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梦中的海 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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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又是那片海。
楚辞站在海边，浪花漫过脚踝，凉丝丝的，带着微咸的气息。天是灰的，海是灰的，分不清界限在哪里。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陷在湿漉漉的沙子里，但感觉不到沙粒的粗糙——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远处有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大人蹲下来，抱着那个小孩。她的头发很长，很黑，被海风吹起来，像一片云在飘。小孩搂着她的脖子，肩膀在抖。他的头发是白的，比大人的短，软软地贴在脸上。
楚辞想走近。他用力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脚落地的时候，没有踩到沙滩。他的脚穿过了地面，像踩进一团雾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陷在灰白色的雾气里，看不见沙子，看不见浪花。雾气从脚踝往上漫，凉凉的，但没有湿意。
他没有踩在真实的地面上。他愣了一下，又抬起头看远处。
大人松开小孩，往后退了一步。
小孩伸手去抓，抓了个空。他的手指张开着，在空气里拼命地捞，但什么都没捞到。
大人又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再一步。
她往海里走。
海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她的黑头□□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云被撕碎了。
楚辞想喊“别走，他在等你”。他张嘴，用力喊——
没有声音。
他的声音出不来，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摸自己的喉咙，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就是喊不出来。
小孩在哭，在喊。楚辞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他看得见那张脸上的眼泪，看得见那张开的嘴，看得见那双伸出来的手，一直在伸着，一直在捞。
大人的头□□在海面上。
然后她沉下去了。
没有了。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小孩还站在那里，手还伸着。
海浪一下一下漫过来，漫过他的脚，又退回去，他的白头发被海风吹乱了，遮住了半边脸，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
楚辞想跑过去。他拼命迈腿，拼命跑，但脚下永远是那团灰白色的雾，他跑不近，跑不到那个小孩身边，他跑得越快，那团雾就越浓，把他的腿吞进去，再吐出来。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站在海边，一直伸着手。
画面开始模糊。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那个小孩的脸，那个小孩的白头发，那个小孩伸着的手，慢慢化开。
楚辞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
楚辞盯着它，大口喘气。心跳很重，撞着胸腔，一下一下，像要从身体里跳出来。
他花了几秒钟才认出来——这是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自己的星星灯，在床头柜上发出昏黄的光。
梦。
是梦。
他这么告诉自己。心跳慢慢缓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旁边有人。
他转过头。
林默睡在他旁边。一米五的床，两个人一人睡一边，中间隔着的距离还能再躺一个人。林默侧着身，背对着他，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楚辞松了一口气。
他躺着，盯着天花板，等心跳彻底平复下来。
窗外的天还没亮。小夜灯的光很暗。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林默，闭上眼睛。
继续睡。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光线里有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像很小很小的雪。
楚辞醒来的时候，林默也正好翻了个身。
两个人面对面。
四目相对。
楚辞愣了一下。林默也愣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退。
楚辞的耳朵有点热。他赶紧坐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早。”他说。
林默也坐起来，“嗯”了一声。
两个人沉默了三秒。
楚辞下床，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林默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窗外。小区里的花园，有人在晨练，远远地能看见一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很慢。
“昨晚睡得好吗？”楚辞问。
林默想了想。
“还行。就是有个问题。”
楚辞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林默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说梦话了。”
楚辞的脸一下子热起来：“我说什么了？”
林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喊了一晚上‘别走’。”
楚辞：“……”
“还喊了好几声‘等一下’。”
楚辞：“……”
林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后喊了一声‘我的鸡腿别跑’。”
楚辞：“……我没喊这个。”
林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醒。”
楚辞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默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了。
“洗漱吧，要迟到了。”
楚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林默。”
林默停下，回头看他。
楚辞想了想，说：“你今天……话好像变多了。”
林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被你传染的。”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楚辞愣在原地，然后笑了。
