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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喀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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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土穆的四月,热得像一口蒸笼。
林小海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不是她起得早,是这里的太阳起得早。五点钟,天边已经泛起一道白,不是那种温柔的、粉白色的光,而是一种惨白的、像被漂白水泡过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她眯着眼,坐进了车里。
穆罕默德坐在驾驶位上,回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老板宽松孕妇装下隆起的腹部,隐隐担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他跟了她很多年,从她九年前第一次来苏丹到现在,他从一个说话就紧张的年轻翻译兼秘书,成长为在她回国时代理这边公司与国内公司对接工作的沉稳中年人。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他知道她昨晚没睡好。他看到她酒店房间的灯亮到了后半夜,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但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丈夫在这片土地上,而她庆幸他们的孩子在另一片没有硝烟的天空底下。今天要谈的这笔生意对公司至关重要,她不得不来。
他只是把一瓶水递给她,说:“林姐,今天会很热。”他们刚认识时他称呼她林女士,后来她常会过来,他们熟悉了,她让他叫她姐,只是在公司或是有其他人在的场合他会自动改称呼她为老板。
“嗯,谢谢。”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这里的自来水经过管道被太阳晒得温热,做成饮用水喝下去有一股淡淡的□□味,像雨前嗅到漂白水,也像打开很久不用的洗衣房。
她抿一小口,温吞的液体滑过舌尖,没有国内矿泉水的清甜,只有寡淡的铁锈和说不出的塑料感。仿佛含着一枚旧硬币,又像舔到塑胶管道的内部。水在嘴里变得沉重、黏腻,没有回甘,只在舌根留下一丝化学的涩,让你联想到管道里漫长的旅行——它流过生锈的水管,在蓄水池里待过,最终疲惫地来到你的手中。
这种味道不强烈,却让人抗拒,越喝越渴,总想加点什么来掩盖。最后只能放下瓶子,宁愿渴着,也不想再忍受这股工业化的、没有灵魂的伪液体。她把瓶子握在手心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过尼罗河大桥的时候,她睁开了眼。尼罗河在晨光中泛着浑浊的橄榄绿色,缓缓地、慵懒地流过这座城市,仿佛连水都懒得流动。她看着那条河,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小叔还在,她跟在他身后,像一个跟屁虫,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他谈生意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听不懂阿拉伯语,就低着头在本子上画画,画骆驼,画金字塔,画穿着长袍的男人和裹着头巾的女人。小叔谈完了,转过头来看她在画画,笑了,说“你画的人怎么都没有眼睛”。
她说“我不会画眼睛”。
小叔说“那你画我的眼睛”。
她就画他,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面包树一样的身体,然后是一双调皮的含笑的眼睛。小叔把那幅画收起来了,放在钱包里,后来他走了,她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在他的钱包里找到了那幅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那个圆圆含笑的眼睛和圆形的身体还在。她把那幅画收起来了,放在那个紫檀木的盒子里,和那条褪了色的带着银铃的红绳、那枚不知道是哪国的硬币、那张大学时代的旧照片放在一起。她这半生在有小叔的日子里,是她最安稳的时日。
她把目光从尼罗河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戴着两枚戒指,她的结婚钻戒,还有一枚是倪战在南苏丹带回来的,用一个子弹壳做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平安”。她每天都戴着,洗澡的时候都不摘下来。她的拇指在“平安”两个字上摸了一下,凸起的,硬硬的,像一道小小的、快要愈合的伤疤。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对方还是那个胖胖的、留着一把花白胡子的哈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慈祥的圣诞老人。但一谈到价格,那双眯起来的眼睛就会忽然亮起来,精明的光芒从缝隙里射出来,像一把藏在天鹅绒里的刀。林小海不怕这种人。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对手了。你只要比他们更精、更细、更有耐心,他们就会尊重你——在这个世界上,能赢到最后的,不是最聪明的人,而是最能熬的人。
签完合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哈桑送她到办公室门口,握了她的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林女士,你是我见过的中国商人里,最厉害的一个。”
她微笑着回答:“你是我见过的苏丹商人里,最狡猾的一个。”哈桑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相框都在微微颤动。
她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但还是热,热得人不想说话。她坐进车里,穆罕默德回头问她:“林姐,回酒店吗?”
