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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凭什么 霍征看着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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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征看着转运车上姜俞生垂落的小臂彻底消失在自动的金属门后,才终于在抢救室门外停下了脚步。
周遭嘈杂的种种声音,尽数消退了。
站在熟悉的、冰冷的医院走廊上,霍征产生了一种命运总在捉弄他的感觉。
他明明傍晚的时候才从上一个医院出来,怎么凌晨的时候,又带着另一个人来到了另一个医院。
那边对于母亲的担忧刚刚放下,这边刚落地,一颗心又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从接到母亲重病的那个电话开始,他几乎片刻不能停歇。
得亏是霍征多年的军旅生涯为他塑造了远超常人的强健体质,要不然在这样的连环打击下,下一个倒下的人,可能就会是他了。
霍征坐在抢救室外的金属长椅上,头向后抵靠住冰冷的瓷砖,闭上了眼睛。
身侧一动,是助理小尹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他身边,声音明显还在打颤:“霍哥……”
霍征掀开一侧的眼皮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看上去快被吓哭了,“姜老师,姜老师他……对不起霍哥,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霍征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
小尹是有错。作为姜俞生的助理,没有及时关注到他的身体状态,粗心大意,敏感度太差,到最后关头还在门前犹犹豫豫的,险些酿成大祸。
但霍征知道真正的凶手不是她。
姜俞生吃的那些药的源头不在她,敬的那杯酒的对象也不是她。
小尹一个普普通通、刚大学毕业的艺人助理自然伤不到姜俞生。能一刀一刀把他捅到鲜血淋漓、千疮百孔的,显然另有其人。
霍征握紧了拳头。
是谁递的刀,是谁挥的手,又是谁逼迫姜俞生上的刑场?
姜俞生在上次的酒局事件之后反抗的已经很激烈了,公司好不容易做出了些许退步,同意了后续的人情事故由他们来打理。那这次为什么又要强迫姜俞生和叶家人吃饭?姜俞生又是在怎样的胁迫下同意的?
霍征的眼里满是血丝。这一次,在姜俞生再次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时,他甚至没有陪伴在他身边。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霍征已然将自己划到了凶手的一侧。他几乎像恨那些伤害姜俞生的人一样,恨着自己。
心痛和愧疚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的灵魂片片分割。
姜俞生……
霍征靠在墙上,刚闭上眼,小尹的手机响了。
电话接起,方澜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喂?你刚刚发的消息什么意思,姜俞生怎么了?”
“方姐……”小尹又心惊胆战地看了一眼仍然紧闭着的抢救室,“姜老师他,他好像是酒精中毒了,现在正在抢救……”
“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怎么会突然就中毒了?谁让他喝的酒?现在都谁在医院?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别人知道?有没有被媒体拍到?”
小尹像是被方澜连珠炮似的问题问懵了,她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应该没有,我不太确定……”
“这件事不能传出去。”方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当红男星酒精中毒送急诊,这要是上了热搜,那些营销号会怎么写?救护车是从哪个口进的,有没有人拿手机拍——”
霍征坐在一旁听着,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一把夺过了小尹的手机,冷冷道:“方澜。”
那边愣了一下,“霍征?”
“你知不知道姜俞生还在抢救?”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
“姜俞生差点死了,你知道吗?要是我但凡再晚赶到半小时,你现在需要处理的就是他的讣告,你知不知道?”
“不是,霍征,你现在和我说这些——”
“方澜。”霍征的声音冰冷似铁,“姜俞生现在还躺在里面。他还躺在里面!而你关心的第一件事不是他有没有事,严不严重,是有没有媒体知道。”
霍征额角青筋暴起,终于压抑不住怒火吼道:“你们这群人,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把姜俞生当成过一个人来看?他不是什么金贵的赚钱机器,不是什么隔绝在玻璃罩子里的展览品,他是个人!有生命有灵魂、会受伤会痛苦的普通人,不是任你们操控的听话傀儡!”
“霍征,”方澜的声音急促了一点,“你——”
“方澜,我问你。”霍征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今天晚上姜俞生又去和叶宏城吃饭,是不是你安排的?”
方澜好像愣住了,问:“什么?”
霍征眯起了眼,“不是你?”
