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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台 沈氏大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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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大楼的天台,风很大。
江砚站在护栏边,低头看着脚下缩小的车流和行人,像在看一群忙碌的蚂蚁。三年前,父亲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在同一个位置,同样的护栏,同样的、能把人骨头吹透的风。
傅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只是点了支烟。猩红的火光在风里明灭,像只不眠的眼。
“就是这儿。”江砚突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飘,“三年前,他就站在这儿,背对着我,穿你那件黑色风衣。”
傅深吸了口烟,没接话。
“我爸跪在他面前,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眼泪。”江砚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说,‘傅总,沈氏可以给你,专利可以给你,我这条老命也可以给你——但求求你,放过清辞’。”
风把烟灰吹散,落在江砚肩头,灰白色的,像雪,也像灰。
“然后那个人——那个背影像你的人,侧过脸,说了那句话。”江砚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跳下去,你儿子还能活’。”
傅深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抬脚碾灭,然后走上前,和江砚并肩站在护栏边。两人的手臂几乎碰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或者,是错觉的温度。
“清辞,”傅深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哑,“看着我的眼睛。”
江砚转过头。
傅深盯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三年前,站在这里的人,不是我。”
江砚的睫毛颤抖起来。
“我知道。”他轻声说,“周谨言给我看了证据。那个替身的照片,转账记录,伪造的录音文件……我都看了。”
傅深的心脏狠狠一缩:“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恨你?”江砚接过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又苦又涩,“傅深,我现在恨的不是‘傅深逼死了我爸’。”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在傅深心口:
“我恨的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
“我恨的是,我爸跪在地上求饶的时候,你没出现。”
“我恨的是,我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了那个背影,然后用了三年时间,韬光养晦,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就为了回来报仇,把谢氏整垮,让你们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江砚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帮我,把傅启明送下去。”
“好。”傅深说,一个字,又哑又沉。
他俯身,额头抵着江砚的额头,呼吸交缠:
“但清辞,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傅深盯着他,眼睛红得吓人。
然后傅深直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江砚手里。
“这是什么?”江砚问。
“傅启明这三年的所有罪证。”傅深说,声音又冷又硬,“贿赂官员,走私,洗钱,还有……三年前伪造我声音、雇替身逼死你爸的完整证据链。”
江砚握紧U盘,金属外壳硌得掌心发疼。
“够他死十次。”傅深补充道。
“你准备了多久?”
“三年。”傅深看着他,眼神很深,“从你死去的那天起,我就在准备,准备强大自己在傅氏的话语权,把他和他的势力削弱。再一点一点找到他的把柄。等他从国外回来,再把这些,一件一件,砸在他脸上。”
江砚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盯着手里的U盘,盯着这个小小的、冰凉的东西,突然觉得——这三年的恨,这三年的痛,这三年的不死不休,好像终于有了出口。
“傅深,”他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帮我?”
问题来得突然,像把刀子,猝不及防捅进平静的水面。
傅深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的云,风一吹就散了:
“清辞,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江砚愣住了。
“不是十七岁那个雨夜。”傅深摇摇头,眼神飘向远处,像在看什么久远的回忆,“是更早。你十五岁,在你们沈家的画廊开个人画展,所有人都围着你,夸你是天才,是神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那时候十九岁,刚接手傅家一部分生意,被父亲逼着去应酬。我讨厌那些虚伪的恭维,讨厌那些假笑,就偷偷溜进展厅后面的休息室想抽烟。”
江砚的呼吸滞住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十五岁,第一次个人画展,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躲进休息室想喘口气,却撞见一个陌生的少年靠在窗边抽烟。
少年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眉眼锋利,眼神却很疲惫,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这里不能抽烟。”
少年转过头看他,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当时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因为烟味会盖住画的味道。”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阳光突然刺破乌云:
“什么画的味道?”
“孤独的味道。”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少年没笑他。少年掐灭烟,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叫沈清辞?”
“嗯。”
“那些画是你画的?”
“嗯。”
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画得不错。但下次,别画给别人看了。”
“为什么?”
