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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剧本(下) 活动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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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念在旁边小声说:“这句……也挺好的,居然还是临场发挥。”
楚辞脸一下子红了:“我忘词了。”
“没事,不愧是我看中的人。”苏念眼睛亮亮的,“你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就那个——守墓人看林烬,就是那个眼神!”
楚辞转头看林默。林默已经把脸转开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台词纸,耳朵尖有一点红。
夕阳的光里,那点红色很明显。
楚辞看见了。他没说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苏念翻着剧本,“下一场是林烬的独白——林默你可以吗?”
林默抬起头:“什么台词?”
苏念把另一张纸递给他:
林烬:我在等一个人。
(沉默)
林烬:等了好久。
(沉默)
林烬:有时候忘记自己在等谁。但还是在等。
林默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楚辞在旁边小声说:“这……全是沉默?你是编不出词了吧?”
苏念点头:“喂,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做编不出词啊?林烬的台词很少,主要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
“对。就是站在那里,等。”苏念认真地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自己都快忘记是谁的人。但还是在等。”
他看着林默:“你可以吗?”
林默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正好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侧对着他们,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一点点。那副浅色墨镜折出一点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就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
楚辞想开口,被苏念按住。
三分钟。
林默还是没动。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在等一个人。”
楚辞的呼吸停了一下。
“等了好久。”
林默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就是那种“没有情绪”,让楚辞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有时候忘记自己在等谁。”
他顿了顿。
“但还是在等。”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变成深橙色。林默站在那道光里,像一尊雕像。
苏念轻轻鼓掌。
林默转过头来,走回他们身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辞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在旁边兴奋地翻着剧本:“太好了太好了!你俩可以啊!尤其是你林默,居然还深藏不露,这个戏能演!”
楚辞还是看着林默。
林默察觉到了,侧过脸看他:“怎么了?我知道我很帅,但你没必要这样盯着我。”
楚辞摇摇头:“好好好,你天下第一帅行了吧?”
林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念把剧本收起来,忽然问:“你们不好奇吗?林烬为什么叫林烬?”
楚辞抬头看他:“你不是说了吗,灰烬的意思。”
“那为什么是灰烬?”
楚辞想了想:“因为他等太久,烧完了?”
苏念摇头:“因为他死过。”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下。
“林烬死过一次。”苏念说,“他原本是人,后来死了,变成灰烬,沉到海里。但他还是在等。”
“等守墓人?”
“等。”苏念点头,“他不知道守墓人会不会来。不知道守墓人什么时候来。但他一直在等。”
楚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守墓人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林烬在等他。”
苏念想了想:“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林烬从海里走上来,站在他面前。”苏念说,“他就知道了。”
楚辞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苏念眨眨眼:“等的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不需要问。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楚辞下意识看了一眼林默。
林默正在看剧本,没抬头。
“那,”楚辞又问,“他们最后去了海里,然后呢?”
苏念摇头:“没有然后。”
“没有?”
“剧本就写到他们相拥。”苏念说,“后面的事情,观众自己想。”
楚辞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问出口,但他在想:相拥之后呢?
林默把剧本放下,看着苏念:“你写这个,是因为什么?”
苏念愣了一下。
“就是想写。”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剧本边缘,“想写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很久很久。等到最后,等到了。”
他抬起头,笑了笑:“不行吗?”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
楚辞在旁边顺势搂住林默的肩膀:“行啊,怎么不行。”
苏念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你们两个还真是般配。”
两个人同时僵住。
“我说的是配角色哈,别多想。”
林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刚才那句话,让你的表达能力从草履虫进化到了水母。”
苏念:“……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楚辞在旁边笑疯了,结果林默转头来一句:“你还好意思笑,人家至少进化了,你都没进化”
等他们排练完,天已经全黑了。
旧教学楼的走廊灯坏了一半,走几步就暗一下。楚辞走在前面,林默跟在后面,苏念在最后锁门。
“你们明天还来吗?”苏念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
“来啊。”楚辞说,“不是说好要演的。”
苏念笑了一下。
三个人下楼,走到校门口。
苏念往左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林默!”
林默停下来。
“你刚才演得真的很好。”苏念说。
林默没说话。
苏念挥挥手,跑进夜色里。
楚辞和林默站在校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家往哪边走?”楚辞问。
林默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我送你。”
“不用。”
“来嘛来嘛,这么晚你一个人走也不安全。”楚辞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林默看了他几秒,坐上去。
自行车在夜色里慢慢往前。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林默抓着他腰侧衣角的手指,比白天松了一点。
楚辞蹬着车,忽然开口:“林默。”
“嗯?”
“你刚才演林烬的时候,在想什么?”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楚辞没追问。
又骑了一段,林默忽然开口:“在想一个人。”
楚辞的脚顿了一下。
“谁?”
林默没回答。
风从耳边吹过。路灯的光一段一段落在他们身上。
楚辞想继续问,但又不敢问。
最后他只是说:“那下次排练,你别想她了。想点别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台上想她的时候,”楚辞的声音有点闷,“看着让人难受。”
林默没说话。
但楚辞感觉,抓着他衣角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
又骑了一段,楚辞忽然说:“那个剧本……”
“嗯?”
“守墓人等了那么久,最后等到了。”楚辞的声音有点别扭,“挺好的。”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嗯。”林默说。
自行车在一个巷口停下。
林默下车,站定。
楚辞一只脚撑在地上,看着他。
“明天六点半?”
林默点点头。
“那我走了。”
楚辞蹬了一下脚踏板,又停住。
“林默。”
林默回头。
楚辞在路灯下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
林默顿了一下。
“晚安,草履虫。”
楚辞愣了一下随后笑了,骑着车走了。骑出十几米,忍不住回头——林默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路灯照着他白色的发丝,那副浅色墨镜折出一点光。
楚辞转回头,蹬得更快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扇门。
门口站了几秒,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旧照片的边缘。
他想起楚辞刚才说的:看着让人难受。
他把照片往里塞了塞,推开门。
屋里的黑暗涌出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酒瓶倒在地上,烟头散落。沙发上那个男人蜷缩着,发出沉重的鼾声。
林默绕过那些东西,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反锁。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才一两岁的他,笑得眉眼弯弯。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楚辞说的那句“挺好的”——守墓人等到了。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蜷缩着躺下。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很淡。
他闭上眼睛。
口中喃喃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等到你来接我呢,母亲。”
月光照在他脸上。
很安静,像他整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