昏暗,几棵老杨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干枯的手臂。他咬了咬后槽牙,推着车跟了进去。前轮压过门槛时重重颠了一下,车筐里早上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哐当一声倒下来,滚到煤渣地上。
“操。”他低声骂了句,弯腰去捡。瓶子沾了灰,他用手抹了抹,塞回车筐。再抬头时,云澈已经走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回头看他。
“没事。”宋砚说,推着车跟上。碎煤渣路比外面的人行道平整些,但轮子坏了,推起来还是费劲。他得用点力气才能让后轮勉强滚动,而不是完全拖在地上。煤渣被碾过,发出细碎的、持续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园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刺耳。
园子里比巷子更静,也暗得更快。那些老旧的健身器械沉默地立在暮色里,像一群被遗忘的钢铁骨架。秋千的链条锈断了,坐板歪在沙坑里。一个没了头的企鹅摇摇车倒在草丛中,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空气里有钢厂特有的味道——混着煤烟、铁锈和冷却塔飘来的淡淡水腥气,还有一种枯叶腐烂的、微甜的气息。
宋砚把坏掉的车支在水泥象棋台边,踢下脚撑。车身歪着,他懒得扶正。车座皮裂了细口,他用透明胶带粗糙地粘过,现在胶带边缘也翘起来了,沾着灰。他甩了甩手上的油污,在校服裤子上蹭了蹭,没蹭掉,反而抹开一片黑。
他弯腰检查后轮,链条死死地绞在齿轮和辐条之间。他用力拽了一下,纹丝不动,反而又蹭了一手更厚的油污。他直起身,烦躁地“啧”了一声,在裤子上又蹭了蹭。校服裤是深蓝色的,油污蹭上去不太显,但摸上去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你刚才说,”云澈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作业交到第二组”这样的事实,“你不太交朋友。”
宋砚正跟那团链条较劲,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云澈没看他,正低头看着台面上模糊的棋格,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只有鼻梁的线条很清晰。他好像总是这样,说话时不看人,视线落在别处,好像在跟空气说,又好像在跟自己说。
“我……是说过。”宋砚直起身,靠在冰凉的水泥台边。手上的油污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想起早上迟到时赵老师那张板着的脸,想起他失望的眼神,想起车坏时那种猝不及防的无力感,想起现在被困在这个荒废公园里,面对一辆破车和一手黑油。“可能我就是,不太会跟不熟的人相处。”
“看出来了。”云澈说,仍低着头,用指甲刮掉棋格缝里一撮干结的泥土。泥土碎成粉末,簌簌落下去。“你跟张泽他们闹的时候,能把人脖子勒红了抢可乐,抢完还非得对着瓶口喝,说胜利者的奖赏。”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宋砚脸上,很平静,“但跟不熟的人,比如上周新转来的那个谁……李明?你连他问你借物理笔记,都犹豫了三秒才递过去,递的时候还说‘别弄脏了’。”
宋砚扯了扯嘴角。这观察细得让他有点不适,却又莫名准确。他想起上周确实有这么回事,那个叫李明的转校生,戴副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问他借笔记时他正在补作业,随口就说了那么一句。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冲,但对方已经拿着笔记走了。他后来想过要不要道个歉,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就拖着了。
“交朋友这事,”他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煤渣的土腥味,还有铁锈的、微甜的气息。“挺没意思的。今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明天可能因为谁多得了老师一句表扬,就背后酸你。或者,你把他当最好的,他有一群‘最好的’,你只是其中之一。”他踢了下脚边一块碎砖,砖块滚进枯草里,惊起一只灰扑扑的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远处的双杠上,歪着头看他们。“我小时候有个发小,住同一栋筒子楼。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夏天凑钱买一根冰棍,掰成两半分着吃。他爸妈离婚后,他跟他妈搬去市里新房,头两个月还打电话,后来渐渐不打了。有次在街上碰到,他跟他新同学一起,穿着我没见过的牌子的衣服,看见我,愣了下,才挥挥手,笑得很客气,说‘宋砚啊,好久不见’。”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像是被傍晚的风吹散了。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对人付出感情挺傻的。就像……你把最宝贝的玻璃弹珠送出去,那是你攒了半年零花钱才换来的,最亮的那颗。你揣在兜里捂热了,才舍得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在他手心里。结果人家转头就扔进铁皮盒里,跟其他杂七杂八的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回来了。你问他要,他说‘啊?哪颗?不记得了’。所以不如自己收着。谁也不给,谁也不欠,谁也不伤。”
他说完,看向云澈,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嘲讽,或同情,或至少是点什么。但云澈只是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有点走神似的看着围墙外钢厂冷却塔模糊的轮廓。那冷却塔很高,顶上冒着淡淡的白汽,在暮色里像一根巨大的、沉默的烟囱。过了会儿,他才说:
“嗯。玻璃弹珠是挺珍贵的。”
这话答得有点偏,宋砚没接上。他以为云澈会说什么“你想多了”或者“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云澈只是平淡地陈述了这个事实。好像宋砚说的不是自己珍藏的童年友谊,而是在讨论一颗弹珠的物理属性。
