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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宴 傅家老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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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老宅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碎光刺得人眼睛发疼,空气里混着香槟、香水与虚伪寒暄的气味。江砚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没碰过的气泡水,看着玻璃倒影里那个穿着定制礼服的自己。
白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清瘦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
倒影里的人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温顺,得体,毫无破绽。
“江先生。”身后响起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砚转过身。
面前站着个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件不太合身的浅蓝色小礼服,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近乎……狂热。她手里紧紧攥着个小手包,指节泛白。
“你好。”江砚温和地笑了笑。
“我、我是您的粉丝!”女孩的声音有点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在确认什么,“从您参加选秀就喜欢您了,每一期都投票,您淘汰那天我哭了一整夜……”
她语速很快,情绪也十分激动。
江砚保持着笑容:“谢谢喜欢。”
“江先生,”女孩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眼神却更亮了,“您是真的很喜欢傅先生吧?”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像把钝刀子,不锋利,却捅得人生疼。
江砚脸上的笑容没变,可指尖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瞬。
“为什么这么问?”他反问,声音依旧温和。
女孩咬了咬嘴唇,眼神闪烁:“因为……因为您看傅先生的眼神,像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像在看一个,欠了你很多年债的人。”
江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盯着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年轻,也很……执拗。像某种小兽,嗅到了血腥味,不管不顾地要刨开地面,看看底下埋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江砚问。
“林晚。”女孩说,又补充了一句,“我是您粉丝后援会的会长。我看了一些传言...”
江砚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东西——一种冰冷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林晚的脸白了白,却没后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我不怕。江先生,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我知道您回来一定有原因。我……我可以帮您。”
“帮我?”江砚挑眉。
“我爸爸是《财经周刊》的主编,我妈妈在检1察1院工作。”林晚语速飞快,像在抢时间,“我可以帮您查东西,可以帮您递消息,可以——”
“可以什么?”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冰冷,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林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
傅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晃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穿着纯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眉眼深邃,此刻正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晚。
“傅、傅先生……”林晚看上去很紧张,声音开始发抖。
“林主编的女儿?”傅深晃了晃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什么物件,“你父亲没教过你,在别人的宴会上,不要打扰主人的客人吗?”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傅深往前一步,距离拉近,压迫感骤增,“只是觉得,我傅深的人,轮得到你来‘帮’?”
最后那个“帮”字,咬得很重,重得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林晚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滚。”傅深说,一个字,又冷又硬。
林晚像得了赦令,转身就跑,浅蓝色裙摆消失在人群里,像只受惊的鸟。
江砚站在原地,没动。
傅深侧过脸,看他,目光从冰冷慢慢转成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她跟你说了什么?”傅深问。
“没什么。”江砚喝了口气泡水,水是温的,喝进喉咙里却一阵发凉,“粉丝的关心而已。”
傅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清辞,”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很明显。”
江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没有变。”傅深凑近,唇几乎贴到他耳畔,温热的气息混着威士忌的味道,“一点没变。”
江砚的手指收紧,杯壁冰凉,可掌心却在冒汗。
“傅深,”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涌,“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傅深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又哑又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想把你锁起来,关起来,让谁都看不见你,碰不到你,让你这辈子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拇指擦过江砚的右眉毛,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反抗的力道:
“可我知道,那样你会恨我。”
“所以……”傅深收回手,退开半步,眼神深深地看着他,“我换了个方式。”
“什么方式?”
