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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就一直等吧 六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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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二十五分,楚辞已经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可能是因为昨晚林默那句“晚安”说得太轻,轻得像被风吹散。可能是因为分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默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一直看到巷口。
也可能是因为他脑子有病。
楚辞决定选择第三个理由,这样显得自己没那么奇怪。
六点二十八。六点二十九。六点三十。
六点三十一
楚辞开始往街角那头张望。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
六点三十二。
他告诉自己:可能起晚了,可能路上耽误了,可能——被外星人抓走了,也许是被草履虫外星人抓走了。
六点三十三。
林默出现了。
但楚辞第一眼就觉得有些不对。
他还是那副样子——校服拉链拉到领口,浅色墨镜戴得端端正正,白发披在脑后。但走路的节奏慢了半拍,像踩在棉花上。脚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楚辞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后座。
林默坐上去。
自行车往前骑。风从耳边过,楚辞等着身后那个闷闷的声音说“是你来早了”——等了半天,没有。
“林默。”
“……嗯?”
“你今天话好少。”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平时话也少。”
楚辞想了想,好像也是。但不一样。今天的少,是另一种少。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不想惊动任何人。又像一个人刚被外星人绑架过,还没缓过来。
他想起昨晚分开的时候,林默站在路灯下,那副墨镜折着光,看不清眼睛。
他蹬车的脚慢了一点。
“昨晚睡得好吗?”
身后没回答。
楚辞等了几秒,正要再问,忽然感觉腰间的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
“楚辞。”
“……嗯?”
“信不信,”林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如果人死了,还能等到。”
楚辞的脚差点踩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想说你怎么了,想说——你大早上的能不能说点阳间的话题?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一点。
“信。”他说。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抓着他衣角的那个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一整个上午,林默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平时那种“本来话就少”的不说话。是那种——人坐在那里,眼睛看着黑板,但脑子里在放电影,还是那种悲情文艺片。
数学老师在台上讲三角函数,什么“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念得跟咒语似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像冬天的雪。
楚辞偷偷看了林默八次。
第一次,林默在发呆。
第二次,还在发呆。
第三次,他把墨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楚辞看见他眼眶下面有一点青。
第四次,他把墨镜戴回去。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第八次,林默忽然转过头来,隔着那副墨镜,准确地看向他。
楚辞被抓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赶紧转回去盯黑板。
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飘过来:“楚辞,林默脸上是有花吗?你盯了一节课了也没盯出一朵来。”
全班哄笑。
楚辞没笑,他余光里看见,林默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今天第一次。
楚辞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今天第一次笑,归功于我被老师骂。
值了,不愧是我。
中午的时候,楚辞把林默拽到了天台。
说是拽,其实也没费什么力气。林默就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草,跟着他走。楚辞甚至怀疑,如果现在有一阵风把他吹走,他也不会反抗。
天台风很大。两个人靠着栏杆站着,看操场上的蚂蚁一样的人跑来跑去,和疯子一样乱叫。
楚辞憋了一上午的话终于倒出来: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林默没回答。
“你早上问我的那个问题——人死了还能不能等——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默还是没回答。
风吹起他的白发,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楚辞急了:“林默!”
林默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我有一个很想等的人。”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楚辞听见了。
他愣住了。所有准备好的追问,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林默又把头转回去,看着操场。
“她在很远的地方。过得很好。”他说,“但是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接我。”
楚辞张了张嘴。
他想问:那你为什么眼眶下面有青的?你为什么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你为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林默,一起看操场上的那些人跑来跑去。
风吹了很久。
“那,”楚辞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别扭,“那我陪你等。”
林默转过头来看他。
楚辞没躲。
“我陪你等。”他又说了一遍,“等到她来接你那天。”
林默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看着操场。
但楚辞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松了一点点。
放学后,话剧社。
苏念早就等在活动室里,剧本摊在地上,旁边还摆了三瓶汽水。
“大爷们!终于来了。”他眼睛亮亮的,“今天我买了汽水!排练辛苦了喝!”
楚辞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有点羡慕。苏念好像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不管发生什么,都能笑得出来。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他大概也会一边喝着汽水一边说“那今天更要开心啊”。
三个人坐下来,开始对剧本。
今天排的是林烬和守墓人第一次见面的那场。
楚辞演守墓人,坐在“海边”(其实就是一张倒扣的道具箱)。林默演林烬,从“海里”(活动室门口)走出来。
苏念喊:“开始!”
林默从门口走过来。脚步很慢,很轻。夕阳照在他身上,白色的头发,浅色的墨镜。
他在楚辞面前站定。
“你在等我?”
楚辞看着他的脸。隔着墨镜,他看不清林默的眼睛。但他忽然觉得,林默今天的样子,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演”林烬。
今天是“是”林烬。
楚辞张了张嘴,台词差点忘了。
“每天都在等。”他终于说出来。
林默看着他。
“等了多久?”
楚辞的台词本里写着“忘了。从记得的时候就在等”。但他看着林默,忽然问了一句剧本里没有的——
“你呢?”
林默愣住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秒。两秒。
苏念在旁边轻轻“咦”了一声,但没有喊停。
林默看着楚辞。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很久。”
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念在旁边轻轻鼓掌:“好!这个好!即兴的好!”
但楚辞没在听。
他只是在想:林默说的“很久”,是林烬的很久,还是他自己的很久?
以及——为什么他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自己心跳就不太正常?
这破心脏,能不能有点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