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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回 闻雷惊失箸,闭户掩峥嵘 相府后堂的 ...

  •   相府后堂的宴席摆在申时。日头偏西,堂上已经点起了烛火,映得案几上的铜盘漆碗幽幽泛光。受邀的宾客寥寥无几,除了曹操几个心腹幕僚,武将只有夏侯惇在侧。真正的主角是刘备。

      刘备跨进门槛时,曹操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燕居便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看上去比在白门楼时和气了许多,像个邀老朋友来家里喝酒的寻常大夫。曹操见刘备进来,抬手示意他在自己右手边的客席落座,笑着说了句“玄德来得正好,今日新到的河内春酒,先尝尝”。

      刘备拱手谢过,在客席坐下。案上的酒已经斟好了,铜卮里的酒液清冽,映着头顶烛火的光。他端起卮来抿了一口,点头道:“好酒。”然后便放下,等着曹操开口。

      曹操却似乎不急着谈正事。他先让侍从撤了刘备面前那盘冷掉的炙肉,换了盘热的下酒菜,又问他许都住得惯不惯、菜畦里种的芜菁长势如何。刘备一一答了,说院子朝阳,芜菁长得不错,开春还能再种一垄茄子。曹操哈哈一笑,说堂堂左将军亲自下地种菜说出去怕没人信,刘备只笑了笑说明公知道备本就是庄稼人出身。两人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聊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几巡酒过后,堂上气氛渐渐松了下来。曹操让侍从撤去多余的烛台,只留案边几盏,后堂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天色阴沉,远处隐约传来闷闷的雷声,像是要下雨了。

      曹操端着酒卮,忽然半天没说话,只是看着刘备。那种注视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一个阅人无数的人在反复确认一个答案,终于缓缓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一道菜:“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

      刘备的手指正拈着漆盘里最后一块炙肉。他听见自己指节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是竹筷滑脱的声音。两根筷子一前一后落在案面上,一根滚到铜卮旁边,另一根弹落在地,在铺地的草席上无声地弹了一下。刘备俯身去拾筷,低头时额角有几粒汗珠,被烛火映着亮了一瞬。他直起腰,将筷子轻轻搁回筷架,动作很慢,慢到足以让心跳从嗓子眼落回胸腔。

      恰好天边滚过一声闷雷,沉甸甸的,像有人在云层里推着一车碎石慢慢碾过去。

      刘备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笑了笑:“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震雷之威,乃至于此。”说完端起案上的卮把最后一点残酒饮尽,借着仰头的动作把脸隐进铜卮后面,让烛火只照到他的额头。

      曹操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然后抬手示意侍从给刘备重新满上。他没有追问刘备为什么掉筷子,也没有再多看刘备脸上的汗,只是随口接了一句“玄德也怕打雷”,便转向下首的夏侯惇,说起了下邳战后各营收编降卒的事。

      宴席散时天色全黑了下来。雷声远去,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相府的瓦檐上,砸出一片密集的脆响。刘备走出后堂,廊下冷风扑面,后背的汗被凉气一激,薄薄的中衣贴在脊梁上,冰凉一片。他没有撑伞,快步走出相府大门,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直到放下车帘,遮住了巷口那两排持戟士卒的视线,他才缓缓松开攥了一路的右手,掌心已经被不知不觉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回到宅子时雨已经小了。张飞在廊下等他,看见他从车上下来,迎上去正要开口,刘备只是摆了摆手,径直往后堂走。张飞还要追问,被关羽按住了肩膀。关羽从灶房端出一碗热姜汤递给刘备,刘备接过来喝了两口,才把相府宴上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曹操今日说我与他才是英雄,袁绍之徒不值一提。”刘备放下碗,声音压得极低,“这话不是夸我,是已经在心里拿我当了对手。”

      张飞把酒碗重重搁在石案上:“那就更不能呆了!大哥,曹操老贼不是留你过年的,是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动手!今天说什么英雄,明天搞不好就派人来抄家了。依我看咱兄弟这几天就走,管他什么失礼不失礼的,绕小门出,快马一夜就到。”

      关羽立在廊下,围裙还没解,手里搓着一根草绳,等张飞那股火气全发泄完了才开了口:“走是要走,不能这么走。相府的兵日夜守着府邸,只怕还有暗哨。让曹操摸清规律,他会派人来把你接回去。要走,得等他觉得你根本不会走的时候。”他把草绳搁在石案上,语气平淡,手底下却把这根草绳越搓越紧。

      张飞瞪大了眼:“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万一这些日子曹操突然动手呢?”

      关羽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口。案板上还剩半颗没切完的芜菁,菜刀搁在砧板边,刀刃朝里,刀柄朝外。

      廖化再次登门是在四日之后。

      董承的马车正停在巷口,车帘低垂,马夫端坐不动。街上没人围观——国舅造访皇叔,许都百姓早已习以为常。廖化站在街对面的廊柱下,远远望着刘备将董承送到门槛前。两人说话的时间不长,董承翻身上车时面色如常,理着佩玉的穗子低低说了句什么,刘备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入内。

      廖化进院子的时候,刘备正蹲在菜畦边,手里那把锄头一下一下松着土。他抬头看见廖化,笑了笑,指了指廊下石案上的茶壶:“元俭今日来得正好,南边刚送来几篓新茶,不如后堂同饮一杯?”

      “多谢。”廖化跟着刘备进了后堂,在案边坐下,才从袖中取出一只粗麻布袋,袋口系着麻绳。他将袋子搁在案上,“前些日子的事还未当面谢过,这坛蒸馏酒是末将新得的材料重新酿的,比上次那坛醇和些,特意送来给皇叔尝尝。下月初三,天子在建始殿赐宴,皇叔的座次排在宗正卿下首。届时辰时入宫,朝服佩绶。”

      刘备接过酒坛,低头看了一眼坛口的蜡封,微微笑道:“元俭每次来都是送酒传话,倒叫备不知如何谢你。”他提起茶壶,将两只粗陶杯斟满,自己端起一杯,也没多客气。

      “刚才巷口那辆马车,元俭想必看见了。”刘备放下酒杯,神色如常,“国舅董承,常来走动,不过是叙些旧日的事。备不过是个种菜的闲人,朝中大事,听听便罢。”

      廖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舒展开的茶叶梗,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末将从前在城外打猎,见过一只虎。”

      刘备的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瞬。

      “那只虎被关在猎户的笼子里,骨瘦毛长,连兔子都打不过。猎户说,这虎再关下去,迟早变成大号的猫。”

      “后来呢?”

      “后来猎户大意,忘了锁笼门。”廖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虎跑了。再也没人抓到过它。”

      刘备垂下目光,看着杯中缓缓沉底的茶叶梗。他没有问虎跑去了哪里,也没有问猎户是谁。他只是将茶水缓缓泼在菜畦边的泥土里,站起身,弯腰拔出几株已经成熟硕大的芜菁,轻轻抖去根须上的泥土,搁在石案上。

      “元俭今日送来的酒,恐怕比上次那坛劲儿更大。这几株芜菁是备亲手种的,许都水土倒还适合,长得不算差。”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廖化微微一笑,“元俭日后不管在哪里落脚,不妨也辟一方菜畦。”

      廖化接过芜菁,小心地连土带根用地上的菜叶裹好,抱拳告辞。走出巷口时他往董承马车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收拢了怀中的菜叶,不紧不慢地朝南门营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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