“给你舞台,给你刀,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傅深盯着他,一字一句,“然后等你,亲手捅进我心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宴会厅的大门开了。
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迅速退去,变成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
江砚也看过去。
然后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身不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得体的笑容。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精明,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污水井,井底沉着什么黏腻肮脏的东西。
傅启明。
傅深的堂叔,三年前逼死沈父的元凶,那个在天台上用替身演了一出好戏、让江砚恨了傅深三年的——真正的仇人。
而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身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染成浅金色,打着发胶,一丝不乱。眉眼和傅深有三分像,但线条更柔,更阴柔,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在人群里逡巡,像在找什么猎物。
傅云骁。
傅启明的独子,傅家有名的纨绔,也是……三年前,沈清辞“车祸”现场,那个开着跑车、醉醺醺地从撞痕边碾过去的肇事者。
空气凝固了。
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碎光,还在不知死活地闪烁。
傅深站在原地,没动。
江砚能感受到,身边的男人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下一秒就要断裂。
然后傅启明笑了。
那笑声很洪亮,很热情,热情得让人恶心。
“阿深!”他大步走过来,张开手臂,像要拥抱,“好久不见!二叔可想死你了!”
傅深没动,也没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傅启明,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傅启明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却没变,甚至还加深了些:“怎么,不欢迎二叔?我今天可是特意提前回来的,就为了给你庆生——”
宴会厅里的宾客们屏住呼吸,眼神在傅深和傅启明之间来回逡巡,像在看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傅启明目光越过傅深的肩膀,落在江砚脸上。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这位是……?”
傅深侧过身,手臂自然地揽住江砚的腰,力道很大,大得江砚几乎要喘不过气。
“江砚。”傅深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我的未婚夫。”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江砚浑身僵硬,血液在耳朵里疯狂冲撞,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他身上,探究的,惊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根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而傅启明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江砚,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道藏在礼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疤。
然后他慢慢眯起眼睛,浑浊的眼底翻涌起某种阴毒的东西。
“未婚夫?”傅启明重复了一遍,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品味什么,“阿深,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的是沈家那小子吧?”
傅深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可惜啊,”傅启明摇摇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孩子命不好,年纪轻轻就……哎,不说这个。不过阿深,这找替身的习惯可不好,沈清辞要是泉下有知,该多伤心——”
“二叔。”傅深打断他,声音又冷又硬,“清辞的死,你最清楚是怎么回事。需要我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吗?”
空气又凝固了。
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傅启明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神阴鸷得像毒蛇。
“傅深,”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傅深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艳,像开在冰面上的罂粟,“二叔,三年前沈氏破产的账,你吞掉的那些钱,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启明身后的傅云骁身上:
“你儿子醉酒撞人,却找人顶包的事——需要我一件一件,拿出来说吗?”
傅云骁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往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傅启明抬手拦住了。
傅启明盯着傅深,盯着那双深灰色的、毫不退让的眼睛,突然也笑了,那笑容又阴又冷:
“阿深,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跟二叔叫板了。”
“不过……”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傅深和江砚能听见:
“你以为找了个替身,就能把沈清辞那小子忘干净?”
“我告诉你,有些事,有些人,是刻在骨头里的。忘不掉,也替不了。”
说完,他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热情虚伪的笑脸:
“行,既然阿深有了新欢,二叔就不打扰了。云骁,咱们走,让阿深好好陪他的……未婚夫。”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眼神在江砚脸上刮过,像刀子。
然后转身,带着傅云骁,穿过人群,消失在宴会厅另一头。
人群重新喧闹起来,可那喧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探究,猜忌,兴奋,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江砚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傅深的手臂还揽在他腰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捏碎。他能感受到傅深身体的紧绷,能感受到他压抑的、几乎要爆发的怒气。
“傅深,”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
“别说话。”傅深打断他,声音又低又沉,“跟我来。”
他揽着江砚,穿过人群,无视那些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宴会厅外的露台。
露台很安静,夜风很凉。
傅深松开手,走到栏杆边,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只不眠的眼。
江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看着烟雾在黑暗里袅袅升起,然后被风吹散。
“你故意的。”江砚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傅深没回头:“什么?”
