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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回 衣带秘传诏,借道脱金笼 刘备是在建 ...

  •   刘备是在建安四年入夏的一个月夜,被人从菜畦边叫到后堂的。

      那天他刚给芜菁浇完水,裤脚还湿着,侍从便来传话:国舅董承求见。董承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厢比平时略沉——这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刘备在许都日子的分野。在此之前,他只是个关门种菜的左将军,每日在曹操眼皮底下浇菜、锄地、摘茄子;在此之后,他有了一个既不能对人说、也不能放下的秘密。

      董承没在前堂落座,而是直接随他进了后堂。刘备记得董承进屋后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脱下外袍平摊在案上,拿裁纸刀挑开袍腰衬里,从夹层中取出一张叠得很薄的素绢。素绢展开的瞬间,刘备闻到一股陈旧的血腥味——是咬破指尖后一滴一滴挤出来、等干了再补、缝在衣带里焐了整整一个春天的那种血。绢上字迹大小不匀,有几个字的笔势明显抖了,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这是陛下咬破手指写给董某的血诏。皇叔是汉室宗亲,这诏书虽小,分量如何——皇叔看了就知道了。”

      刘备看着那张素绢,没有说话。血书上说“殄灭奸党,复安社稷”,说“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说“建安四年春三月诏”。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诏书,想起的却是白门楼上曹操看着吕布被缢死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狩猎者打量猎物时的审视。

      “董国舅,这等大事,备须思量。”

      董承早已料到,将素绢重新折入袍腰的夹层,起身拱手:“皇叔是汉室至亲,诏书已经到了,董某自然会再找可信之人。只请皇叔记住一件事——陛下这封血诏,是咬破手指蘸着血写出来的,不是用墨。”

      此后数日,董承先后联络了工部侍郎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昭信将军吴子兰。四人聚于董承内室,就着一盏孤灯对诏叩首,在义状上依次写下自己的官职和姓名。种辑把诏书重新誊了一遍,边誊边落泪,泪滴打湿了竹简,只好重誊一张。王子服皱着眉头反复推敲动手的时机,吴子兰说宫里巡防的班次能摸清,吴硕负责把血书里那些简略的句子拆解成逐条可执行的细纲。

      那一夜微雨,几个人压低嗓音争论了许久,直到子时仍未散去。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不是靴子,是麻履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脚步停住了,就在门外。几个人的手同时按住了剑柄。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侍从,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西凉太守马腾。马腾是数日前来到许都的,名义上是入朝述职,实际上是因衣带诏之事被董承请来共商大计。马腾入座,看完义状上那几行名字,沉默许久才开口:“诸位在此赌上性命从容盟誓,马某何敢退缩。西凉路途遥远,兵马调拨也需时日,在下愿做外应。”说罢接过笔,在吴子兰的名字下方写下“西凉太守马腾”,然后将笔搁在案上。

      董承将义状摊平,看着上面六个名字,忽然抬头说了句:“尚缺一人。”

      马腾问:“何人?”

      “左将军刘备。”

      众人沉默了片刻。刘备是汉室宗亲,名望最重,若有他加入,大事可成。但刘备一直不表态,每次只是说“备须思量”。

      马腾放下茶碗:“诸公不必多虑,刘玄德那边,马某去说。”

      马腾是在次日夜幕降临时独自登门的,随身只带了一个牵马的老仆,缰绳往巷口的拴马石上一系,敲开刘备宅子的便门。

      刘备正在菜畦边蹲着拔草,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把芜菁根部的泥土一撮一撮往外剔。见马腾进来,他站起身在水桶里洗了洗手,引马腾到石案旁坐下。廊下没有侍从,只有菜畦边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马腾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道:“玄德在许都这些时日,想必也看明白了。曹公待你,表面礼遇,实则步步为营。你每日在这院子里种菜浇地,是给他看的,不是给自己种的。”

      刘备没有接话,只是提起茶壶给马腾斟了一碗凉茶。

      马腾也不急,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话锋一转:“前些日子许田围猎,我也在场。那天曹公借陛下的宝雕弓射中了麋鹿,群臣以为是天子所射,齐来祝贺。曹公驱马上前,遮住天子,坦然受贺——那架势,满场文武没有一个敢吭声。”他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刘备,“当时云长在你身后,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刘备的手停在茶碗边,碗中是半盏清茶,一动不动。

      “是。若非备以目止之,云长那一刀已经劈出去了。”

      “为何要止?”

