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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日子 她从未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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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休整一段时间后,倪战接到了新的任务——赴瓦乌维和。
他坐在营地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任务通知书,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他的部队编号、他的任务地点、他的任务时间。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请假条他已经写好几天了,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尊敬的领导:本人因家中孩子入学,申请请假一周,望批准。”他把这张请假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那本他已经翻烂了的《维和行动手册》下面。
他拿起笔,在任务通知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孩子上幼儿园那天,武汉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整个城市上空。小海撑着伞,一手牵着妹妹,一手牵着哥哥,站在幼儿园门口。哥哥背着一个小小的蓝色书包,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妹妹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
“妈妈,我不想上学。”哥哥站在门口,仰起头,看着小海,眼睛黑亮亮的。
“妈妈,我陪哥哥。”妹妹站在另一边,看着小海,眼睛也是黑亮亮的,但没有红,嘴巴也没有瘪,她很淡定,像她爸。
小海蹲下来,蹲在两个孩子面前。她伸出手,把哥哥的小书包正了正,又把妹妹的小衣领顺了顺。然后一手一个,把他们搂进怀里。两个孩子的身体是热的,温热的,像两只刚出笼的小包子,贴着她的胸口,贴着她的心脏。她的下巴搁在哥哥的头顶,嘴唇贴在妹妹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哥哥要照顾好妹妹,”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桂花树上飘下来的一朵花,“妹妹也要照顾好哥哥。妈妈会想你们的,好好跟老师学本领,放学在门口等着你们。”
哥哥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小汽车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小海松开他们,站起来。老师走过来,牵着哥哥的手,又牵着妹妹的手,把他们领进了幼儿园的大门。哥哥走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小海一眼,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转过头,跟着老师走了。妹妹没有回头看看妈妈,嘴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打转。她对孩子们挥挥手。
她站在幼儿园门口,撑着伞,看着两个孩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的,像春蚕在吃桑叶。她的眼眶红了,然后转身流下了分离的不舍得眼泪。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了的门,看了很久,才转过身,离去。
回到家,她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婴儿车收起来了,放在储藏间里;爬行垫卷起来了,靠在墙角;餐椅叠起来了,摞在厨房门口。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能听到窗外的雨声。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突然变得空旷的、安静的、没有孩子笑声和哭闹声的房子,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她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廊的伞架上,换了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里滑下去,凉意从胃里一直扩散到四肢,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倪战发了一条信息。
“孩子们今天上幼儿园了。他们都没有哭,我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一会儿,雨一直下。他们都长大了。”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看着消息旁边的小圆圈,灰色的,一直在转,转了很久。然后小圆圈变成了两个小勾。
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落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亮晶晶的水线,顺着玻璃往下淌。她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冰凉的,寒意从指尖传到手心,从手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心脏。她把额头也贴在玻璃上,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渗到脑子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翻来覆去的、怎么都停不下来的念头冻住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倪战,你听到了吗?孩子们上幼儿园了。他们都长大了。你快回来看看他们。
倪战收到那条信息的时候,是当地的深夜。
他坐在帐篷外面的沙地上,背靠着沙袋堆成的掩体,手里举着手机,举到头顶,找信号。信号只有一格,时有时无,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在风中摇晃。他举了很久,举到手臂都酸了,终于收到了那条信息。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字——“孩子们今天上幼儿园了,他们都长大了”。他把这条信息看了三遍,然后打开相册,翻到了孩子们的照片。哥哥穿着蓝色的卫衣,手里拿着小汽车,在婴儿车的扶手上开来开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妹妹穿着粉色的卫衣,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帽子上有两个小绒球,手里握着一枚印章,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看着这些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他又点亮,暗了,又点亮。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心弦的弧度。他打开短信,打了一行字——“告诉哥哥,爸爸回来跟他比赛开小汽车。告诉妹妹,爸爸回来带她去海边捡贝壳。告诉他们,爸爸想他们。”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看着消息旁边的小圆圈,灰色的,一直在转,转了很久。