“当众说我是你的未婚夫。”江砚往前一步,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侧过脸看他,“你想激怒傅启明,想让他对我下手,然后……”
“然后什么?”傅深侧过脸,烟雾后的眼神很深,深得看不清情绪。
“然后抓他把柄,彻底弄死他。”江砚盯着他,一字一句。
傅深没说话。
他只是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眼神放得很空。
“清辞,如果想报复,那就报复吧。”
“用傅启明,用傅云骁,用整个傅家——用什么都行。”
“但别再用你自己。”
江砚的睫毛颤抖起来。
夜风吹过来,很凉,可眼眶却热得发疼。
“傅深,”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傅深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还带着点疯:
“是啊,我疯了。”
“从你‘死’的那天起,就疯了。”
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面对着江砚,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栏杆上,把他困在方寸之间。
“清辞,”傅深盯着他,一字一句,“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现在就走,离开这里,离开傅家,离开我。周谨言在外面等你,他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给你准备的钱够你花十辈子。”
江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二,”傅深顿了顿,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留下来。留在我身边,用江砚的身份,用沈清辞的身份,用什么身份都好。我们一起,把傅启明送进地狱,把该讨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唇几乎贴到江砚耳畔,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但选了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会把你锁在我身边,用婚姻,用契约,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离开我半步。”
江砚的呼吸停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慢,一点点从嘴角漾开,最后漫进眼睛里,把最后一点伪装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冰冷的、尖锐的、血淋淋的真实。
“傅深,”他开口,声音在风里清晰得可怕,“三年前,我爸从天台上跳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想……”
他顿了顿,抬手,指尖轻轻点上傅深的心口,隔着衬衫,感受底下那颗跳动的心脏。
“要是有一天,我能把你也从那儿推下去,该多好。”
傅深僵住了。
可江砚笑了,那笑容又艳又毒,像开在坟头的罂粟:
“所以傅深,我选二。”
“我要留下来,留在你身边,看着你怎么把傅启明送进地狱。”
“然后……”
他踮起脚,唇贴在傅深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如刀:
“……看着你,怎么把我一起拖下去。”
傅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又疯又畅快,像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好。”
他低头,吻住江砚。
很用力地,几乎是啃咬的那种吻。带着烟味,带着血腥味,带着三年来的恨,三年来的痛,三年来的思念,和三年来的……不死不休。
江砚没躲。
他闭上眼睛,抬手环住傅深的脖子,回应这个吻。牙齿磕在一起,嘴唇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可谁都没停。
像两只终于确认了彼此血统的兽,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占有,宣告纠缠,宣告这场刚刚开始的、注定鲜血淋漓的战争。
远处,宴会厅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可露台上,只有夜风,和两个在黑暗里抵死亲吻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傅深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
“清辞,”他哑着嗓子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沈氏大楼。”傅深盯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狼,“天台。”
江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去那儿……做什么?”
“去把三年前没说完的话,说完。”傅深抬手,拇指擦过他破了的嘴角,动作很轻,眼神却狠得像要杀人,“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然后,我带你,亲手把傅启明送下去。”
江砚的睫毛颤抖起来。
他看着傅深,看着这张在黑暗里依旧锋利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十七岁那个雨夜,傅深闯进他的画室,看见他画的那幅全黑的画,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滴血。
想起傅深说:“有黑暗,就有血。有血,就还活着。”
是啊。
还活着。
恨着,痛着,也……爱着地活着。
“好。”江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很轻,却很清晰。
傅深笑了,那笑容在黑暗里又艳又狠:
“那现在......”
他牵起江砚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该回去演戏了。”
两人转身,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走向那场刚刚拉开序幕的、鲜血淋漓的戏。
而露台暗处,一道身影慢慢走出来。
傅云骁靠在门边,手里晃着一杯香槟,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他盯着江砚和傅深离开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然后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爸,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那个江砚……”
他顿了顿,打字:
“就是沈清辞。”
点击发送。
他仰头喝光杯里的酒,眼神在黑暗里闪着兴奋的光。
“有意思。”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沈清辞,你居然真的……没死。”
“那这场戏,可就有意思多了。”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而宴会厅里,灯火依旧通明。
可有些黑暗,已经像墨一样渗进来,渗进每个人的骨缝里,再也擦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