她沉默了一下,说:“不,去机场。”穆罕默德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发动了车,驶上了那条通往机场的路。
她没有回酒店。不是因为不想休息,是因为她怕一停下来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比如,从这里往南,再往南,再往南,就是南苏丹,就是瓦乌,就是倪战在的地方。她不知道有多远,也许一千公里,也许两千公里,也许更远。但在地图上,只是一根手指的距离。她用手指在地图上量过,从喀土穆到瓦乌,一根手指的长度。她知道她不能去。她去了,他会分心,会担心,会睡不着觉。他是一个在战区执行任务的人,他需要专注,需要冷静,需要心无旁骛。她不能成为那个让他分心的人。所以她去机场。她要回国。回武汉。回孩子们身边。
车子驶过尼罗河大桥的时候,她又睁开了眼。河水还是那样,浑浊的橄榄绿色,缓缓地、慵懒地流着。她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记得是谁说的,也许是小叔,也许是萧逸,也许是在某本书里看到的——“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她想,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是我知道你在那里,我知道你离我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但我不能去。因为你是我的丈夫,你是孩子们的爸爸,你更是一名军人,你在执行任务。我不能让你分心。我不能让你担心。我不能让你在那些危险的、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时刻,心里还挂念着我。
她把目光从河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那枚子弹壳戒指。“平安”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铜色的,温暖的,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承诺。她把戒指转了一下,让“平安”两个字对着手心,握紧了拳头。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她见到了一个老朋友。
也是她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一个一直在当地做工程的中国男人,姓王,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衣摆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一个块,他可能没注意,没换,好在干净。小海看到了,笑着指了指那个破了的地方。“怎么打算这样回去哭穷啊!”他低头一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那个毛边的破口,像是在摸一道已经不太疼的伤疤。
他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小海。虽然他知道她家在这里有产业,但这个时候——他没想到她会过来。他看到林小海,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小海,你怎么在这儿?”他问,神色有些复杂。不是那种纯粹的惊讶,里面还掺着别的东西——担忧,不理解,还有一点点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东西。
“谈生意,”她笑着说,“你呢?”
“一年多没回去了,”他把那个破洞又摸了一下,然后把外套拢了拢,好像想把它遮住,“回国看看老婆孩子。”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又很快移开了。
“你叔叔在的时候建的厂还没有处理掉吗?这边局势不太稳定。”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苦涩,也还有一丝温暖的东西。那种温暖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像一个人在异乡的机场,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的人群中,忽然听到了熟悉的乡音,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那种“原来你也在”的安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他瞟了一眼身旁的孕妇,没有点。他的打火机在裤兜里,他没有去拿,只是叼着那根烟,像是在嚼一根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时候就应该让其他人过来接洽。这里虽然离战区比较远,总还是在打仗。你一个女人,还怀着孕,不该来的。”
他是真心这么说的。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惺惺相惜的同情。他不是在说客套话,不是在扮演一个关心朋友的角色——他是在说他自己。他不也是不得已,一直留在这个不太平的国家吗?谁愿意把老婆孩子扔在国内,一个人在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一待就是一年多?谁愿意穿着磨破了洞的外套,在异乡的机场候机厅里,看着那些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的陌生人,想着家里的饭菜和孩子熟睡的脸?他不想。但他回不去。他有工程要做,有合同要履行,有工人要养活,有在国内等着他寄钱回去的家。一个身不由己的人,对另一个身不由己的人说着“你不该来的”这种话,总有点轻飘飘的意味在里头。像是在劝别人,其实是在说服自己——我不该来的。但我也来了。我也只能来。
小海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她把目光从老王身上移开,看着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外。窗外是跑道,跑道尽头是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国内生意饱和了,不好做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这边需求大,厂子运营得挺好。这是我小叔用生命趟出来的活路。”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没有力度,只是动着,像是在敲一扇门,又像是在敲一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电话。
“公司要活,那么多人要养。不然当初我小叔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打通这条渠道。”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压在心底很多年的秘密。“我现在比他刚来的时候,还是顺好多的。前人为我开辟了路,不好断啊。”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老王也沉默了,对她的这番话他感同身受。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机场的广播在响,用一种她听得一知半解的语言,播报着某个航班的登机信息。声音很大,嗡嗡的,在候机大厅里回荡,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他们头顶飞来飞去。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想着小叔。想着他第一次来苏丹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老王一样,穿着磨破了洞的外套,一个人坐在候机厅里,看着窗外,想着家。想着他在这片陌生的、危险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地走,一点一点地建,用他的命,趟出了这条活路。