他没有等到她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他对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把那些话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小海,想起了她站在幼儿园门口撑着伞的样子,想起了她蹲下来搂着孩子们的样子,想起了她的下巴搁在哥哥的头顶、嘴唇贴在妹妹的额头上的样子。他想起了孩子们,想起了哥哥攥着小汽车的样子,想起了妹妹握着印章的样子,想起了哥哥回过头来看他的样子,想起了妹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的样子。他想起这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团火,从喉咙里滚下去,又从胃里翻上来,滚下去,翻上来,滚下去,翻上来,滚得他胸口发疼。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小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倪战。”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听到了她声音里的期待——她以为他要告诉她,他要回来了。
“小海,”他说,声音有些发紧,紧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你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请了假,我要回来了”,想说“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想说“我想你了,我想孩子们了”。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被咽了回去。他看着桌上那张签了自己名字的任务通知书,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地名——瓦乌,南苏丹。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摸了一下,纸是滑的,凉的,但他的手指是热的,滚烫的,像被沙漠里的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我要去瓦乌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挂了电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通话中”,还在计时,一秒一秒地跳。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努力地、拼命地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溢出来。
“小海。”他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声,轻轻的,细细的,像风吹过琴弦。
“维和任务,”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去瓦乌。一年。”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沉默更长,长到他以为时间都停了。帐篷外面的风还在吹,沙还在飞,远处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检查装备。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的,喧闹得很。但他的耳朵里只有她的呼吸声,轻轻的,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在他心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小海。”他又叫了她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些抖,抖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弦。
她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很慢,“你得注意安全,活着回来见我们,我们等你。”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他听到了,听到了这沉默后面的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你怎么又要走,你不是刚回来吗,孩子们才刚上幼儿园,你还没见过他们背着书包的样子,你还没送过他们上学,你还没接过他们放学,你还没陪他们去过一次公园,你还没给他们讲过睡前故事,你还没教哥哥怎么开那辆小汽车,你还没带妹妹去海边捡贝壳。那些话太多了,多到她的喉咙装不下,多到她的心脏装不下,多到她的眼泪装不下。但她都不能说——她只要他平平安安回来。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老公,我爱你,我们爱你。”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又像一团棉花,咽不下去,终于吐出来。轻轻的,细细的,像一个人在哭,但没有哭出来。
倪战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她喉咙里那些被咽回去的话,听着她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的沉默。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军装上,滴在那张签了他名字的任务通知书上。他没有擦。他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他能感觉到手机的温度——不,手机没有温度,有温度的是他的耳朵,是他的脸,是他的心,是那颗在南苏丹的沙漠里、在那些漫长的、孤独的、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夜晚里,一直跳动着、一直想着她、一直想着孩子们的心。
“我会注意安全的,”他说,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会回来的。等我。”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握着手机,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沙漠和海洋,隔着时差和战火,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琴弦。他的呼吸很重,很沉,像一个人在用力地、拼命地压着什么东西。他们就这样听着,听了一分钟,也许两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她挂了电话。
