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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瓦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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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乌的四月,比喀土穆更热。
不是那种干蒸桑拿一样的热,是那种把人放在铁板上慢慢煎烤的热。太阳从一露头就开始发威,白晃晃的,照在营地的沙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像有无数面小镜子同时对着你晃。倪战走出帐篷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裹着沙子的味道、柴油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糊味。他眯了一下眼睛,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朝集合点走去。
轮换交接的任务压得很紧。他们是凌晨到的,坐了整整一天的车,从南苏丹的首都朱巴一路颠过来,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在坑里跳起来,人在车里跳起来,心也跟着跳起来,像是随时会被甩出车外。没有人睡得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太困了,困到神经都绷紧了,反而睡不着。倪战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事情。想那些还没完成的工作,想那些还没熟悉的装备,想那些还没见过的、即将要接防的营区、哨位、巡逻路线。他在心里默默地列了一张清单,一项一项地列,列完了又从头捋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荒凉的、被战火撕裂过的土地,深吸了一口气。
交接很顺利。前任的干事是个比他大两岁的东北人,姓刘,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声音更大,拍着倪战的肩膀说:“老弟,这里就交给你了。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防的防。别怕,你行的。”倪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刘干事坐上回国的车,车开动了,扬起一阵尘土,刘干事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车拐了个弯,不见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摞交接资料,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营地。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大家忍耐着旅途劳累、条件艰苦等各种困难,边熟悉岗位环境,边检查设备装备。倪战每天要走两万多步,从营区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从弹药库走到油料库,从食堂走到哨位,从宿舍走到指挥所。他的腿还在疼,伤口的痂已经掉了,新长出来的肉是粉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但走多了还是会疼,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跳起来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拿一根棍子在里面慢慢地搅的疼。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把裤腿放下来,遮住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疤,然后继续走。
装备检查是最磨人的。一把枪,一颗弹,一枚螺丝,一根线,都要一一核对,一一测试,一一记录。倪战蹲在装备库的地上,面前摆着一排排的枪械,他把它们一支一支地拿起来,检查枪管、枪机、弹匣、瞄准镜,确认没有锈蚀、没有磨损、没有故障。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滑过,摸到了那些被无数次擦拭过的痕迹,摸到了那些被无数次拆装过的螺纹,摸到了那些被无数次握过的握把。这些枪,跟他以前用过的那些不一样,但又不完全不一样。它们都是枪,都是用来杀人的,也是用来保护人的。他握着它们的时候,心里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他知道,他可能会用它们。也许不会。但他必须准备好。因为在这个地方,准备不足,就是死。
检查完了枪械,又检查弹药。子弹一箱一箱地搬出来,打开,清点,核对数量,检查保质期。倪战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数,数到手都酸了,数到眼睛都花了,数到脑子里全是那些黄澄澄的、小小的、沉甸甸的子弹。他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贴上标签,然后站起来,腿已经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墙,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继续走。
工作关系也要理顺。和友军的,和当地政府的,和联合国的,和后勤的,和医疗的,和通讯的——每一个部门,每一个环节,都要对接,都要确认,都要落实到人。倪战拿着本子,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一个人一个人地见,记下了每一个人的名字、职位、联系方式,记下了每一个部门的职责、权限、工作流程。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张表,打印出来,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他每天都要看那张表,看一遍,再看一遍,直到把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号码都刻在脑子里,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风吹不掉,雨冲不走。
任务更是一项接一项。工兵大队要完成科瓦乔克的兵力部署,这是个大任务,涉及到人员、装备、物资的调配,涉及到路线、时间、安全的规划,涉及到和友军、当地政府、联合国的协调。倪战参与了整个部署的策划和指挥,他站在指挥所的沙盘前,看着那些小小的模型——坦克、装甲车、卡车、帐篷、哨位——把它们一个一个地移动到该去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来划去,划出了一条又一条路线,像一条条细细的、弯弯曲曲的河流。他看着那些河流,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红色的笔,在几条关键的路线旁边打上了问号——这些地方不安全,可能有埋伏,可能有地雷,可能需要增派护卫。他把问号打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太累了。累到站着都能睡着,累到坐着都能睡着,累到闭一下眼睛就能沉入黑暗。但他不能睡。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工作。
跨区护送联合国重症患者的那天,他几乎没有合眼。患者是一个当地的妇女,得了疟疾,高烧不退,已经昏迷了。当地的医院没有条件治疗,必须送到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倪战带着一个小分队,护送她过去。路很烂,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很厉害。他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握着枪,一只手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的颠簸一起一伏。他看了一眼后座上的那个妇女,她躺在一个简易的担架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很急促。她的旁边坐着一个护士,是中国人,年轻的姑娘,戴着口罩,但眼睛是红的——她刚从医学院毕业不久,第一次面对这么危重的病人,紧张得手都在抖。倪战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一瓶水递给她,说:“喝点水,别紧张。”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手不抖了。