两人洗漱完，下楼。
楼梯很宽，铺着浅色的地砖。楚辞走在前面，林默跟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在楼道里回响。
一楼客厅里，楚辞的父亲正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手机。面前的早饭一口没动，粥已经
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起来了？”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顿了一下，“这是……”
“我朋友。”楚辞说，“林默。昨晚住这儿。”
他爸点点头，目光在林默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吃早饭没？阿姨做了，在桌上。”
楚辞看了一眼餐桌——粥，煎蛋，小菜，牛奶，摆得整整齐齐。煎蛋的边有点焦，但看上去还是热的。
“不吃了，来不及。”楚辞说，拉着林默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爸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晚上回不回来吃？”
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爸还坐在那里，手机放一边了，正看着他。
“不知道。”楚辞说，“再说吧。”
门关上了。
林默走在旁边，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你爸问你回不回来吃饭。”林默说。
楚辞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楚辞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就是……不知道怎么答。”
林默没再问。
两人走到自行车棚。楚辞开车锁，蹲在那里，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林默。”
“……嗯？”
“你爸……”他顿了顿，“他会不会找你？”
林默没说话。
楚辞抬起头看他。
林默站在晨光里，戴着那副浅色墨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楚辞看见他的下巴绷紧了一下，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会吧。”林默说。
楚辞站起来。
“放学我陪你回去，不行，这几天你就住我家，你回去你爸肯定要打你。”
林默看着他。
“不用。”
楚辞愣了一下。
“什么？”
林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再过几天，我就搬去学校住了。”
楚辞的手顿了一下。钥匙在手里硌了一下，金属的凉意。
“学校住宿？”他问。
“嗯。”
“为什么？”
林默没回答。
楚辞等着。风从棚子外面吹进来，有点凉，吹动林默的衣角。
骑过一条街，林默才开口：
“申请过了。宿舍有空位。”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问：“什么时候？”
“下周一”林默说。
楚辞算了一下，今天周三，还有五天。
他没再说话，林默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才开口楚辞道：“那你这几天先住我家，等要去学校了再过去搬，刚好不用跟你爸见面。”
林默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自己住他家，也许这就是纯真的兄弟情？便答应了下来。
自行车继续往前骑，晨风从耳边过，有点凉，有点冷。
下课铃响的时候，楚辞正趴在桌上补觉。昨晚没睡好，太阳穴有点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揉揉眼睛。
一张笑脸凑过来。
是隔壁班的苏念。他穿着校服，但领口别着一枚亮晶晶的徽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半边眉毛，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
“小默默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苏念问。
楚辞有些不满：“才认识几天啊，就叫这么亲密。”
苏念眨眨眼：“怎么了，吃醋？”
楚辞：“……你走开。”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座位：“去办公室了。”
苏念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林默桌上。
是一盒薄荷糖，深蓝色的盒子，上面印着看不懂的英文。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对折了一下，露出一角。
楚辞看着那盒糖。
“你天天往我们班跑，你们班同学没意见？”
苏念眨眨眼。
“有意见也没用，我跑得快。”
楚辞笑出声。
苏念也跟着笑，笑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话剧社见。”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教室门口晃了一下，然后消失。
楚辞低头看那盒糖，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提神的。别老趴着睡。”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楚辞看了一眼，把纸条放回去。
活动室在旧教学楼三楼。楼梯道的灯坏了一半，走几步就暗一下。
楚辞推开门的时候，苏念已经到了。
他正蹲在地上整理道具，听见门响，抬起头。
“来了？”
楚辞点点头，走进去。林默跟在后面。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桌上拿起剧本。
“今天排新加的这场。”
他把剧本递给林默。
林默低头看。
新加的那场戏，林烬一个人站在海边。
“我等的人，不知道我在等。”
“她可能忘了。”
“但我记得。”
“我记得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抱着我的感觉。”
“我记得所有。”
“所以我等。”
林默看完，把剧本还给苏念。
“可以。”
苏念笑了。
“那就开始。”
排练进行得很顺利。林默念台词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楚辞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凌晨那个梦。梦里那个小孩也在等，一直伸着手在等。
他看向林默。
林默站在窗边，夕阳照在他身上，把白色的头发染成暖橙色。
苏念在旁边看着，等林默念完，轻轻拍了拍手。
“好。”
排练结束，三个人坐在地上休息。
苏念忽然开口：“林默，你住宿的事定了吗？”
林默摇摇头。
“还在看。”
苏念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我宿舍有空位。”他说，语气很平常，“两室友转学了，一直空着。”
林默看着他。