倪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他盯着那四分十七秒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现在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和那张签了他名字的任务通知书,和那张压在抽屉最里面的请假条,和那张贴在胸口上的、小海怀孕五个月时拍的照片。他可以把眼泪流出来了。他就流了。
擦干脸,拿起那张任务通知书,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放在那张照片旁边,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他站起来,走出帐篷,走进那片暗红色的、像烧焦的铁一样的天空下。
南苏丹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燥的,灼热的,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脸。他没有躲,只是把胸口挺得更直了一些,把那颗心护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迈开步子,朝集合点走去。
瓦乌,南苏丹。第二战区。
倪战到达瓦乌基地的时候,是当地的午后。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像一个烧红了的大铁球,把所有的水分都烤干了,把所有的影子都烤没了。他站在营地的门口,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荒凉的、被战火撕裂过的土地——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树木,干涸的河床,散落一地的弹壳和瓦砾。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他用手捂着嘴,咳了几声,然后放下手,走进营地。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危险。他每天都要带着战士们出去巡逻,排查□□,维护治安,保护平民。他见过被炸断腿的孩子,见过失去所有亲人的老人,见过在废墟中翻找食物的妇女,见过被子弹打穿了屋顶的学校。他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在每天晚上回到帐篷的时候,打开手机,看看小海发来的那些信息和照片。孩子们的,她的,妈妈的,婆婆的。他看着那些照片,看着哥哥和妹妹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们会自己吃饭了,会自己穿衣服了,会自己系鞋带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哥哥写的是“林念恩”,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三只喝醉了酒的小蚂蚁;妹妹写的是“倪念安”,三个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他看着这些,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亮得像灯盏。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睡觉。
那天,爆炸声是在凌晨响起的。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锤子砸地面,砸得整个营地都在颤抖。倪战从行军床上跳起来,靴子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冲出帐篷。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战士们从各个帐篷里跑出来,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拿着枪,有的手里拿着头盔。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铁,又像一滩凝固的血。浓烟滚滚地升起来,像一只从地底钻出来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往天上爬。爆炸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发疼,震得心脏发慌。
“报告!弹药库遭袭!”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
倪战转过身,朝弹药库的方向跑去。他跑得很快,快到他忘了自己没有穿鞋,快到他忘了脚下的路面上全是碎石和弹片,快到他忘了疼。他跑到了弹药库门口,看到已经有几个战士在那里了,正在组织灭火。他冲进去,加入了他们。火很大,烟很浓,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的脸发烫,烤得他的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睛,抱着灭火器,对着那些燃烧的箱子喷。白色的粉末在火光中飞舞,像雪,像冬天里的雪,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光着的脚上。
然后爆炸声又响了。这一次很近,近到他感觉整个人都被震了起来,近到他听到了弹片飞过来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一只看不见的鸟,从他耳边掠过。他本能地蹲了下来,用手护住头。然后他感觉到腿上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裤腿已经被血染红了,暗红色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淌到脚踝,淌到脚背,淌到脚趾,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白色的粉末上,一滴,两滴,三滴,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盛开的花。
“倪干事!你受伤了!”旁边的战士喊了一声,跑过来扶他。
“没事,”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皮外伤。继续灭火。”
他没有去处理伤口,只是从旁边扯了一块布,在腿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继续抱着灭火器,对着那些燃烧的箱子喷。白色的粉末在火光中飞舞,像雪,像冬天里的雪,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条被血染红的裤腿上。他不知道自己喷了多久,只知道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那是太阳在云层后面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他站在那里,浑身是白色的粉末,裤腿上全是血,光着的脚上全是伤口——被碎石和弹片割出来的,大大小小的,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凝固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些已经凝固了的、暗红色的血痂,忽然觉得有点疼。不是腿上的疼,是心里的疼——他想起了小海,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你得注意安全”。他答应过她的。他答应了。他没有做到。但他还活着。他活着。他把灭火器放在地上,一瘸一拐地走回帐篷,脱了那条被血染红的裤子,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纱布,自己给自己处理伤口。碘伏涂在伤口上的时候,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没有出声。他用纱布把伤口缠好,打了结,然后穿上另一条裤子,走出帐篷。