      “杀了曹操,我兄弟三人也出不了猎场。满场都是他的兵,一刀之后,玉石俱焚。”

      马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国舅那边,义状上已有六个名字。玄德若有意,国舅府上随时恭候。”

      刘备没有立即回答。石案上的凉茶已经凉透了,月亮从云层后透出来,把菜畦上那片芜菁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备知道了。”

      马腾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褶皱,拿起靠在石案边的马鞭。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经过菜畦时脚步略顿,偏头看了一眼那几垄青郁郁的芜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便门,解下缰绳,翻身上马,消失在巷口浓重的夜色里。

      当夜刘备没有睡。他在菜畦边独坐良久,直到廊下的灯笼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

      第三天夜里,董承亲自登门,怀里揣着义状和那份誊好的衣带诏。

      他屏退左右,将素绢铺在石案上,又将义状展开——上面已有六个名字。刘备看完义状又看血诏,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很沉:“公既奉诏讨贼,备敢不效犬马之劳。”

      董承请他押字。刘备提起笔,在“西凉太守马腾”下方写了“左将军刘备”,又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个花押。

      义状收好,已是深夜。廊下只剩两个侍从守着。临别时,董承忽然拉住刘备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此事除义状上六人外,尚有一位太医吉平,近日也将入盟。他常在相府为曹公问诊,下手比我们方便得多。”

      刘备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两人在门廊的灯影里站了片刻,然后各自转身——董承上马车,刘备回菜畦边继续浇他还没浇完的芜菁。

      廖化注意到董承的马车频繁往返刘备宅邸,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初是在司马门外交接军报时,他瞥见国舅的乌篷车从御道拐过来,车沉得不太对劲,车轮碾过石缝的深度比寻常贵人家的车更重。后来李混递上来的访客记录里,董承的名字出现了六次,每次只待一炷香工夫就走,进门时间恰好错开门口岗哨的交班。廖化把这份记录在案上搁了好几天,没有立刻往上递。

      直到几天后,李混又递来一份记录,低声说:“头儿,今天除了国舅和那几个常来的,还多了两拨人——一拨是西凉太守马腾,前几日刚到许都;另一拨是个太医,姓吉,叫吉平。”

      廖化手里的干粮停在半空。马腾、吉平——西凉太守和当朝太医。他把干粮搁在案上,拿着记录去了夏侯惇帐中。

      夏侯惇正在磨眼罩的皮边,接过名单扫了一遍,手上动作没停。“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能做什么?”

      “马腾在西凉有兵,但人在许都,调度不了。董承是国舅,府上有私兵家将。王子服、种辑、吴子兰、吴硕——这四个在许都既无根基也无兵权。”廖化停了停,“只有一个人能近曹操的身。”

      “吉平。”

      “太医问诊,汤药、针灸、推拿——有的是机会。”

      夏侯惇搁下眼罩,拿起另一份名录摊在旁边。那是刘备宅子近一个月的访客记录,董承六次,王子服三次,种辑两次,马腾一次——义状上七个名字,一个不落,全在上面。他的手指在这两个名册之间极快地来回点了两下,然后把几份记录合在一起放回案上。“这些人都把刘备当成了指望,迟早要出事。刘备那边继续留意,另外,”他的食指在另一份名单上重重按了一下,“盯紧吉平。”

      几日后,一道军报从淮南方向快马送入许都:袁术弃了寿春,烧毁宫室,带着残兵一路往北,意图投奔袁绍。曹操绝不可能让二袁合流,但官渡前线随时要和袁绍决战,主力不能动。能派去截击袁术的,只有外藩。

      消息传到刘备宅中时,他正在菜畦边拔最后一垄芜菁。刘备听闻消息后,两眼瞬间放光,早早回屋精心准备明日早朝朝服。游龙出海之日总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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