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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回 请征避笼樊,借道出金笼 这日早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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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朝,献帝升座,百官列班。曹操将袁术北上的军报简要说了一遍,目光扫过殿中诸将。官渡前线随时要和袁绍决战,主力不能动,夏侯惇伤了左眼之后一直在养伤,其他嫡系将领各有驻地。殿上沉默了片刻。
刘备从班次中迈出一步,抱拳道:“丞相,备愿往。”
满殿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随即稳稳出声:“备曾领徐州,熟知下邳一带地势。袁术穷途末路,麾下兵无战心,备请一军于半路截击,必不令其北渡。”
曹操看了他片刻,忽然微微一笑:“好。玄德既请命,孤便与你一支兵马。朱灵、路招同行,明日点兵,后日出师。”
他抱拳领命,退回班次。双手拢在袖中,指节一根根收紧,攥得生疼,面上却依旧没有半分破绽。
散朝后,曹操独留郭嘉于偏殿。郭嘉拱了拱手:“主公真要让玄德就此出京?”
曹操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碗:“孤知道你想说什么。朱灵和路招各领本部五千人随行,皆是兖州老兵,不受他调遣。孤另拨他两千新募步卒,他那两千人连阵型都站不齐。袁术一死,任务完成,即刻回营。”
“主公的安排滴水不漏。”
“既然滴水不漏,你还担心什么?”
郭嘉没有接话,只是站在案前,纹丝不动。曹操的笑容慢慢收了几分,放下茶碗:“还有?”
“有兵符。”
曹操的手指停在茶碗边缘。他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片刻,他只是摆了摆手:“让朱灵和路招盯紧些。”郭嘉拱手退出偏殿,走下廊庑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数日后,程昱从外地赶回许都,连驿馆都没回,直奔相府。郭嘉闻讯也赶了过来。两人在相府门口撞见,交换了一下眼神,连通报都等不及,径直闯入曹操书房。
程昱开门见山:“主公,刘备不可纵。”
曹操抬起头:“朱灵和路招带了五千人盯着他。”
“五千人盯不住一道符节。”程昱不退,“他在徐州经营多年,豪强故吏认的是他刘玄德三个字。主公给了他兵符,又给了他离开许都的理由,这是亲手把虎符交到虎爪子上。”
曹操将茶碗搁在案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孤待玄德不薄,出则同车,坐则同席,上表封他为左将军、宜城亭侯。他既是汉室宗亲,孤便以宗亲之礼相待。如今他奉诏出征,是为朝廷截击逆贼袁术,孤若拦着不让去,天下人会怎么说?”
程昱还要开口,曹操抬手止住了他:“孤认为刘备不会反。”
郭嘉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曹操说完这句话,便拿起案上的军报继续批阅,不再看二人。程昱和郭嘉对视一眼,拱手退出。
程昱站在相府台阶上,望着东边的天际,许久没有开口。郭嘉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徐州必失。主公眼下不肯信,但不出旬日,下邳的军报一到,他便会亲自领兵东征。”
“奉孝何出此言?”
“主公只是不愿承认。他亲手放走的,他得亲手抓回来。”
身后相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曹操把东征的军令一道道签下去。他签得很慢,每一道都看得很仔细。
出了许都,刘备便快马加鞭,沿途不做停留。每日宿营时朱灵和路招各自划地扎寨,从不征求他的意见,他也不多言,照常升帐理事,对二人礼遇有加。这天傍晚扎营时,张飞牵着马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哥,这俩人防咱们跟防贼似的。”
他低头整理着马鞍上的系带,没有答话。
大军抵达下邳时,袁术已经病死。袁术的灵柩与家眷由侄儿袁胤护送,途经徐州地界时被他截住。张飞带人搜检车队,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方玉匣,匣盖掀开,正是传国玉玺。他接过玉玺,翻看片刻,轻轻合上匣盖,递给关羽。关羽双手接过,没有问一个字。
当夜,他在营中设宴,亲自把盏,对坐在上座的朱灵和路招道:“此番出征,仰仗二位将军一路护持。今晚不醉不归。”
张飞抱着酒坛挨个满上,连关羽都破例端起了碗。朱灵仰头灌下第三碗,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胡茬淌进领口。路招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晃着手指指向朱灵:“这老小子平日里滴酒不沾,今晚是看在刘皇叔的面子上才破例。”
张飞一巴掌拍在路招背上,差点把他刚咽下去的半口酒拍出来:“什么看面子,是你们俩防俺大哥防了一路,这顿酒算赔罪!”
