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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刀锋 清晨七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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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别墅餐厅。
阳光透过落地窗泼进来,在长餐桌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带。江砚坐在光带边缘,盯着面前那碗豆浆——热气袅袅,焦香味扑鼻,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傅深坐在主位,正低头看平板上的财经新闻。他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冲过澡。晨光里,那张脸的线条柔和了些,但眼底的乌青还是泄露了昨夜的无眠。
室内一片祥和,虽然两人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只有餐具轻碰的声响,和新闻主播平板无波的声音。昨夜浴室里的崩溃与眼泪,蒸腾的水汽与拥抱,好像都随着天亮蒸发了,只剩下一种微妙的氛围。
门铃响了。
突兀,尖锐,划破了餐厅里一触即发的紧绷。
傅深皱了皱眉,直起身,朝门口走去。江砚坐在原地,听见开门声,听见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
“傅先生,我来给江先生做例行检查。”
江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声音……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站在那里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装裤,身形修长,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而冷静。他手里拎着一个医疗箱,站在晨光里,像棵挺拔的冷杉。
是周谨言。
沈清辞的挚友,三年前帮他假死的主谋,也是……傅深这三年疯狂寻找却始终抓不到尾巴的“帮凶”。
空气凝固了。
傅深站在门口,背对着江砚,江砚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背影,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医生,”傅深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稀客。”
周谨言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傅先生客气。我是江先生的主治医生,定期检查是他的术后恢复需要。”
他说得滴水不漏,像个真正的医生。但江砚知道,周谨言是来看他的——来看他有没有暴露,来看傅深有没有识破,来看这场戏还能不能演下去。
“进来吧。”傅深侧过身,让开路,但眼神像刀子一样钉在周谨言身上。
周谨言拎着医疗箱走进来,脚步从容。经过餐桌时,他看了江砚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江砚读懂了里面的意思:稳住。
周谨言在客厅坐下,打开医疗箱,取出血压仪和听诊器。动作专业,神情冷静,像个真正的医生。
“江先生,请。”他示意江砚伸出手臂。
江砚走过去,在沙发坐下。周谨言给他绑上袖带,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放松。”周谨言说,声音很平,“心率有点快。”
傅深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冷眼看着。
袖带充气,收紧,压迫感传来。江砚盯着周谨言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得像手术刀。
“傅先生,”周谨言突然开口,眼睛看着血压仪的屏幕,“江先生的伤口恢复得不错,但情绪波动会影响愈合。建议保持环境……稳定。”
他说“稳定”两个字时,微微加重了语气。
傅深扯了扯嘴角:“周医生费心。我的地方,一向很稳定。”
“是吗?”周谨言抬眼看傅深,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可我听说,傅先生最近动作不少,他准备从国外度假回来了。正好他的儿子在狱中也快出来了,外面也有些……风声。”
傅深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
周谨言垂下眼,继续操作血压仪:“当然,傅先生的手段,我是知道的。只是提醒一句,有些旧账,翻起来容易烫手。”
他在警告傅深。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锋利的话。
江砚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他能感觉到袖带下的脉搏在疯狂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耳膜发疼。
周谨言松开袖带,收起仪器:“血压偏高,心率过速。江先生最近还是静养为好,少受刺激。”
他合上医疗箱,站起身,看向傅深:“傅先生,方便单独说两句吗?”
傅深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头:“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江砚坐在沙发上,听着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然后猛地瘫进沙发里,抬手捂住脸。
掌心冰凉。
他在发抖。
周谨言为什么会今天来?他们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傅启明小动作不少,他的儿子在狱里不安分——他将要见到那个害死父亲、害他假死三年的元凶了?
太多问题砸过来,砸得他头晕目眩。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江砚抬起头,看见傅深一个人走下来,脸色很沉。
“他走了。”傅深说,走到沙发前,俯视着江砚,“你的医生很关心你。”
江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傅深打断了他:
“他说你需要静养,少受刺激。”傅深在他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到江砚能闻见他身上雪松混着烟草的味道,“所以江砚,或者清辞,或者随便你叫什么——”
他侧过脸,看着江砚,眼神很深:
“从今天起,好好待在我身边。别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
江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傅启明的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打算怎么办?”
傅深笑了,那笑容又冷又狠:“他能兴风作浪,是因为我让他能。现在他该消停了。”
“你要做什么?”
傅深没回答,只是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江砚的眼角——那里有点湿,不知道是刚才的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清辞,”傅深的声音突然软下来,软得不像他,“三年前我没保护好你,三年后……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江砚的睫毛颤抖起来。
他想说“我不需要你保护”,想说“我的仇我自己报”。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周谨言他……”
“他很好。”傅深打断他,拇指停在他眼角,没离开,“这三年,他把你藏得很好。我恨他,但也……谢他。”
江砚愣住了。
傅深看着他发愣的样子,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疲惫,还带着点……温柔?
“你以为我不知道?”傅深收回手,身子往后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从你‘死’的第二天,我就知道是假的。火化场那具尸体,替换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意外。”
江砚的呼吸滞住了。
“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周谨言头上。”傅深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是个医学天才,有门路搞到假死药,有时间规划一切,有动机帮你——因为你救过他妹妹的命。”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你做术后恢复。”傅深侧过脸,看着江砚,眼神复杂,“他跟我说,清辞不想见你,让我滚。”
“我说,我可以滚,但我要知道他还活着,活得好不好。”
傅深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给了我一张照片。是你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胸口包着纱布,脸色白得像纸。”
江砚闭上眼睛。
“那张照片,我看了三年。”傅深的声音低下去,“每看一遍,就恨自己一遍。恨自己没保护好你,恨自己让你不得不走这条路,恨自己……连去找你的资格都没有。”
餐厅里陷入沉默。
只有阳光在移动,从桌角爬到桌心,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突兀的铃声划破了宁静。
傅深松开江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公司有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你待在家里,别出去。周谨言说的对,你需要静养。”
“傅深。”江砚叫住他。
傅深回头。
“傅启明……”江砚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打算怎么处理?”
傅深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又冷又狠,带着傅家掌权人特有的、杀伐决断的戾气:
“他该还债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大门口。
江砚坐在沙发里,听着引擎发动的声音,听着车驶出庭院的声音,听着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声音。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他盯着那些玫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上楼,走回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
置顶的联系人只有一个:周谨言。
最新的消息是五分钟前:
周:“他起疑了。”
周:“傅启明下个月回国。”
周:“清辞,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江砚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回复:
“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来不及了。”
“从三年前我躺上手术台那天起,就来不及了。”
发送。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抬手捂住脸。
掌心冰凉,眼泪滚烫。
他在黑暗里坐了不知多久,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杂物。
只有一把刀。
一把很旧的、刀刃已经有些磨损的折叠刀。
刀柄是木制的,上面刻着两个小字:“深&辞”。
那是十八岁那年,傅深送他的生日礼物。傅深说,男孩子要有一把刀,防身用。他当时笑傅深老土,但还是收下了,天天带在身上。
后来父亲出事那天,这把刀掉在了天台上,沾了血,沾了雨水,也沾了……那个“傅深”的指纹。
江砚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伸手,拿起它。
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