她不能让它断了,不是仅仅为了钱,她的身后是很多人的生计。也为了他留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些脚印,那些汗水,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她永远无法知道、但能感受到的东西。
老王把那根没有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下。他看着那根烟,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烟盒里。
“你小叔,”他说,声音有些哑,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是个了不起的人。”
小海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蓝色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心弦的弧度。
他们聊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然后王总忽然问她:“小海,你先生是不是在南苏丹?”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说:“我有一个朋友,也在那边,也在部队里。”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下。他看着那根烟,看了很久,然后说:“小海,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林小海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跳,像一个孩子在听到门铃响的时候,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门口,踮起脚尖,够不到猫眼,只能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老王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一些照片,递给她。她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照片拍得很模糊,有的在晃动,有的光线很暗,但她看清了——倒塌的建筑,烧焦的车辆,散落一地的弹壳和瓦砾;躺在地上的伤员,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清脸;一个孩子坐在地上哭,周围是废墟,他的腿不见了,裤管空荡荡的,搭在地上;一群士兵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的人被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只手,手指垂下来,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抓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只垂下来的手,看着那根根分明的手指,看着那指甲剪得很短的指尖——不是他的,她知道不是他的,但他的手指也是这样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但还在站着。
老王把烟叼回嘴里,没有点,只是叼着,含含糊糊地说:“那边的情况,不太好。”
林小海把手机还给他,没有说话。她把目光移开,看着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外。窗外是跑道,跑道尽头是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想起了倪战每次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没事儿,放心吧”“我这儿安全着呢”“我们没在一个营区”。她想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轻松的,语气是随意的,像平时聊天一样,像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喝着茶,看着电视,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信了。她每次都信了。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愿意信。因为她怕。她怕他不安全,她怕他受伤,她怕他回不来。所以她选择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相信“没事儿”,相信“放心吧”,相信“安全着呢”。她把这些话当成护身符,放在心里,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确认它们还是真的,然后才能闭上眼睛。
但现在,那些护身符碎了。碎在那些照片里,碎在那个朋友说的那些话里,碎在候机大厅这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下。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那枚子弹壳戒指。“平安”两个字还在,铜色的,温暖的,但她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抖,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像一根头发丝在风中微微颤动的抖。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压住,压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骨头发疼。
“小海,”老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的局促,“你先生是军人,他做的事情,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做生意,赔了赚了,都是钱的事。他们……是命的事。”
林小海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看着跑道尽头那根细细的、高高的、亮着红灯的塔台,看着一架飞机从远处飞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砰”的一声,轮胎着地,在跑道上擦出一缕青烟。她看着那架飞机降落,看着它滑行,看着它停靠在航站楼旁边,看着旅客从里面走出来,拖着行李箱,打着电话,抱着孩子,脸上有疲惫,有兴奋,有归家的喜悦。她忽然很想回家。很想孩子们。很想念恩,想念安。想念哥哥那辆掉了漆的小汽车,想念妹妹那枚磨没了字的印章。想念哥哥叫她“妈妈”时的声音——清脆的,响亮的,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水里,咚的一声。想念妹妹叫她“妈妈”时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落了。她想念他们。想得心口发疼。
她站起来,对王说了一句“老王,我先走了”,然后转身走向登机口。她的平底鞋踩在地上,笃,笃,笃,不急不慢的,像秒针走动的声音。老王也起身,没有追上去,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怎么能给一个孕妇看那些照片,何况她的丈夫就在那片区域。他真的是。。。
