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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灵堂还簪 顾珉的尸首 ...

  •   顾珉的尸首,次日才在荷花池里浮起来。
      原是头一日便沉下去了,到第二日清晨才叫打扫的婆子瞧见。消息传到正院,顾勋正搂着林姨娘吃茶。听了这话,也不过将茶盏往桌上一搁,道:“既是失足落水,便报个不幸罢。叫账房支几两银子,把丧事办了。”
      丧礼开的是半扇门。灵堂设在偏院。请几个穷和尚念经,便算尽了人事。
      一个鸠占鹊巢的假世子,原也不知是流着谁家血脉的野种,活着的时候,大家还顾及着些哄一哄,如今死了便死了,像无根的浮萍,烂了,沉了,悄无声息地化在塘泥里,上头的水依旧是平的。阖府上下,竟没有几个人为他掉一滴泪。
      倒是顾珩,因着那日曾在池边走动,被顾勋叫去训了几句。顾珩垂手站着,面上淡淡的,也不辩驳,也不认错。顾勋心知此事与顾珩脱不了干系,已是猜了七八分,却也无可奈何,说了几句自觉没趣,便挥手叫他去了。
      这些话传到林愫因耳朵里,她也不言语,只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根木簪。木簪粗糙得很,连漆都没上,上头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刻的不知什么花。
      她早该想到的。顾珉平日作威作福,穿的是绫罗,佩的是美玉,可那些都是侯府的。他拿不出像样的东西送人,便自个儿刻了这根簪子。刻得这样丑。
      林愫因想起他送簪子那日,涨红着脸:“妹妹别嫌弃,等我以后有了好的,再给你换。”她当时只淡淡点了点头,连句谢都没说。
      如今想来,那竟是最后一面。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愧疚一日重似一日,压得她泪流不止。到守灵第三日,便拖着病弱的身子,悄悄带了香烛纸钱,往灵堂去了。
      到时已是丑时三刻。
      灵堂外连个守门的仆从都没有。白幔垂垂地挂着,灵前的长明灯跳着一小簇火苗,烛芯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点火星。灵幡被穿堂的微风轻轻拂动,发出极细的窸窣声。
      林愫因在灵前跪了下来。她点着了香,插在炉里,又烧了一沓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的。
      她望着那跳动的火苗,顾珉模样便在脑中浮现出来——涨红的脸,委屈的双眼;她心里那点愧疚便愈来愈浓,泪流不止。
      生死有命。她想。人这一辈子,竟是这样轻,这样脆,像春日里的柳絮,风一吹便散了,寻也寻不着了。
      林愫因犹豫许久,终是将那簪子投入火盆中。火舌猛地一窜舔上来,将那粗糙的木纹吞了进去。她呆呆地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只一个劲地流泪。
      身后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她心头一跳,猛地回过头去,顾珩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在昏黄的烛火里,衬得那张脸愈发似鬼似妖,透不出半点活气。林愫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为什么哭?”他问,声音低低的,凉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愫因已是吓得发不出声,灵堂里静了一静。只有烛火“噼啪”一声,吓人一跳。
      他忽然伸出手来。
      林愫因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想躲却动弹不得。温凉的手轻轻地覆上了她的脸颊。指腹在她脸上慢慢地擦过,在那道湿湿的泪痕上停了一停。
      一滴泪洇在他的指腹上。温温的,潮潮的,像是一点活物的气息。
      顾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看着那滴泪,怔了一怔。
      温的。
      原来人的泪,是温的。
      过去的十几年,他对泪水毫无记忆。自己不曾流过,旁人的也不曾在意过。他好像生来便是无泪的,干干地活在这世上,像一棵死树,挤不出一滴汁液。
      林愫因僵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只觉得那凉凉的指腹贴在脸颊上,像是贴着一块冰,寒气直往骨头里钻。她想逃,想喊,想推开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那么直直地跪着,任由他摸着。
      灵前的烛火又跳了一跳。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顾珩却忽然开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和气,像是兄长在同妹妹说话一般,悠悠地道:“林妹妹,守灵要心诚。再为你的珉哥哥哭一哭吧。”
      林愫因哪里还哭得出来。
      她三魂七魄已被吓得散了大半,剩下的一半也只顾着发抖,哪里还挤得出半滴泪。只是顾珩的话她不敢不依,只得拼力睁大早已酸涩的眼睛,使劲眨了几眨,又眨了几眨,眼皮子扑扇扑扇的,像是要生生挤出泪来。
      那模样,竟是又可怜,又可笑。
      顾珩看着,忽然笑了。他嘴角微微扬起,勾出一个弧度,像是庙里泥塑的菩萨忽然动了动嘴唇,透出一股诡异感。
      疯子,这个疯子。见鬼,真是见鬼。
      “咳咳……咳……”,林愫因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本就体弱,还未病愈,身子虚得跟纸糊的似的。如今又被顾珩这般一吓,已是撑不住。那咳嗽像开了闸的水,再也收不住,一声接着一声,直咳得她弯下腰去,肩头耸动,脸涨得通红。
      灵堂本是一片死寂,这咳声便显得格外刺耳。
      外头的嬷嬷终是听见动静,隔着门帘问道:“世子?可有事?”
      林愫因慌忙往后退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这灵堂空空荡荡,白幔垂垂,灵幡飘飘,一眼望去,竟无藏身的地方。她慌不择路,只得往供桌侧后方一缩,紧紧贴着墙壁,大气也不敢出。
      “无事。”顾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咳咳……”供桌上的香灰被震得簌簌落下来,扑了她一脸,呛得她愈发咳得厉害,一声比一声高,怎么也压不下去。
      “世子?”嬷嬷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疑惑。
      “出去。”顾珩微微侧过头,朝那门帘的方向看了一眼,吐出两个字。
      那嬷嬷觉得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只得应了一声“是”,便听见脚步声渐渐远了。
      灵堂里又静了下来。只有林愫因那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顾珩转过身,一步一步朝供桌走去。他弯下腰,伸手掀开那垂下来的桌围子。
      林愫因蜷缩在角落里,已是喘不过气来。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墙壁,嘴唇苍白,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两只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正大口大口地喘着,像是离了水的鱼,随时便要撅过去。
      顾珩低头看着她。烛火从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句:
      “真可怜。”
      “啪!”林愫因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扬手打了顾珩一巴掌。连日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压垮了她,好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在此刻反弹。
      只可惜她体弱力轻,那一巴掌落在他脸上,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声响,像是一片枯叶打在窗纸上。打完了,她自己的手先疼起来。
      顾珩没有动,甚至没有躲,就站在那里由着她打。那张素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道淡淡的红痕,浅浅的,像是不小心沾上去的一点胭脂。
      林愫因的手还在抖。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世子,我不可怜。”
      “你这怪物,才叫人可怜,才叫人可恨!”说完,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撞开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顾珩被她撞得微微一侧身,便站稳了。他没有追,只是转过身来,望着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背影。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被她打过的地方,还隐隐地有那么一点点热。
      怪物。
      没有人性的怪物。
      可怜。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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