路招正要发作,关羽从旁淡淡道了句“翼德,满酒”。路招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三巡过后,朱灵和路招双双伏在案上,鼾声如雷。他搁下酒碗,叫了两声“朱将军”,没有应答。
“让他们睡。”他对关羽道。
张飞收起嬉笑的表情,将朱灵和路招的虎符从怀中取出,放在他面前的案上。关羽起身出帐,连夜整编二人麾下的五千兖州老兵。
次日清晨,朱灵从宿醉中醒来,伸手往腰间一摸——虎符不见了。帐外站着的不是他的亲兵。他将玉玺装入锦匣,双手奉到朱灵面前:“传国玉玺本应归于天子,烦请朱将军带回许都呈献曹公,就说刘备不负使命。”
朱灵接过玉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他又拨了数十名老弱步卒护送二人上路。朱灵和路招面面相觑,只能捧着玉玺带着那队老弱残兵上路回许都。
朱灵一行消失在官道尽头,他从怀中取出兵符,抚摸着符上的刻痕,对关羽道:“车胄只认此符不认人。我以追击袁术残部为名召他来营中议事,他必不设防。”
关羽按刀而立:“何时动手?”
“现在。你持符去召他。他出城便斩。”
关羽接过兵符,转身出帐。当夜,车胄只带了数十亲兵便出了城门。刚进大营,关羽手起刀落。他在城中旧部接应下率军入城,徐州守军群龙无首,未作抵抗便放下了兵器。
下邳城头换上了刘字旗。张飞从库房中搬出徐州牧的印信,咧嘴笑道:“大哥,这东西在库房里搁了两年,总算又回到咱手里了。”
他接过印信,翻看片刻,搁在案上。“关羽守下邳,翼德随我北上小沛。”他顿了顿,看着二人,“我们回来了。”
消息传到许都时,廖化正蹲在校场上啃干粮。李混从驿馆方向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公文往他手里一塞:“刘备杀了车胄,占了下邳,又回了小沛!”
廖化看完公文,把它还给李混,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望着东边的天际。
朱灵和路招带着那几十个老弱残兵回到许都时,已是数日之后。两人盔歪甲斜,满面风尘,入城时都不敢抬头看城门上的守军。
曹操正在相府批阅军报,听见门外脚步杂乱,抬起头来。朱灵和路招一前一后跪在案前,朱灵双手捧着玉玺,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兵呢。”
朱灵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七千兵马,兖州老兵。”曹操把军报往案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孤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就给孤带回来一块石头?”
“末将无能!刘备设宴灌醉末将,夺了虎符,连夜整编了所有兵马——”
曹操一把抓过玉玺,狠狠摔在地上。玉玺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到案角,没有碎。满帐文武无人敢出声,甲叶子在屏息中纹丝不动。郭嘉站在左侧首位,微微侧身。程昱立在对面,面色铁青。
“他把袁术的遗物捡回来给孤,孤的兵马他倒是一口吞了。好一个刘备。”
曹操在案后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一脚踹翻了案边的铜灯。灯油泼在青砖上,火苗窜了两下便灭了。郭嘉微微侧身避开了溅过来的灯油,始终垂着眼没有开口。程昱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朱灵的额头已经贴到了地面,盔缨散乱地拖在砖缝上。路招伏在旁边,肩胛骨绷得死紧,纹丝不动。
郭嘉从左侧首位迈出一步:“主公息怒。刘备夺了下邳,眼下正在小沛收编溃兵。此刻他立足未稳,东征正当其时。”
程昱也抱拳道:“末将愿为前锋。”
“前锋轮不到你。”曹操冷冷扫了他一眼,转向郭嘉,“奉孝,你说。”
郭嘉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许都往东划过:“玄德占了小沛,但麾下兵马刚合编,调度未熟。此处,鄄城——遣一军出鄄城,堵住他北上的路。东面,泰山臧霸旧部仍然听调,可命臧霸出兵骚扰其侧翼。中路主力直取下邳。云长虽勇,主公以中军压其城下,他未必守得住。”
“臧霸肯动?”
“臧霸降的是主公,不是刘备。主公给他一道手令,他比谁都积极。”
曹操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让臧霸出兵骚扰他的侧翼。鄄城守军北出,堵死他北上投袁绍的路。给公明递个信,让他看住袁绍,别让本初趁机南渡。”
“孤亲自去。”曹操将令牌掷在案上,“明日点兵,三日后出发。孤要亲率大军,大耳贼夺我徐州,斩我爱将!枉我待他亲如兄弟。”
众将相视,抱拳应允。