“什么叶宏城?叶总?他叫俞生吃饭?”方澜的语气是无法伪装的惊讶,“什么时候的事?上次我给姜俞生打电话他不还是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怎么都不肯去吗?我们为了处理他这档子事上上下下打点了好久——”
“他去了。”霍征打断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今晚去了。”
“可……”
霍征心里一团乱麻,没有再给方澜纠缠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方澜,姜俞生这次很凶险,至少要静养半个月。如果你不想暴露出什么头条新闻,最好现在就和剧组打好招呼,把他之后的工作都推了。”
说完之后,霍征没再理会手机那头的叫嚷,直接挂断了电话。
*
霍征不记得在抢救室门前守了多久,只记得当抢救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天好像都快亮了。
医生翻动着手中的病历,和他说患者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了,但意识还没完全恢复。之后医生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大致是说他们现场处理的规范,送医很及时,霍征有些记不清了。
之后他守着的地点从抢救室门外移到了单人病房门内。
霍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姜俞生。
他看上去那么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隐隐能窥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琥珀色的眼睛此时紧闭着,嘴唇也淡淡的没什么血色,鼻子里还插着透明的氧气管。他看上去没什么生气儿,胸膛起伏的幅度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好像只有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和数字,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一只细瘦修长的手露在外面,上面贴着医用胶带,还保留着留置针的接口。
霍征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很凉。
他好不容易捂热一点点的手,只是离开了几天,就又被打回原样了。
那种心疼又无力的感觉又回来了,霍征握的更紧了一点,试图将自己的滚烫温度尽数传递给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过了一个小时,也许更久,霍征察觉到姜俞生的手指动了一下。
“姜俞生?”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他的呼唤终于睁开了一条缝,但瞳孔仍然是涣散的。这算不上清醒的睁眼只维持了不到几秒钟,快速的让霍征觉得可能是错觉或者梦境,姜俞生就又合上了眼睛。
之后又过了四五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姜俞生的意识好像终于回归了。
霍征在床上发出细微动静的瞬间就醒了过来,又喊了一声姜俞生的名字。
这次他真的睁开了眼,瞳孔在收缩对焦,最后停在了霍征脸上。
两人对视了好几秒。
然后姜俞生的嘴唇开合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乎听不清:
“……霍……”
“是我。”霍征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我回来了。我在这儿……”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姜俞生已经又一次陷入昏睡了。
转眼就过去了一整天。
这会儿霍征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三天?四天?在多次消耗心力的奔波中他也曾短暂地闭上过一会儿眼睛,但那不是睡眠,是身体的强制关机,然后又被什么声音唤醒。
这次唤醒他的是姜俞生轻微的咳嗽声。
二十多个小时过后,姜俞生终于真正醒过来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对上了焦,轻轻地落在他脸上。
“……霍征……”姜俞生在喊他。
霍征向病床前靠近了一点儿,声音甚至比姜俞生更沙哑一些:“你感觉怎么样。”
姜俞生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然后说:“水……”
霍征闻言将姜俞生的后颈微微托起来,先让他喝了一小口观察没有呛咳,才又喂他喝了小半杯水。
“好点了么?”霍征问。
姜俞生点了点头。
“还想睡吗。”
姜俞生又慢慢地摇了摇头。
沉默就这样流淌了一会儿,然后霍征开口:“姜俞生。”
姜俞生琥珀色的眼睛转向他。
“你不打算和我说点什么吗?”
病床上的人视线垂落了一些,然后吐出两个字:“……抱歉。”
霍征的下颚凸起了一下,像是在紧咬牙关。“你不需要和我说抱歉。姜俞生,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姜俞生又沉默了。
霍征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当时我给你找的那个私人医生,有没有再三和你嘱咐过绝对不能饮酒,会有生命危险?”
“……有。”
“那你呢?为什么不遵医嘱?”
“……”
“姜俞生,你和我说。他们是不是强迫灌你酒了。”
姜俞生闭上了眼睛,头扭向一侧。
“……姜俞生。”霍征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告诉我。”
沉默过了大概几十秒,然后姜俞生慢慢地转过头来:“……他说,我敬了这杯酒,我就可以走……”
哪怕在心里做好了准备,霍征在听见这句话从姜俞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仍然险些控制不住暴怒的情绪。
果然,果然是这样。
“姜俞生,你知不知道你差点真的死了。”霍征语气严厉了很多,想起昨晚酒店的情形仍然感到后怕:“但凡我晚来一步……如果不是我突然想改签……你……”
姜俞生看向他的眼神很清醒,也夹杂着掩盖不住的痛苦。那一瞬间霍征明白了,他知道他不能喝酒,他知道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但当时最迫切的危机,是如何逃离。
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他太想逃了。
霍征有些无力地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然后问:“为什么。”
“……什么?”
“不是为什么喝酒。我问你为什么去。”
“……”
“方澜说不是她打的电话。不是经纪公司的人叫你去的,对吧?”
姜俞生依然沉默。
排除了其余的选项,那就只剩下一个仅剩的正确答案了。
霍征问:“是你父亲,对不对?”
姜俞生又闭上了眼睛。
霍征见他这幅疲于抗争的模样,胸口一直在死死压抑的怒火、不解、怜惜统统爆发了。
“为什么。姜俞生,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他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第一次被叫去那个酒局那晚,晚上回酒店的时候你明明已经决定反抗了,为什么他一个电话过来你又退缩了?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姜俞生把头偏向一侧,只留一个苍白的、瘦削的侧脸给霍征看。
霍征闭上了眼,几秒钟后再次睁开。
“……姜俞生。你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也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你也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为什么还要去?你爸说什么你听什么,你就那么听话?”
“是,他生你养你,他给你生命,所以呢?”霍征的视线死死钉住床上的人,“所以你的命就是他的?所以他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所以你就有义务被他控制?所以你就交出人生全部的选择权?所以你——”
霍征几乎咬牙切齿说完后半句:“就心甘情愿这样一点一点被他逼死?!”
姜俞生的睫毛在抖,显然在压抑着什么痛苦的情绪。霍征看在眼里,心里疼痛的快要裂开,但他不能停下来。他知道,如果再不打碎束缚姜俞生的铁链,他迟早有一天会眼睁睁看着姜俞生再次坠入深渊——而他甚至不确定,如果还有下一次,他有没有把握能把他拽回来。
霍征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姜俞生,你告诉我。他到底凭什么——你告诉我,他到底凭什么这样对你。到底凭什么,一个父亲要这样控制与剥削自己的亲生儿子——”
“……霍征。”
姜俞生打断了他。
他的头慢慢地转过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蒙上了一层散不开的雾。
“……我欠他的。”姜俞生轻声说。
霍征的眼睛睁大了。“……什么?”
“我欠他的。”姜俞生又重复了一遍,“我欠他一条命……和一个正常的家庭。”
霍征整个人都愣住了。
姜俞生的嘴角扯出个极浅、极淡的微笑。他明明在笑着,但却让人觉得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泣都要悲伤。
然后他说:“霍征……其实,我本来不叫姜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