排爆手是在那天下午赶到现场的。
反恐排爆现场,在距离营地五公里的一个村庄里。恐怖分子在村庄里埋设了多枚炸弹,有简易□□,有反步兵地雷,有汽车炸弹。排爆手是一个年轻的士官,姓李,二十五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像一个大學生。他蹲在炸弹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面前的计时器在跳——00:12:34,00:12:33,00:12:32。两根线,一根红的,一根蓝的。剪对了,生。剪错了,死。他的额头上有汗珠,一颗一颗的,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鼻尖,悬在那里,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珍珠。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那两根线,看着那两根细细的、颜色不同的、牵动着无数条鲜活生命的线,看了很久。
倪战站在警戒线外面,手在裤袋里,一枚被磨得发亮的纽扣被他握在手心里,握紧了,硌手的,但不疼。那个年轻的排爆手蹲在炸弹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剪刀,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是那种“我知道我不能错,但我不知道哪一根是对的”的紧张。
计时器在跳。00:05:21,00:05:20,00:05:19。
排爆手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那根红线,又看了一眼那根蓝线。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是眼睛炯炯有神,他动作很慢,他伸出手,用那把剪刀,夹住了那根蓝色的线。他的神经在抖,剪刀的刃口在微微地、几乎不被察觉地颤动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他闭上眼睛,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用力一剪。
咔嚓。
那根蓝色的线断了。
计时器停了。00:00:17。
排爆手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停住的计时器,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的腿软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剪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军装上,滴在那枚已经被他握得发亮的剪刀上。倪战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他,看着那个年轻的、二十五岁的、戴着黑框眼镜的、文文静静的像一个大学生的排爆手坐在地上捂着脸哭的样子,他的眼眶也红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的排爆手,看着那根被剪断的蓝线,看着那个停在00:00:17的计时器,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活着真好。活着真好。
接下来的三十二个小时,排爆手没有休息。他蹲在炸弹前面,一把剪刀,两根线,一根红的,一根蓝的,咔嚓,咔嚓,咔嚓,一枚,两枚,三枚……他的手指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淌到剪刀上,把剪刀柄染成了暗红色。他没有停下来。他的眼睛熬红了,熬出了血丝,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一枚一枚地拆,一根一根地剪,咔嚓,咔嚓,咔嚓,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沉默的、精准的机器。
倪战也没有休息。他带着伤,组织党员先锋队,在现场维持秩序,疏散群众,排查隐患。他的腿一直在疼,伤口被纱布缠着,纱布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纱布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淌到脚踝,淌到脚背,淌到脚趾,滴在地上,滴在那些被炸碎的瓦砾上。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走,一瘸一拐地走,走遍每一个角落,检查每一处隐患,确认每一条生命。
三十二个小时后,最后一枚炸弹被拆除了。排爆手从地上站起来,腿已经麻了,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旁边的战友扶住了他。他的眼镜歪了,他没有扶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九枚被成功拆除的炸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个小学生放学回家的路上,不急,不慌,不回头。
倪战站在村庄的入口,看着那个年轻的排爆手远去的背影,看着他那副歪了的眼镜,看着他那条被血泡染红了的裤腿,看着他那双磨破了皮的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被磨得发亮的纽扣。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握紧了,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倪战回到帐篷里,坐在行军床上,脱了靴子。靴子里灌满了沙子,他把靴子倒过来,倒了倒,沙子从靴子里流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个小小的沙漏。他把靴子放在一边,把那条被血浸透了的裤子脱下来,换了一条干净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心脏在腿上也长了一颗。他没有再处理,只是用纱布又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眼的白光照着他的脸,他眯了一下眼睛。屏幕上显示有多条信息和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人发的。他点开短信,看到她发来的那些信息——
“老公,我看到新闻了”
“瓦乌发生了爆炸”
“你没事吧”