车开了六个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他们把病人送进了医院,医生立刻进行了抢救。倪战站在手术室外面,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的腿在疼,腰在疼,脖子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树干是直的,但叶子已经蔫了。他等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脱离危险了”。那个年轻的护士一下子哭了出来,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在抖。倪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年轻护士,看着手术室里那个被推出来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的妇女,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走进帐篷,脱了靴子,靴子里灌满了沙子,他把靴子倒过来,倒了倒,沙子从靴子里流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个小小的沙漏。他把靴子放在一边,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眼的白光照着他的脸,他眯了一下眼睛。屏幕上显示有新的消息,是小海发来的。她发了几张孩子们的照片,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得出神,嘴角情不自禁的笑出弧度。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小海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他想起她在机场送他的时候,她站在人群里,拉着孩子,看着他。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身军装,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车窗外面。他回头看着那个点,看着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把头转回来,看着前方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他告诉自己,路的尽头,是家。
第二天一早,指挥部领导正式拜访了基地司令部。倪战作为政工干事,随行参加。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熨得笔挺,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领导身后,手里拿着文件夹,腰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松树。基地司令是一个高大的黑人军官,肩膀上扛着星星,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和指挥部的领导握了手,寒暄了几句,然后坐下来,开始谈工作。倪战坐在旁边,认真地听着,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几笔。
会谈结束后,他们走出司令部的大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白晃晃的,照在沙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倪战眯了一下眼睛,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领导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他跟在后面,步伐也很快。他们走回营地,走进指挥所,继续工作。
倪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任务报告、装备清单、人员名册、物资调配表。他一份一份地看,用笔在上面做标记,圈出重点,标出疑问,写下备注。他的眼睛有些酸涩,他揉了揉,继续看。他的肚子在叫,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喝了几口水。他没有时间去食堂吃饭。他只能一边看文件,一边啃压缩饼干。饼干很干,噎得他直咳嗽,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这里的自来水经过管道被太阳晒得温热,制出来的水喝下去有一股味道。他把饼干咽下去,继续看文件。
外面有人喊他,是工兵大队的队长,叫他去科瓦乔克部署现场。他放下笔,站起来,拿起帽子,戴上,走出帐篷。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他快步走到集合点,坐上了车。车开动了,扬起一阵尘土,他从车窗往外看,看到营地里那些忙碌的战士们——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在训练,有的在站岗。他们的脸上全是汗,衣服全湿透了,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都在忙。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
科瓦乔克离营地不远,开车半个小时就到了。倪战跳下车,跟着队长走进部署现场。这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忙了——搭帐篷的,拉电线的,挖战壕的,堆沙袋的。他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倪战也加入了他们,他帮着搭帐篷,帮着拉电线,帮着挖战壕,帮着堆沙袋。他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淌到沙袋上,他没有停下来。他的腿在疼,腰在疼,脖子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继续干,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沉默的、精准的机器。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白晃晃变成了红彤彤,从红彤彤变成了暗红色,最后沉入了地平线。天黑了,灯亮了。部署现场亮起了灯,白晃晃的,照在那些还在忙碌的人身上,像一个个移动的、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影子。倪战也是其中一个影子。他弯着腰,扛着沙袋,一步一步地走,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他不知道走了多少趟,只知道肩膀已经磨破了,沙袋上沾着他的血,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地,像他这个人——不管前面是什么,都会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会跑,不会跳,不会绕路,只会走。
夜深了。部署终于完成了。倪战站在新搭好的帐篷前面,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整齐排列的、像积木一样搭建起来的营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无声的、颤抖的尾音,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光。他没有跑向那束光。他只是继续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他走进帐篷,脱了靴子,靴子里又灌满了沙子,他把靴子倒过来,倒了倒,沙子从靴子里流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个小小的沙漏。他把靴子放在一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眼的白光照着他的脸,他眯了一下眼睛。小海又发信息来了。只有几个字——“念恩今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说快了是多久。我说等你数完一百颗星星。他说那我每天晚上都数。”他看着这条信息,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他抬起头,透过帐篷的缝隙,看到了外面的天空。南苏丹的夜空,没有星星。不是因为没有星星,是因为沙尘暴把星星都遮住了。天空是暗红色的,像一块烧焦的铁,又像一滩凝固的血。他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像烧焦的铁一样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说——念恩,念安,爸爸也在数星星。只是这里的星星都被沙子遮住了,爸爸看不到。但爸爸知道你数的每一颗。它们都在爸爸心里。一颗,两颗,三颗……一百颗。爸爸等你数完。爸爸一定会回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小海的照片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很累,累到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累到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累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但他的心不累。他的心是满的。满得装不下任何东西了。里面有小海,有念恩,有念安,有妈妈,有爸爸,有那些他在乎的、爱着的人。他把他们全部装在心里,带到了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带到了这个暗红色的、没有星星的夜空下。他带着他们,走过了那些危险的、紧张的、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时刻。他带着他们,活到了现在。他还会继续带着他们,走下去。直到回家的那一天。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她回了一条信息——“告诉念恩,爸爸也在数星星。等爸爸回来,带他去看海。看很多很多星星。”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看着消息旁边的小圆圈,灰色的,一直在转。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还会穿着那身被汗水浸透了的迷彩服,戴着那顶被晒得发白的头盔,走在营地里,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