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看着她微微昂起的头,看着她走得有些急的步伐。很明显她想摆脱自己,她应该是生气了,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他把烟盒狠狠捏扁,站起来,也走向了登机口,但是刻意离她远一点。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小海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飞机在爬升,引擎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气压的变化让她的耳朵嗡嗡地响,她咽了一下口水,耳朵里“啵”的一声,通了。她听到了飞机上其他旅客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哄孩子。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的,喧闹得很。但她不想听那些声音。她只想听自己的声音。她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从她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说,一直说,说个不停。那个声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每天在面对什么,不知道那些倒塌的建筑、烧焦的车辆、散落一地的弹壳和瓦砾离他有多近,不知道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坐在废墟中哭的孩子、被白布盖着的担架他有没有亲眼看到。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半夜被爆炸声惊醒,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巡逻的时候踩到过地雷,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没有告诉她。他告诉她的是“没事儿”“放心吧”“安全着呢”。他给她编织了一个美好的、温暖的、没有危险的世界,让她住在里面,让她安心地生活,让她不用担心,不用害怕,不用在每一个深夜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想着“他会不会回不来了”。
她住在他编织的那个世界里,住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那个世界是真的。久到她以为他真的“安全着呢”。久到她差点忘了——他是在战区。是维和军人。是每天都要面对生死的人。
她睁开眼睛,从舷窗往外看。飞机已经飞到了云层上面,下面是厚厚的、白茫茫的云海,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面是蓝天,蓝得刺眼,蓝得不像真的,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旧布。她看着那片蓝天,想起了倪战说的那句话——“等爸爸回来后,带你们和妈妈去看海。”那是他发给她的语音,她听了无数遍,听到手机都快没电了,还在听。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但很温柔,像一个人在哄孩子睡觉。他说“带你们和妈妈去看海”,他说“你们要听话”,他说“等爸爸回来”。她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笑,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那两潭深水里点了一盏灯。现在她听到这些话,笑不出来了。她只是看着那片蓝天,看着那片像褪了色的旧布一样的蓝天,在心里默默地说——倪战,你会很平安。你很安全。你没有骗我。
但是她脑海里又想起另外一个声音,你骗我说你没在一个营区。你骗我说没事儿。你骗了我。但是我知道你是因为爱我才骗我的。倪战你我们这辈子最舍不得失去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回来。你得活着回来。你答应我的。你说过你会回来的。你不能骗我两次。
她把目光从舷窗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那枚子弹壳戒指。她把戒指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着上面那行小字——“平安”。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摸了一下,凸起的,硬硬的,像一道小小的、快要愈合的伤疤。她把戒指重新戴上,转了一下,让“平安”两个字对着手心,握紧了拳头。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了很久。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引擎的轰鸣声,听着气压变化时耳朵里的“啵啵”声,听着旁边旅客翻杂志的声音,听着后面孩子哭闹的声音。她听着这些声音,想了很多事情。想小叔,想萧逸,想家栋,想少谦,想妈妈,想爸爸,想婆婆,想雅诗,想那些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她的人,想那些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伤害过她的人。她想着这些,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不是因为她拥有了多少,不是因为她做到了什么,是因为她遇到了这些人。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爱她的,恨她的,帮她的,害她的——她都遇到了。她在这条路上走得很累,摔了很多跤,流了很多泪,但她也看到了很多风景,遇到了很多人,得到了很多爱。她知足了。
但她不能停。她还有孩子们,还有倪战,还有爸爸妈妈,还有那个等着她回去的家。她不能停。她得活着。她得好好地、健健康康地、平平安安地活着。因为她的命不只是她的了。它也是孩子们的,是倪战的,是妈妈的,是很多人的。她不能让他们失去她。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做完这一单,就卖掉苏丹这边的工厂。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她在心里想了很久,从昨天晚上的失眠就开始想了,从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就想得更清楚了。渠道可以再找,工厂可以再建,生意可以重来,但生命不行。世界上有没有她林小海,也许无所谓。地球照转,太阳照常升起,尼罗河照常流淌。但她的孩子们不能没有她。她的丈夫不能没有她。她的妈妈不能没有她。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女儿。她有责任。她得对自己负责,对家人负责,对那些爱她的人负责。这是一个商人的觉醒——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的。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得多。
她睁开眼睛,从舷窗往外看。云层已经过去了,下面是大海,蓝色的,深深的,一望无际的,像一块巨大的、被揉皱的绸缎。她看着那片大海,想起了倪战说的那句话——“带你们和妈妈去看海”。她笑了。她对着那片大海,在心里默默地说——倪战,我来看你了。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你回来,等孩子们长大一点,等我们都老了,不用再为生活奔波了,我们就去一个有海的城市生活。你,我,念恩,念安。还有肚子里的这位,我们五个人,站在海边,看日出,看日落,看潮起,看潮落。你牵着我的手,牵着孩子们的手。我们站在海风里,站在阳光里,站在那片你说了很多次的、蓝色的、深深的、一望无际的大海面前。我们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看着彼此,看着孩子们在海滩上跑来跑去,捡贝壳,堆沙堡,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就够了。那就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了。