“不过,”云澈继续,声音不大,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清晰,甚至有点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如果因为怕丢,就把所有弹珠都锁在抽屉里,那它们就永远只是抽屉里的弹珠。不会被阳光照着发亮,晒得暖烘烘的;不会被拿出来,在水泥地上划线,跟别人的‘大亮片’、‘猫眼儿’比谁滚得远;也不会因为赢了对方一颗最普通的‘纯色’,而高兴得一整天走路都蹦跳。”他终于看向宋砚,眼神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没什么波澜,但很清。“当然,锁着肯定最安全。不会丢,也不会赢。你可以每天打开抽屉看看它们,数一数,擦一擦,然后关上。它们永远是你的,但也永远只是弹珠。”
宋砚怔住。他没想到云澈会说这个。他以为会听到那些千篇一律的安慰,或者更糟,被笑话矫情。但这番关于玻璃弹珠的说法,像根细针,轻轻扎进他某处自己都没理清的念头里。他无意识地踢了一下自己那辆坏车的后轮,车轮闷闷地转了半圈,链条发出干涩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公园里格外刺耳。
“那你呢?”宋砚反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台沿粗糙的颗粒,指甲缝里又嵌进一点灰,混着之前的油污,黑乎乎的。“你好像也……不怎么跟人深交。”他顿了顿,想起云澈总是独来独往的样子,课间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看书,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自己靠在篮球架下,放学一个人走。
“一个人也安静。”云澈简单地说,没接前一个话头。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宋砚那辆歪着的车上,从锈蚀的车把看到开裂的车座,再到那团纠缠的链条。“车坏了,一个人推去修,是挺烦的。要推二十分钟,满手油污,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修车铺老板可能看你是学生,漫天要价。推回来天都黑了,路灯坏了几盏,深一脚浅一脚。”
宋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那辆不争气的捷安特。后轮扭曲的姿态像个嘲讽。是啊,挺烦的。早上迟到被记名,被赵老师叫上去出丑,放学还得推着这铁疙瘩走二十分钟去修,满手油污,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如果车铺关门了怎么办?如果修不好怎么办?如果太贵怎么办?这些念头早上就在他脑子里转过,现在又被云澈平铺直叙地说出来,反而没那么让人焦虑了。
“但两个人一起走,”云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很平静,像在说“明天阴天”一样自然,“路好像能短点。虽然还是二十分钟,还是满手油,还是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但至少有人说说话,或者不说话也行,就一起走。天黑了,路灯坏了,也能互相提醒一句‘那儿有坑’。”
宋砚抬起头。云澈已经转开了视线,正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暗紫色的光。那点光正在迅速褪去,像被水冲淡的墨迹。他的侧脸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显得很安静,甚至有点疏离,好像刚才那段关于两个人走路的话,只是随口一说的客观描述,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晚风大了些,从围墙的缺口灌进来,吹得杨树光秃秃的枝桠相互摩擦,发出干燥的、类似骨骼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远处巷子外的路灯“啪”一声亮了,紧接着又一盏,一盏接一盏,昏黄的光晕勉强渗进园子里,在他们的脚边投下模糊的、摇曳的影子。宋砚看见自己那辆破车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印在煤渣地上,像一条僵死的虫。他看见云澈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水泥台面上,边缘模糊。
“走吧,”云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其实手上没什么灰,但他做了这个动作,像一种仪式性的结束。“再晚修车铺该关了。王师傅一般八点半关门,今天是周六,可能早点。”
宋砚“嗯”了一声,扶正车把。后轮还是死沉,他得用点力气才能拖动。链条刮擦着挡泥板,发出持续的、难听的噪音。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园铁门,门轴再次发出刺耳的吱呀,在寂静的傍晚传得很远,惊起了围墙外电线上的几只麻雀。
回到巷子里,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皮影戏。宋砚推着车,坏掉的后轮拖在地上,发出持续不断的、难听的摩擦声,在狭窄的巷子里产生回音,嗡嗡的。云澈走在他左侧,步调不紧不慢,偶尔在特别坑洼的地方,会伸手帮他抬一下车后架。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很白。碰到宋砚的手背时,很凉。
巷子走到头,是一个岔路口。右边是通往钢厂宿舍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零星的灯火。左边是宋砚家的大致方向,更亮些,能听见远处大路上的车流声。
宋砚停下,单脚支地,稳住歪斜的车身。云澈也停下,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明暗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很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那个,”宋砚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有点干,被风吹得发涩,“修车铺……你知道具体在哪儿吧?”