“倪战。。。”她对着电话叫了他很多遍,一遍又一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喊到声音都哑了,喊到喉咙都破了,喊到眼泪都干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未接来电的页面。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从今天早上六点到刚才,每隔十几分钟一个,密密麻麻的,像一排在雨中亮着的路灯,亮了一整夜。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带着时间段的未接来电,眼泪无声的流下下来。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她是一直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等了一整天。
“倪战。”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嘶裂的,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问“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她只是叫了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倪战,倪战,倪战。”像在确认他还活着,像在确认他不是她做的一个梦,像在确认电话那头真的有一个人在听。
“我在,”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我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很重,很沉,像一个人在用力地、拼命地压着什么东西,但压不住了,要溢出来了。
“你骗我。”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她说“你骗我”,不是生气的,不是质问的,是一种平静的、了然的、像早就知道他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倪战握着手机,听着她说的那三个字——“你骗我”。他胸口发疼。想说“我没有”,想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想说“你看,我还能给你打电话”。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她在电话那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沙漠和海洋,隔着时差和战火,努力地、拼命地压着那掩饰不住的哭泣声。
“小海,对不起,”他的声音故作轻松,像平时聊天一样,像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喝着茶,看着电视,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放心吧。我们没在一个营区,我这儿安全着呢。”
他没有说受伤的事。没有说那条被血染红的裤腿,没有说那些被碎石和弹片割出来的伤口,没有说他光着脚冲进火场的样子,没有说他用布条缠住伤口继续灭火的样子。他没有说那个年轻的排爆手,没有说那两根细细的、牵动着无数条鲜活生命的线,没有说那个停在00:00:17的计时器。他没有说那三十二个小时,没有说他带着伤一瘸一拐走遍每一个角落的样子。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握着手机,用那种故作轻松的、像平时聊天一样的语气,对她说——“没事儿,放心吧。安全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很轻,很轻,像怕给他增加负担:
“不要对不起,没有对不起,你好好的就行”。。。
“倪战。”
“嗯。”
“你答应我的。”
“嗯。”
“你得回来。”
“我答应你。”
沉默。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这次的沉默是软的,暖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柔软的、温暖的河流,从她的心里流出来,流进他的心里,流过千山万水,流过沙漠和海洋,流过时差和战火,流到他的耳边,流到他的心里,流到那个他从来不让人碰的心底,他打开那扇门,让那条河流进来。
“小海。”
“嗯。”
“等我回来。”
“嗯。”
他们握着手机,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呼吸里流淌,在沉默里生长,在心里开花。那些花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雨水,不需要土壤。它们只需要两颗心,一颗在这里,一颗在那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沙漠和海洋,隔着时差和战火,一起跳动着。咚,咚,咚,咚。像心跳,像钟声,像那个停在00:00:17的计时器,永远不会再走了,但它永远停在那里,停在那个最危险的、最紧张的、最接近死亡的时刻。它停在那里,不是为了提醒他们死亡有多近,而是为了告诉他们——活着有多好。
倪战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躺在行军床上,仰着头,看着帐篷的顶部。帆布在风中微微鼓起来又凹下去,鼓起来又凹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小海怀孕五个月的时候他拍的,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周身。他把照片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南苏丹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燥的,灼热的,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脸。他没有躲,只是把照片贴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他能感觉到那张纸的温度——不,纸没有温度,有温度的是他的胸口,是他的心脏,是那颗在南苏丹的沙漠里、在那些漫长的、孤独的、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夜晚里,一直跳动着、一直想着她、一直想着孩子们的心。他把那颗心护在胸口里,护得紧紧的,然后沉入了黑暗。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还会带着伤,一瘸一拐地走在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他还会看到那些被炸断腿的孩子,那些失去所有亲人的老人,那些在废墟中翻找食物的妇女。他还会蹲下来,把那些孩子抱在怀里,给他们一块饼干,给他们一瓶水,给他们一个微笑。他还会在回到帐篷的时候,打开手机,看看小海发来的那些信息和照片。他还会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小海,我还活着。我还活着。等我回来。
她从未想过和倪战结婚之后的日子是在无尽的独自等待中度过的。
从少女到婚姻。
家庭,工作,孩子,她努力的学会去握住自己生活的天平,不能给丈夫舔麻烦,他每天都生活在生死边缘,她要做他的港湾。她还要工作,这是她的责任。要陪着孩子,这是她甘之如饴的。尽管从孩子来到时,她就已经没有她自己了。但是这就是生命的进程,她只想不负生命,不负婚姻,不负孩子的成长。她没有时间想累或者害怕,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她有他惺惺相惜的支持和牵挂。人活一世谁又不是负重前行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