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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回 目睹民疾苦,初心始彷徨 巡边第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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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边第十日,队伍抵达济水上游一处叫野狐坡的地方。
这名字是李混从本地一个老猎户嘴里问出来的。坡不高,杂树丛生,坡下有一片被水冲出来的平地,散落着几十个用树枝和破布搭的窝棚。廖化让队伍停在坡上,自己带着李混和石头走下去。
窝棚区的气味比战场还冲。粪便、腐草、发酸的呕吐物混在一起,被日头一蒸,熏得人眼睛发辣。几个半大孩子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看见穿甲的兵来了,也不跑,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眼窝深得吓人。
一个瘦成竹竿的老头蹲在窝棚口,手里攥着半块黑乎乎的饼状物,看不出原料。廖化蹲下来问:“老丈,这里怎么回事?”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皮:“能怎么回事。饿的,病的,走不动的。”
“从哪来?”
“哪儿的都有。酸枣的、河内的、睢阳的。”老头掰下一小块黑饼,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渡口那边原先还有个集市,开春后流民越聚越多,野菜挖光了,鱼虾捞不到了,渡口的人也跑了。剩下我们这些走不动的。”
“走不动的”三个字让廖化沉默了几息。他站起来,扫了一眼窝棚区的范围——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青壮年要么死了,要么抛下老幼自己跑了。
他让石头回去叫王壮。王壮背着药筐下来,蹲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那孩子约莫两岁,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小肚子却反常地鼓着。王壮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按了按肚子,回头对廖化摇了摇头。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腹水,没救了。
那妇人却紧紧抱着孩子不松手,也不哭,就是抱着,嘴里含含混混地哼着什么调子。王壮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硬把孩子抱走,只是从药筐里取出一小包晒干的山楂片,塞进妇人手里。
“给孩子含着。不治大病,但能舒服一点。”
妇人接了山楂片,木木地点了点头。她低头给孩子嘴里塞了一片,孩子的小嘴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渗出了一丝血珠。妇人用拇指轻轻抹掉,继续哼她的调子。
王壮在窝棚区转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带的那点草药,分到每个人头上连杯茶都煮不出来,但他还是蹲在那儿,给几个腿脚溃烂的老人清创、敷药、包扎,动作跟在大营里一样稳当。有个老头的小腿已经烂得能看见骨头,王壮拿盐水给他冲洗的时候,老头疼得浑身打颤,却咬着破布一声没吭。冲完伤口,王壮用干净布条缠好,老头才松开牙,哑着嗓子说了声“谢了”。
王壮没抬头:“明天换一次药。别沾水。”
老头苦笑:“这地方哪还有干净水。”
王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没再说话。
李混带斥候什在坡上警戒,顺便在水边挖了些能吃的野菜根。这时候开春不久,荠菜和野葱正嫩,虽然顶不了粮食,但总比树皮强。他把野菜根洗干净了分给窝棚里的人,嘴里骂骂咧咧:“咱们自己的干粮都不够吃,还得分出去——头儿你说你图啥?”
廖化没理他。他正蹲在坡上,看着下面那片窝棚。风吹过来,把窝棚里咳嗽声和小孩哭声一齐送上来,李混的骂声倒被压下去了。
李混骂归骂,分完一袋又下去挖了一袋。回来时他看见廖化还蹲在那儿,就走过去蹲在旁边,顺着廖化的视线往下看。窝棚区里,王壮正扶着一个老婆婆慢慢地走到太阳底下,让她晒晒腿——那婆婆两条腿肿得像水桶,皮肤绷得发亮,走两步就喘。李混看了半晌,忽然不骂了。
傍晚,石头在营地边上擦矛。他最近学乖了,擦完矛不光对着日头看,还用拇指肚顺着刃口捋一遍,试试有没有倒刺。李混蹲在旁边啃干粮,啃着啃着忽然冒出一句:“石头,你说咱们跟着头儿,救过人没?”
石头想了想:“救过。青州那些,还有前几天渡口的。”
“那救了又怎样?明天咱们走了,他们还得死。”
石头把矛横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头儿让救,俺就救。头儿说救不了所有人,但救几个算几个。”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过那个?”
“没说过。但俺看得出来。”
李混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你他娘的居然也能看出东西来。”
石头也不恼,继续擦他的矛。
第二天天亮,队伍拔营。离开前,王壮把药筐里所有能留的东西都留了——半袋山楂干、一捆金银花、一小包粗盐。他把东西交给那个老婆婆,又蹲下来跟杨四交代了几句:哪种草药煮水可以退烧,哪种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可以防烂,盐省着用,一碗水放一小撮就够了。杨四一一记下,表情像在背军令。
王壮站起来要走的时候,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开口了。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声音却追着王壮的背影:“恩人,你姓什么?”
王壮回头看了她一眼:“姓王。”
“王恩人。”妇人抱着孩子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尽了所有能尽的礼数。王壮站了片刻,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鼻子。
队伍继续往陈留方向走。石头扛着矛走在最后,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片窝棚,又转回来继续走。
李混骑在马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头儿,我觉得你变了。”
廖化没回头:“哪儿变了。”
“以前你做事,是想怎么打赢。现在你做事,是想怎么让更多人活下来。”
“不一样吗。”
“不一样。”李混难得认真,“打赢是为了自己。让更多人活下来,是为了别人。”
廖化没接话。风吹得路边的野草伏下去又立起来,济水在远处泛着浑浊的波光。
三天后,队伍回到陈留大营。赵洪在营门口迎接,接过名册点了点人数——本屯无一减员,还带回了十几个收编的溃兵。跟回来的流民有三四十人,都是沿途跟了一路跟到营门口的。
流民的安置不归廖化管,军中有屯田都尉专门负责。他把人交接过去,又跟屯田都尉多说了几句: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河内来的,渡黄河时失散了,有亲戚在兖州,最好别拆开安置。屯田都尉点头记下,他这才转身回营。
当晚,他把巡边的军报写完,又补了一份关于河内匈奴骑兵动向的附报,一并呈交夏侯惇。然后铺开那张已经用了不知多少次的粗布地图,在旁边空白处添了几笔——不是军事标记,是地名。酸枣、野狐坡、济水渡口。这些地名在大地图上根本找不着,但他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有流民,待收容。
石头从帐外探头:“头儿,伙房留了饭。”
“就来。”廖化搁下炭笔,将地图卷起来放进竹筒。走出帐外,营地上空的炊烟正被晚风拉成一条细细的线,往东南方向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