“知道。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转,红砖房,门口挂了个旧轮胎的就是。”
“我……”宋砚看了眼自己脏兮兮的手,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又看了眼那辆破车,后轮像条死狗一样耷拉着。“我可能得弄到挺晚。你先回吧,别耽误你吃饭。”他说完,想起云澈是一个人住,又补了一句,“你家里人……不等着你吃饭?”
“我今天还是一个人。”云澈说,语气平常,像在说“我吃过饭了”。“晚饭自己解决,晚点没关系。”
宋砚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知道云澈是一个人——班里隐约有传闻,说他爸妈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住厂区老宿舍。但传闻只是传闻,没人证实过。现在云澈就这么平淡地说出来,没有抱怨,没有解释,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哦。”宋砚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推着车,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砖,哐当一声。“那……要不一起吃了再弄?我也没吃。”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在可怜对方。
但云澈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行。修车铺旁边有个面馆,味道还行。”
宋砚松了口气。“那走吧。”
两人继续往右边拐。这条路比刚才的巷子更暗,路灯隔好远才有一盏,而且大半都坏了,只有一两盏还顽强地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坏掉的车轮发出的噪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刺耳,像某种不详的预兆。宋砚推得手臂发酸,掌心被车把硌得生疼。
走了大概五分钟,宋砚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混在车轮的噪音里,几乎听不清:
“谢了。”
云澈没应声,只是在他又一次差点被路面凹陷绊住时,伸手扶稳了后车架。他的手指很稳,力气不小,稳稳地托住了那几十斤的铁疙瘩。宋砚感觉到手上骤然一轻。
又走了一段,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点昏黄的灯光,从一扇敞开的门里透出来,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投出一块不规则的光斑。隐约能听见扳手和铁器的敲打声,叮叮当当的,还有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修车铺快到了。
宋砚看着那点光,手上推车的力道不自觉地轻了些。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似乎也没那么难听了,甚至有了点节奏,吱嘎——吱嘎——
他想,也许明天早上,这破车就能修好了。链条能顺畅地转动,车轮能轻快地滚过路面。他可以像往常一样,在早晨七点十分冲出楼道,跳上车,一路蹬到学校,在铃声响起前冲进教室。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而今晚,他要和一个不算熟、但好像也不算陌生的人,一起吃碗面,然后推着修好的车,在渐深的夜色里,各自回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宋砚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排斥。他甚至开始想象那家面馆的样子:会不会是那种油腻腻的小店,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老板娘嗓门很大,面条热气腾腾?
他侧头看了眼云澈。云澈正看着前方那点光,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角很平,没有笑,但也没有平时那种紧绷的、疏离的感觉。
宋砚收回目光,继续推车。车轮碾过一片积水,溅起几滴泥点。他忽然想起云澈说的“玻璃弹珠”。
也许,偶尔让弹珠滚出来一下,也没什么不好。他想。就算最后滚丢了,至少它见过光,滚过水泥地,听过风声。
而且,万一没丢呢?
这个“万一”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他心里某个角落。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就在那儿。
修车铺的灯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门口挂着的那个旧轮胎,在风里轻轻晃动。收音机里的戏曲声也清晰起来,是一个老生在唱,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但调子很苍凉。
云澈在离铺子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指了指旁边一扇窄门。“就这儿。”
宋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家很小的店面,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上面印着“牛肉面”三个字,布帘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水汽,看不清里面。但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酱油、花椒和骨头汤的味道,在清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诱人。
他忽然觉得,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