“因为……”少年顿了顿,抬手,指尖虚虚点在他心口,“这里的孤独,太贵了。他们买不起。”
说完,少年转身离开。
他站在休息室里,看着少年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在风里扬起一角,看着窗外的阳光泼进来,泼了一地碎金。
那是他第一次见傅深。
也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的孤独,很贵。
“你记得。”傅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江砚抬起头,看着傅深,看着这张在记忆里模糊了三年、又清晰了三年的脸,突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忘不掉,也替不了。
“我记得。”江砚轻声说。
傅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温柔:
他伸手,把江砚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清辞,我帮你,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补偿。”
“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
“从十五岁那年,在休息室里看见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个人,我要定了。”
“不管你是沈清辞,还是江砚,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你是恨我,还是爱我,还是想杀我。”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傅深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你都是我的。”
风还在吹,很大,很冷。
可傅深的怀抱很暖。
暖得像十五岁那年,休息室窗外的阳光。
暖得像……回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砚才从傅深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难看死了。”他嘟囔着,想擦脸。
傅深抓住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是真丝手帕,印着沈家科研所的logo,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用这个。”傅深说,动作很轻地给他擦脸。
江砚愣愣地看着那块手帕:“这……”
“你随手拿给我。”傅深笑了,“说让我擦汗用。我就一直带着。”
江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抢过手帕,攥在手心,布料柔软,带着傅深的体温,和一丝很淡的、雪松混着烟草的味道。
“傅深,”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你真是个……傻子。”
“是啊,”傅深笑着点头。
江砚瞪他一眼,把手帕塞回自己口袋:“没收了。”
“行。”傅深纵容地笑,“都是你的。”
两人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脚下的城市,看着远处的江面,看着三年来第一次、没有隔着恨意与谎言的天空。
然后傅深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公司有事?”江砚问。
“嗯。”傅深收起手机,表情严肃了些,“傅启明动作比我想得快。他拉拢了几个股东,想在下周的董事会上逼宫。”
江砚的心脏一紧:“那你……”
“我能处理。”傅深打断他,眼神很冷,“但清辞,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单独出门。傅启明已经盯上你了,傅云骁那边也不安分。”
“傅云骁?”江砚想起宴会厅里那个金发青年,那双玩世不恭的眼睛,和眼底那抹兴奋的光,“他怎么了?”
“他查你。”傅深说,声音沉下去,“他雇了私家侦探,从你参加选秀开始查,已经查到周谨言头上了。虽然还没确凿证据,但以他的性子,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江砚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所以,”傅深转过身,双手握住他的肩膀,眼神严肃,“答应我,这段时间,好好待在我身边。出门必须带保镖,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给我打电话。”
江砚打断他,看着傅深,眼神认真:
“傅深,你记住——我现在不是十五岁的沈清辞,也不是十八岁的沈清辞。我是江砚,是死过一次、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江砚。”
“傅启明想动我,傅云骁想查我——”
江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又冷又艳,像开在刀锋上的花:
“那就让他们试试。”
傅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又疯又骄傲:
“这才是我爱的沈清辞。”
他低头,在江砚唇上亲了一下,很快,像盖章:
“走,回家。”
“回家干什么?”
“干你。”傅深面不改色地说完,拉着他就往楼梯口走。
江砚耳朵一红,想甩开他的手,但傅深握得很紧,紧到挣脱不开。
“傅深你——!”
“怎么?”傅深回头看他,眼神又深又暗,“未婚夫履行义务,不行?”
江砚瞪着他,想骂人,但看着那张在阳光下笑得肆无忌惮的脸,突然觉得——算了。
就这样吧。
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握着他的手,说要带他回家。
那就……回家吧。
回那个有他在的、不管是地狱还是天堂的——家。
两人牵着手走下天台,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
不死不休。
而天台暗处,一道身影慢慢走出来。
傅云骁靠在消防门后,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刚才傅深和江砚在天台上相拥的照片——虽然隔得远,有点模糊,但能看清两人的脸,和江砚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又兴奋又扭曲:
“沈清辞,你果然没死。”
“那这场游戏……可就更有意思了。”
他点开通讯录,拨通一个号码:
“爸,确认了。江砚就是沈清辞。”
电话那头传来傅启明阴冷的声音:
“知道了。按计划行事。”
“明白。”
傅云骁挂断电话,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收起手机,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