她把目光从舷窗上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她梦到了海。蓝色的,深深的,一望无际的。她站在海边,倪战站在她旁边,念恩和念安在海滩上跑来跑去。念恩手里还拿着一辆小汽车,在沙地上开来开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念安手里握着那枚印章,那枚你给她刻的印章。在沙地上盖了一个又一个印,印的字看不太清,但她盖得很认真,一个接一个,像在给大海签名。倪战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嵌在他的手心里,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不大不小,刚刚好。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被海风吹着,被阳光照着,被她的目光抚摸着。他笑了,她也笑了。然后梦就醒了。飞机在下降,舷窗外是武汉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颗一颗散落在黑色绸缎上的珍珠。她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些她熟悉的、温暖的、属于家的光,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些光,看着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飞机“砰”的一声,轮胎着地,在跑道上擦出一缕青烟。
她回来了。回到武汉了。回到孩子们身边了。
而此刻,在遥远的南苏丹,在瓦乌基地,倪战正带着他的战士们,在烈日下忙碌着。
他不知道妻子来过苏丹,不知道她在喀土穆的机场看到了那些照片,不知道她在飞机上做了一个决定,不知道她在梦里见到了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穿着那身被汗水浸透了的迷彩服,戴着那顶被晒得发白的头盔,走在营地里,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从一项任务赶到另一项任务。
他们到达瓦乌完成轮换交接后,几乎没有休息。大家忍耐着旅途劳累、条件艰苦等各种困难,边熟悉岗位环境,边检查设备装备,理顺工作关系,完成工作任务。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有时候更少。他的腿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走快了还是会疼,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把纱布缠得更紧了一些,把裤腿放下来遮住,然后继续走。
那天,他们接到一个任务——跨区护送联合国重症患者。患者是一个当地的妇女,得了疟疾,高烧不退,已经昏迷了。当地的医院没有条件治疗,必须送到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倪战带着一个小分队,护送她过去。路很烂,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很厉害。他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握着枪,一只手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的颠簸一起一伏。他看了一眼后座上的那个妇女,她躺在一个简易的担架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很急促。她的旁边坐着一个护士,是中国人,年轻的姑娘,戴着口罩,但眼睛是红的——她刚从医学院毕业不久,第一次面对这么危重的病人,紧张得手都在抖。倪战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一瓶水递给她,说:“喝点水,别紧张。”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手不抖了。
车开了六个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他们把病人送进了医院,医生立刻进行了抢救。倪战站在手术室外面,靠着墙,闭上眼睛。他太累了。累到站着都能睡着。但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手术室里传出来的声音——医生的指令,护士的回应,仪器的滴滴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的,喧闹得很。但在他听来,那些声音是好的,是活的,是有人在努力地把另一个人的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声音。他愿意听这些声音。他不想听到那些声音——爆炸声,枪声,哭喊声,救护车的鸣笛声,以及那些没有声音的沉默。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脱离危险了”。那个年轻的护士一下子哭了出来,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在抖。倪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年轻护士,看着手术室里那个被推出来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的妇女,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走进帐篷,脱了靴子,靴子里灌满了沙子,他把靴子倒过来,倒了倒,沙子从靴子里流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个小小的沙漏。他把靴子放在一边,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眼的白光照着他的脸,他眯了一下眼睛。屏幕上显示有新的消息,是小海发来的。她发了几张孩子们的照片——念恩在写字,念安在画画。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着那个圆圆的脑袋,看着那两根棍子一样的身体。他想起了小叔,想起了小叔钱包里的那幅画,也是圆圆的脑袋。他没见过那幅画,但他听小海说过。她说“我小叔把我画的画放在钱包里,放了很多年”。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他现在看到了那幅画,不是小叔钱包里的那幅,是他女儿画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想她了。想起了她在机场送他的时候,站在人群里,拉着孩子,看着他。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身军装,看着他那顶帽子,看着他那双靴子。她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会说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然后车开了,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车窗外面。他回头看着那个点,看着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把头转回来,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但他不着急。他知道,路的尽头,是家。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还会穿着那身被汗水浸透了的迷彩服,戴着那顶被晒得发白的头盔,走在营地里,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从一项任务赶到另一项任务。他还会带着战士们去巡逻,去排查,去保护,去救援。他还会在那些危险的、紧张的、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时刻,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一摸那张照片,摸一摸那枚被磨得发亮的纽扣,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小海,我还活着,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