苏念把糖纸揉成一团，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你要是想来，随时说。”
楚辞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林默也没说话。
苏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着急。他把糖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你们慢慢想。我先走了，我妈等我吃饭。”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林默。”
林默抬起头。
苏念笑了一下。
“薄荷糖吃完了跟我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回响。
楚辞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林默。
“他这人……”
林默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排练完，天已经快黑了。
三个人走出校门。路灯刚亮，发出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影。
苏念走在中间，左边是林默，右边是楚辞。
“今晚有事吗？”苏念问。
楚辞和林默对视一眼。
“怎么了？”
苏念眨眨眼。
“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苏念往前走，两个人跟上去。
他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有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不够亮，脚下坑坑洼洼的。
走到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店。
店不大，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面”字。门是木头的，漆成暗红色，边角磨得发白。
苏念推开门，里面传来一阵热气。
“妈！我带同学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
“来了来了！坐坐坐！”
三个人坐下。
老板娘端了三碗面出来。碗很大，热气往上冒，香味一下子就飘过来。
“吃吧吃吧，趁热。”老板娘笑着说。
苏念拿起筷子。
“吃吧，我妈手艺可好了。”
楚辞低头吃面。面很筋道，汤很鲜，肉片软烂。
林默在旁边，也低着头吃。
苏念一边吃一边跟老板娘聊天。
“妈，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真的假的？”
“真的。”
老板娘笑骂了一句，转身去忙了。帘子晃了晃，又落下来。
楚辞看着苏念。
“你妈挺年轻的。”
苏念点点头。
“嗯，生我生得早。”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又抬起头。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楚辞愣了一下。
林默也抬起头看他。
苏念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我对你们好点，你们以后对我好点，公平吧？”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楚辞也笑了。
林默没笑，但他低头继续吃面，吃得很快。
苏念看了一眼他的碗，又给他添了一勺汤。
“慢点吃，小心噎着。”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
吃完面，三个人站在店门口。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吹动苏念的刘海。
“明天见。”他朝他们挥手。
楚辞和林默跨上自行车。`
苏念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骑远。暖黄色的灯笼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自行车往前骑。
夜风很凉，从耳边呼呼地过。楚辞蹬着车，能感觉到身后林默的呼吸，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骑了一段，楚辞问：“苏念这人怎么样？”
林默想了想。
“挺好的。”
楚辞点点头。
又骑了一段，林默忽然开口：
“他今天给我那盒糖，还有纸条。”
楚辞“嗯”了一声。
“看见了。”
林默没再说话。
骑进小区。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退，光影一段一段落在他们身上。骑到楼下，停车。
林默下来，站在他面前。
路灯照着他，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楚辞。”
“……嗯？”
“你昨晚说梦话的事，”林默顿了顿，“别想了。”
楚辞愣了一下。
“我又没想。”
林默看着他。
“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想。”
楚辞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默转过身，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下次再喊鸡腿，我帮你记着。”
然后他上楼了。
楚辞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我没喊鸡腿！”他冲着楼梯喊。
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楚辞站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跟上去。
洗完澡，换上睡衣，两个人躺到床上。
一米五的床，一人睡一边，中间隔着的距离还能再躺一个人。
小夜灯亮着。星星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圆。
楚辞看着那个圆，忽然开口：“林默。”
“……嗯。”
“你搬去学校住，苏念那边你去吗？”
林默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去。”
楚辞点点头。
“挺好的。”
林默侧过头看他。
楚辞看着天花板，没看他。
“他那人靠谱。”楚辞说，“你一个人住宿舍，有人照应挺好。”
林默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楚辞侧过身，背对着他。
“晚安。”他说。
林默看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侧过身，背对着楚辞。
“晚安。”
小夜灯的光一直亮着。
窗外很远的地方，有汽车开过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梦里的海浪，在梦中的星星。
两个少年，躺在同一张床上，背对着背。
中间隔着的距离，好像比昨晚近了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梦中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